第207章 成皋烽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四月底,寅時末。

  成皋城西三里外的土坡上,張卓按刀而立。

  東天剛泛起蟹殼青,城郭的輪廓在殘夜中依稀可辨。

  西城門樓那截夯土包磚的牆體在微光中顯出灰黃的底色,垛口如巨獸的獠牙。

  晨風掠過坡下枯葦,發出簌簌的聲響,帶著河畔特有的濕腥氣。

  張卓穿著那件半舊的深褐色交領裋褐——肘處補丁疊著補丁,針腳是他亡妻多年前縫的。

  外罩的皮甲是用野豬皮和零碎牛皮綴成的,甲片大小不一,以皮繩串連,護心處嵌著塊磨薄的銅片,在過往狩獵時擋過野豬的獠牙。

  腰間草帶上懸著一柄環首刀,刀鞘是櫟木所制,漆早已剝落,露出木紋。

  頭髮在腦後草草綰了個髻,以竹簪固定,幾縷散落的髮絲被露水打濕,貼在他古銅色的顴骨上。

  這漢子年近四十,身形不算魁梧,但肩背寬厚得像承載了太多山石的坡地。

  面龐被嵩山的風日磨得粗糲,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此刻那雙眸子在曦微中亮得灼人。

  下頜短硬的胡茬沾著夜露,嘴唇緊抿時拉出兩道刀刻般的法令紋。

  腳步聲從坡下傳來。

  陳冉拄杖走近,青灰色交領襴衫的下擺已被草露浸透大半。

  這位被革除功名的儒生面容清癯,三縷長須已雜灰白,梳理得卻仍齊整。

  他手中櫟木杖在濕泥地上留下深深淺淺的印痕。

  「衛駒的人馬已抵北門外一里處。」

  陳冉聲音壓得低,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

  「六百昌黎老兵在前,裹挾的兩千流民在後。慕容麟的兵馬在南門外二里處的廢窯紮營,方才哨馬回報,他那三百鮮卑騎卻並未卸鞍。」

  張卓聽出來了,轉過臉來,古銅色的面龐在漸亮的天光里顯得格外深刻:

  「先生有話直說。」

  陳冉沉默片刻,方道:

  「昨日合兵時,慕容麟說南門交給他,圍三闕一留東門,此確是兵法常理。只是……從昨夜至今,他那三百騎兵一直按兵不動,反倒是衛將軍那六百昌黎老卒,今晨天未亮就已開始整頓攻城器械。」

  「慕容麟應該是自有計較。」

  張卓淡淡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他是鮮卑貴胄,用兵之法與我們這些山野粗人或有不同。」

  「正是因他是鮮卑貴胄,在下才有些顧慮。」

  陳冉壓低聲音,晨風將他鬢角幾縷灰發吹得飄起:

  「張帥,我們起事是為抗賦求生,為的是讓鄉里父老有條活路。可慕容麟他們……所求恐怕不止於此。某觀他那三百騎兵,皆是髡髮左衽,鞍韉齊整,馬匹膘壯,絕非尋常流寇。還有他身邊那個疤臉大漢,殺氣縱橫,一看便知絕非善類。」

  張卓沒有接話,他何嘗不知這些?

  一個多月前慕容麟突然率部來投,說是聞聽成皋百姓抗賦舉義,特來相助。

  可那三百鮮卑騎兵訓練有素,奔馳時陣列嚴整,哪裡像尋常匪寇的樣子?

  還有那兩千多被他們「裹挾」來的流民青壯,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分明是被刀槍逼著來的。

  可眼下成皋城內有守軍近千,弓弩齊備。

  自己這七千部眾雖眾,卻多是持梃負鋤的百姓,真正能戰的不過千餘。

  若無慕容麟和衛駒帶來的人馬,這城根本就圍不住。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張卓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轉身往營中走去。

  「傳令各隊,辰時造飯,巳時初刻攻城。讓老弱婦孺留在後營,青壯持械上前。告訴大伙兒,攻下成皋,開倉放糧,這個夏天就能活過去!」

  陳冉望著他寬厚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只嘆了口氣,拄杖跟了上去。

  辰時正,日頭已爬上邙山東麓。

  成皋城西門外三里處的空地上,黑壓壓的人群如潮水般鋪展開來。

  張卓的七千部眾分作三陣。

  前陣約兩千人,多是青壯漢子,手持削尖的竹矛、柴刀、草叉,還有些人扛著連夜趕製的木梯——那是拆了附近村落房梁臨時釘成的,粗糙的榫卯處還露著白森森的木茬。


  他們穿著各色破舊衣衫,有交領裋褐,有左衽皮袍,有甚至赤著上身,只在肩頭搭塊麻布。

  頭髮或綰或披,面上多半蒙著灰土,唯有眼睛裡燃燒著飢餓催生出的狂熱。

  中陣約三千人,男女混雜,多持棍棒、石塊,還有些人推著幾十輛獨輪車,車上堆滿從附近河灘撿來的鵝卵石。

  後陣則是老弱婦孺,約兩千人,負責運送飲水、乾糧,以及抬運傷者。

  張卓騎在一匹黃驃馬上,那是從附近塢堡征來的,馬齡已老,鬃毛稀疏。

  他左手控韁,右手高舉一桿長矛,矛尖上綁著一面土布旗,旗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寫著「抗賦求生」四個大字。

  「鄉親們!」

  他喉嚨里迸出的聲音粗嘎如磨石。

  「成皋就在眼前!城裡糧倉堆著幾萬石粟米,武庫里弓弩刀槍無數!攻進去,開倉放糧,拿回咱們被征走的活命糧!攻不進去——」

  他頓了頓,矛尖指向城牆:

  「攻不進去,咱們全家老小都得餓死在這個夏天!是餓死,還是拼一條活路,你們自己選!」

  「拼了!」

  「開倉放糧!」

  「打進成皋!」

  吼聲如雷,數千條手臂舉起簡陋的兵器,在日光下匯成一片晃動的森林。

  陳冉站在張卓馬側,看著這沸騰的人群,手心滲出冷汗。

  他讀過史書,知道這樣烏合之眾攻城的下場。

  可他也讀過《孟子》,知道「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的景象。

  當縣衙的差役連種糧都搶走時,除了拼命,還能如何?

  巳時初刻,號角響起。

  不是軍中制式的銅角,而是用牛角挖空製成的土號,聲音嘶啞沉悶,卻足以讓前陣的兩千青壯紅了眼睛。

  「殺——!」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人群如決堤洪水,向著城牆涌去。

  ......

  成皋城西牆,郭褒扶著女牆的垛口,手指攥得發白。

  這位縣令年過四旬,穿著深青色官袍,袍擺處沾著連夜巡城踏上的灰土。

  頭戴黑介幘,幘下的面容憔悴,眼窩深陷,顴骨凸出,三縷長須凌亂。

  他已在城頭守了一整夜。

  城下黑潮正緩緩逼近。

  「縣君……」

  身旁的縣尉聲音發顫,這是個四十多歲的武人,皮甲穿得歪斜。

  「看這陣勢,怕不下六七千……咱們守卒滿打滿算八百二十一人,弓弩只得三百餘張,箭矢……」

  「閉嘴。」郭褒從牙縫裡迸出兩個字。

  他目光掃過城頭:

  戍卒們大多面色蒼白,握矛的手在抖。

  幾個年輕的新卒腿肚子打顫,幾乎站不穩。

  只有少數老卒還沉得住氣,正檢查著堆在牆根的滾木擂石——那是連夜從城中民戶拆來的門板樑柱。

  「擂石還有多少?」郭褒問。

  「西牆這段……不足五十塊。」

  縣尉咽了口唾沫:

  「滾木倒是夠,可金汁不夠燒……」

  郭褒不再說話,他望向東天,晨曦正一點點撕開夜幕。

  成皋城周長不過四里,牆高兩丈五,夯土包磚,在太平年景足以震懾宵小。

  可面對上萬亂民……

  「報——」

  一名戍卒連滾爬爬上城頭:

  「北、北門告急!有敵約三千,前列皆披甲老兵!正向北門推進!」

  郭褒閉了閉眼,圍三闕一,這是要逼他從東門逃。可他是成皋令,守土有責。

  「傳令各門死守,敢言棄城者,斬!」

  ......

  辰時初刻,第一波攻擊開始了。

  張卓的人潮湧到護城河邊——那其實只是一道丈余寬的旱溝,去歲雨水少,溝底只積著些臭水。


  幾個漢子扛著連夜綑紮的竹梯衝過溝去,將梯子架上城牆,身後箭雨亦同時飛起,用以壓制城上守軍的反抗,為登梯爬牆的己方士卒贏得時間。

  這些箭矢都是劣箭居多,竹杆削尖,尾羽殘缺,射程不過六十步。

  但架不住多,數百張木弓同時發射,黑壓壓的箭矢騰空而起,雖大半扎在城牆上,仍有數十支落入垛口後,激起一片慘叫。

  「上!上啊!」

  張卓親自衝到溝邊,環首刀指向城頭。

  第一架竹梯搭上城牆。

  一個赤膊的漢子咬住柴刀,手腳並用向上爬。

  爬到一半,城頭探出幾支長矛,狠狠戳下。

  漢子慘叫著跌落,砸在溝沿,再不動彈。

  第二架、第三架……十幾架竹梯相繼架上城牆。

  人群像螞蟻般向上涌。

  城頭滾下石塊,砸得竹梯斷裂,人體如熟透的果實般墜落。

  但後面的人仍在向前擠,踩過同伴的屍首,嘶吼著向上攀。

  陳冉在後方看得心驚。

  他拄杖的手在抖,青灰襴衫被濺上了不知是誰的血。

  這不是打仗,這是赴死——可正如他昨夜對張卓說的:

  餓死與戰死,有何分別?

  ......

  北門外,戰鬥更為慘烈。

  衛駒的六百昌黎老兵列成三隊。

  這些鮮卑漢子大多年過四十,穿著破爛的皮甲,持著形制不一的刀矛,許多人臉上刺著部族青紋。

  他們沉默地立在陣前,像一群等待撕咬的老狼。

  身後是兩千多裹挾來的流民青壯,面黃肌瘦,握著農具,眼神惶惑。

  衛駒本人騎在一匹黃驃馬上。

  這老將年過五旬,頭髮花白,在腦後編成鮮卑式的辮髮,辮尾繫著獸骨。

  面龐寬大,鼻樑塌陷,那是早年與冉閔交戰時留下來的傷。

  他穿著一件半舊鐵甲,甲葉鏽跡斑斑,護心鏡卻擦得鋥亮。

  手中提著一柄長柄鐵骨朵,朵頭鑄成狼首形。

  「第一隊,壓上去。」

  衛駒聲音沙啞,像砂石摩擦。

  三百老兵沉默地向前。

  他們不跑,只是穩步推進,盾牌舉在頭頂——那是各式各樣的盾:

  圓盾、方盾、甚至門板。

  城頭箭矢射下,叮叮噹噹打在盾上,偶有穿透縫隙的,帶起悶哼和血花。

  到護城河邊,老兵們將盾牌架在溝沿,後面的流民扛著簡陋雲梯衝上來,那是用山中毛竹綁成的長梯。

  雲梯架上城牆,流民被驅趕著向上爬。

  城頭滾下擂石。一塊磨盤大的石頭砸中一架雲梯,竹竿斷裂的脆響混著人體墜地的悶響。

  接著是惡臭的金汁——不知城中還剩多少,滾燙的金汁潑下,沾著的人頓時被燙得露出白骨,慘叫著在溝邊打滾。

  衛駒面無表情地看著。

  他抬手,第二隊三百老兵開始推進。

  ......

  南門外,慕容麟坐在廢窯前的胡床上,用小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塊半生不熟的羊肉,血水沿著刀鋒滴落。

  他穿著深青色交領胡服,外罩犀皮半臂,半臂上用銀線繡著卷草紋——針腳細密,是當年燕都鄴城尚衣坊的手藝。

  腰束草帶,帶上鎏金鞘的環首刀斜懸著。

  鮮卑式的頂髻梳得一絲不苟,骨簪簪頭鑲著顆綠豆大的綠松石。

  額前那條皮抹額正中,暗紅瑪瑙在晨光下泛著血色的光澤。

  慕輿嵩蹲在一旁,抓著一塊帶骨的羊肉啃得滿嘴油光。

  這壯漢皮袍大敞,露出胸膛濃密的黑毛,左頰刀疤隨著咀嚼而蠕動。

  「將軍。」

  他含糊不清地道:「張卓和衛老兒那邊已經開始攻城,咱們還不動?」

  慕容麟將小刀上的血在袖口蹭了蹭,那袖口本就沾著不知是誰的血跡。


  他抬眼望向南城牆,城頭守軍正頻繁調動,顯然西、北兩門的壓力已讓郭褒捉襟見肘。

  「申時。」

  慕容麟淡淡說:「等守軍弓臂軟了,手臂抬不起來了,金汁光了,石頭扔完了……」

  他將羊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淺色的眸子盯著城牆,像鷹隼盯著瀕死的獵物。

  慕輿嵩咧開嘴笑,露出黃黑的牙齒:

  「將軍高明!」

  ......

  成皋城頭,郭褒搖搖欲墜。

  他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波攻擊。

  西牆外堆起的屍首幾乎與城牆等高,張卓的人踩著自己人的屍體向上攀,瘋了般不知退卻。

  北門衛駒的老兵更是兇悍,幾次險些登上城頭,全靠金汁和最後的箭矢壓下去。

  「縣君!」

  縣尉滿臉是血,不知是敵兵還是自己的。

  「箭矢……箭矢只剩不到兩千支!滾木擂石已盡!金汁……金汁只剩三鍋了!」

  郭褒扶住垛口,手指摳進夯土的縫隙。

  他望向城內:

  街巷空蕩,百姓閉戶,只有少數民夫在往城頭搬運最後能找到的雜物——磚石、瓦片、甚至鍋碗。

  「東門……」

  縣尉聲音更低:

  「東門尚通,是否……」

  「住口!」

  郭褒轉身,官袍下擺撕裂處露出磨損的膝褲。

  他盯著縣尉,眼中有血絲:

  「我郭褒守土四年,今日便是死,也當死在城頭!」

  正說著,南牆方向忽然傳來震天的鼓聲。

  郭褒渾身一震,踉蹌撲向南側垛口。

  只見南門外塵土大作,數百騎兵赫然列陣,那些鮮卑騎並未披重甲,只著皮甲,但馬匹雄健,長矛如林。

  騎兵前列,數百被驅趕的流民扛著新制的雲梯,正嚎叫著沖向城牆。

  慕容麟終於動了。

  ......

  申時正,日頭西斜。

  南牆守軍早已疲憊不堪——大半兵力被調往西、北兩門,此處只剩百餘人。

  當流民扛著雲梯涌到城下時,箭矢已稀稀拉拉。

  慕輿嵩親自督陣。這壯漢下了馬,提著柄厚背砍刀,刀身沾滿凝固的血垢。

  他踢踹著一個流民的脊背:

  「上!給老子上!不上者斬!」

  流民哭嚎著攀梯。城頭砸下最後幾塊磚石,潑下最後半鍋金汁,金汁已不夠,只燙傷了最前的幾人。

  一架雲梯終於架穩,流民蜂擁而上。

  慕輿嵩咧嘴一笑,刀疤扭曲。

  他回頭望了眼廢窯方向,慕容麟仍端坐胡床,遠遠觀戰。

  「兒郎們!」

  慕輿嵩舉刀嘶吼:

  「跟老子上!」

  他親自攀梯,壯碩的身軀卻靈活如猿,三兩步已爬過半程。

  城頭探出幾支長矛戳來,慕輿嵩揮刀格開,刀鋒斬斷兩根矛杆。

  再向上躥,左手已搭住垛口。

  守軍大駭,數人合力以矛攢刺。

  慕輿嵩縮身避過,猛地發力翻上城頭,砍刀橫掃,兩顆頭顱飛起,血濺三尺。

  缺口打開了!

  鮮卑精騎此時才動。

  數十騎馳到城下,馬上騎士張弓搭箭,精準射殺垛口後的守軍。

  更多人下馬攀梯,這些真正的戰士比流民迅捷得多,轉眼已有多人登上城牆。

  郭褒聞訊趕來時,南牆已陷入混戰。

  慕輿嵩如虎入羊群,砍刀所過處殘肢橫飛。

  數十鮮卑卒在城頭結陣,一步步擴大突破口。

  「堵住!堵住!」

  郭褒嘶聲大吼,拔劍親自上前。

  他本非武人,劍法生疏,但此刻已顧不得。


  一名鮮卑卒挺矛刺來,郭褒格開,卻被震得虎口崩裂,劍險些脫手。

  慕輿嵩看見了他,眼中凶光大盛,提刀大步走來。

  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西面天際卻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

  不是城中號角,是城外。

  慕輿嵩一怔,回頭望去。

  只見西面塵土沖天,隱約可見旌旗招展,黑壓壓的軍陣正疾速推進——那是正規軍的陣列,步伐整齊,矛戟如林。

  城頭所有人都僵住了。

  廢窯前,慕容麟緩緩站起身。

  他眯眼望著西面煙塵,淺色眸子裡寒光一閃而逝。

  「鳴金。」他聲音平靜無波地吩咐道。

  身旁親衛一愣:

  「將軍,慕輿嵩將軍已登城,眼看就要……」

  「鳴金!」

  慕容麟淡淡重複,語氣卻不容置疑。

  銅鉦聲刺破戰場。

  慕輿嵩在城頭聽得真切,眼珠子幾乎瞪出血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郭褒——那縣令持劍的手在抖,面色慘白如紙——再看向西面越來越近的秦軍陣列。

  「操!」

  他暴吼一聲,砍刀狠狠劈在垛口上,夯土崩裂。

  雖不甘心,但他深知慕容麟的脾性,敢違他將令!回去就是一個死字!

  「撤!」

  慕輿嵩回頭對已登城的鮮卑卒嘶吼:

  「下城!快!」

  郭褒癱坐在血泊中,看著鮮卑卒如潮水般退去。

  他茫然望向西面,那煙塵中漸次現出旗幟:

  「豫州刺史府督征」、「將兵長史趙」、「千人督校尉桓」。

  援軍到了。

  ......

  酉時初時,慕容麟與衛駒各自撤去重圍,率領本部兵馬在西門外三里處與張卓會合。

  張卓所部死傷最重,七千餘人折了將近兩千。

  衛駒的六百昌黎老兵還剩四百餘,裹挾的流民死散過半。

  慕容麟的鮮卑騎幾乎無損,只傷了十餘人。

  三方人馬聚在一片河灘地,燃起篝火。

  傷者的呻吟聲、馬匹的嘶鳴聲、兵刃碰撞聲混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和焦躁。

  張卓左臂中了一箭,草草包紮著,滲出的血染紅了半截袖子。

  他盯著慕容麟,聲音沙啞:

  「小子,申時才動,你是存心讓張某的人送死?」

  慕容麟坐在火堆旁,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柄鎏金鞘的環首刀。

  火光在他淺色眸子裡跳動,讓那張年輕的臉顯得愈發莫測。

  「張兄的人不先扛一波。」

  他抬眼,語氣平淡:

  「郭褒怎會把守軍盡調西、北二門?我的人又怎能輕易登城?」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若非秦軍來得頗快,此刻你我已在成皋縣衙飲慶功酒了。」

  衛駒蹲在一旁磨他的鐵骨朵,狼首朵頭沾著乾涸的血和腦漿。

  老將抬頭,花白辮髮在火光中顫動:

  「現在說這些有鳥用,秦軍來了多少?」

  「四五千左右。」

  慕容麟將刀歸鞘:「看旗號,應是那將兵長史趙敖領兵,此人乃苻暉心腹,但不足為道。」

  陳冉拄杖走近,青灰襴衫下擺沾滿血污泥濘。

  他目光掃過三方殘兵,最後落在慕容麟臉上:

  「慕容將軍,如今之計……」

  「戰。」

  慕容麟起身,火光將他身影拉長,投在河灘碎石上。

  「秦軍遠來疲敝,我軍雖損,仍有一戰之力。若勝,成皋還是我們的。若敗……」

  他望向南面沉沉暮色,那裡是嵩山余脈的輪廓。

  「嵩山溝壑縱橫,大不了退入嵩山,再和秦軍周旋。」


  張卓與衛駒對視一眼。

  火光在兩人眼中跳動,映出同樣的決絕。

  河灘上,傷者的呻吟漸漸低下去。

  能戰之士重新整隊,清點兵刃,給戰馬餵最後一把豆料。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升騰,沒入漸濃的夜色。

  遠處,成皋城頭的火光連成一片,像大地傷口滲出的血。

  更遠處,秦軍營地的篝火也開始次第亮起,如星河墜地。

  慕容麟翻身上馬,皮抹額下的瑪瑙在火光中泛著血色的光澤。

  他勒轉馬頭,面向東方那片漸亮的篝火海洋,淺色眸子眯起。

  慕輿嵩提刀立在他馬側,刀疤在火光中猙獰如活物。

  夜風掠過河灘,帶著血腥、焦土和遠處秦軍營地飄來的炊煙氣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