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調任成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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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二十四日,清晨。

  新安縣東門外官道旁的老柳樹下,停著一輛馬車和三十輛轅長輪高的運糧輜車,每車由兩頭健牛牽引,車上糧袋堆疊如山,以油布覆蓋,繩索網縛。

  另有二十餘騎馱馬,也負載部分糧袋。

  當頭那輛馬車車廂稍寬些,篷頂覆著半舊的青氈,簾帷以靛藍粗布製成,邊角已洗得發白。

  馱馬、輜車上綑紮著要交到洛陽的軍糧,皆用油布覆了,繩索勒得緊實。

  王曜站在馬車旁,身上穿著那件洗得泛白的靛藍色直䄌棉袍——這是臨行前蘅娘連夜漿洗縫補過的,袖口肘處的補丁針腳細密,不仔細看幾乎辨不出來。

  頭髮用一根尋常木簪束在腦後,額前碎發被晨風吹得微亂。

  他望著不遠處城門樓上那塊「新安」二字匾額,目光沉靜。

  匾是前朝舊物,木紋皴裂,漆色剝落,唯有那兩個字筆力沉厚,在薄霧晨光中依稀可辨。

  四個月零七天。

  從正月十七到任,至四月二十四離任,不過短短百餘日。

  可這百餘日裡,他扮紈絝、練縣兵、布暗線、收李晟、奇襲硤石堡、誅段延、擒匪眾……每一樁每一件,此刻在腦中掠過,都沉甸甸的。

  本想著匪患既除,便可整頓吏治、清丈田畝、興修水利,在這新安地界真正做幾樁實事。

  可翟遼那捲蓋著豫州刺史印的調令,來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容轉圜。

  「成皋令郭褒征糧不力,著即免職。新安縣令王曜,撫民有方,剿匪有功,特調任成皋縣令,即日赴任,不得延誤。」

  短短三十餘字,便將他這四個月的心血、那些陣亡將士的血、李家莊漢子的命,都輕飄飄地抹了過去。

  「看什麼看?!」

  毛秋晴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她今日未著甲,仍穿那身尋常的黛青色胡服勁裝,長發編成數股細辮,在腦後綰成高髻,以銀簪固定。

  她順著王曜的目光看向城樓,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還想留下來?人家擺明了不容你在此紮根,剿匪時不見他派一兵一卒,匪平了,倒急吼吼來摘桃子、趕人了。」

  王曜收回目光,輕輕搖頭: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平原公總督豫州軍政,調我赴成皋,亦是常例。」

  「常例?」

  毛秋晴冷哼一聲:

  「成皋是什麼地方?地近滎陽,漕運要衝,賦稅重地。據聞那成皋令接連上書求減免賦調,苻暉都不准,如今調你去,分明是讓你去當惡人。征齊了,得罪百姓;征不齊,得罪上官。這等明升實貶的毒計,也就洛陽那些腌臢貨色想得出來!」

  她說得直白,一旁正往馱馬上綑紮糧袋的李虎停了手,瓮聲道:

  「毛統領說得是!那翟遼前日來宣調令時,那張臉笑得跟朵爛菊花似的,俺當時就想一拳砸過去!什麼『恭賀王縣君高升』——呸!當俺們是傻子呢!」

  耿毅正在檢查最後一輛車的輪軸,聞言抬起頭。

  這個二十出頭的漢子穿著半舊赭色戎服,外罩皮甲,甲片擦得乾淨。

  他面容剛毅沉靜,此刻只淡淡道:

  「虎子,慎言,平原公畢竟是天家子弟,翟從事亦是朝廷命官,我等既食君祿,便當奉命而行。」

  「奉命而行?」

  李虎瞪著眼,連鬢短須都炸了起來:

  「老耿!俺是個粗人,可俺不瞎!曜......縣君在新安這四個月,起早貪黑,練兵剿匪,身上這傷還沒好利索呢!那些陣亡的弟兄,墳頭土都沒幹!他平原公一句話,就把縣君調走?這、這他娘的叫什麼事!」

  郭邈從後頭走過來。

  這位向來刻板嚴肅的風紀官,今日穿著深褐色裋褐,外罩半舊皮甲,腰懸環首刀。

  他面容黝黑,法令紋深重,此刻只沉聲道:

  「虎子,少說兩句,縣君既已接令,我等隨行便是。」

  他說得簡潔,可眼中那抹不平之色,卻也掩飾不住。

  王曜看向他,溫聲道:

  「元度,此番赴成皋,前途未卜,你們能隨我同行,我很感激。」


  郭邈抱拳:「縣君言重了,屬下不會說話,但跟著縣君理政安民,郭邈義不容辭。」

  他說得平淡,卻字字千鈞。

  李虎在一旁重重點頭:

  「俺也一樣!」

  李成此時也走上前,朝王曜深深一揖,聲音發哽:

  「縣君,阿兄讓屬下轉告您,李家莊上下,永感縣君大恩。日後縣君若有差遣,只需一紙書信,李家子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王曜拍拍他肩膀:

  「多謝你族兄一片好意,如今你隨我去成皋,要勤勉做事,多聽多看。」

  李成用力點頭:

  「屬下明白!」

  時辰不早,眾人又說了幾句,方各自乘車乘馬上路。

  車隊緩緩啟動,百來騎禁軍老卒輕裝簡從,只穿皮甲,佩弓刀,馬鞍側掛著行囊與水囊,護衛前後,沿著官道向東而行。

  馬蹄碾過青石板,發出噠噠的聲響。

  道旁楊柳新綠,枝葉拂過車篷,沙沙作響。

  王曜因左臂受傷,騎馬不便,只好和蘅娘一道坐在馬車內。

  此刻他掀起側簾,回望漸遠的新安城。

  城牆、城樓、旌旗,在晨光中一點點模糊,最終化作天邊一道青灰色的痕。

  他放下帘子,閉目養神。

  車外傳來李虎粗嘎的嗓音,正與耿毅說著什麼。

  毛秋晴的馬蹄聲不緊不慢跟在車旁,黛青色的影子偶爾透過簾隙投進來,一晃而過。

  蘅娘坐在他對面,膝上放著針線籮筐,正低頭縫補一件舊衫。

  針腳細密,手法嫻熟,偶爾抬眼看看王曜,見他閉目,便又低下頭去。

  昨夜王曜將她喚到書房,取出一隻沉甸甸的布囊。

  裡頭是二十貫錢,還有幾件值錢的首飾——那是剿匪繳獲中分得的部分,他本打算留著貼補縣庫,如今卻都拿了出來。

  「蘅娘,這些你收著。新安雖非故鄉,這些錢也足夠你置辦些產業,也好……也好謀個安身立命之所了。」

  他話說得溫和,可意思明白:

  此去成皋兇險,王曜不願帶她同行。

  蘅娘當時便跪下了。

  她沒哭沒鬧,只是仰著臉,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定定看著王曜,聲音細細的,卻帶著股執拗:

  「縣君,奴家舉目無親,這世上……這世上再無牽掛之人。您若不要奴家,奴家便無處可去了。這四個月來,奴家伺候您起居,雖笨手笨腳,可從未敢有半分懈怠,求您……求您別拋下奴家。」

  四個月相處,他早體察到王曜壓根就不是什麼紈絝浪子,反而為人溫和體貼,是不可多得的好人,自然不會輕易錯過。

  她磕下頭去,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王曜去扶,她卻不肯起。

  正僵持間,毛秋晴推門進來。

  她本是來商議明日行程的,見此情景,立在門邊靜了片刻,忽然道:

  「帶上她吧。」

  王曜一怔,看向毛秋晴。

  毛秋晴走到案前,目光掃過跪地的蘅娘,又落在王曜臉上,嘴角微揚:

  「怎麼?怕我多心?王縣令,我毛秋晴雖是女子,可還沒那么小肚雞腸。這丫頭四個月來伺候你湯藥衣食,也算盡心。如今她孤苦無依,你既救了她,便該救到底。咱們此去成皋,確實缺個料理內務的人——總不能讓虎子那粗手笨腳的漢子給你漿洗衣衫、熬藥煮粥吧?」

  她說得坦蕩,王曜心中那點顧慮反倒散了。

  其實他何嘗不想帶蘅娘同行?這四個月相處,這姑娘溫柔細心,將他起居照顧得妥帖。

  只是顧忌毛秋晴,才狠心要遣她走。

  如今毛秋晴主動開口,他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當下扶起蘅娘,溫聲道:

  「既如此,你便隨我們同去,只是成皋也不是什麼安穩之地,前途艱險,你要有所準備。」

  蘅娘淚如雨下,又要跪謝,被毛秋晴一把拉住:

  「行了,別跪來跪去的,快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出發。」


  此刻,蘅娘從針線籮筐中抬起頭,輕聲道:

  「縣君,可要喝些水?奴家帶了薑片,煮些薑茶驅驅寒。」

  王曜睜開眼,點頭道:

  「有勞。」

  蘅娘從身旁取出小泥爐、陶壺,就著車內炭盆點燃,開始煮水。

  動作嫻熟輕柔,不一會兒,薑茶的香氣便在車內瀰漫開來。

  車行一個時辰,日頭漸高。

  官道兩旁的田野漸漸開闊,遠處可見伊水如帶,在陽光下閃著碎銀般的光。

  毛秋晴策馬靠近車窗,隔著帘子道:

  「前頭有個茶棚,歇歇腳?」

  王曜應了。

  車隊在道旁一處簡陋茶棚前停下。

  這茶棚以茅草覆頂,四根木柱撐著,裡頭擺著三四張粗木桌凳。

  店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見來了這許多車馬,忙不迭地燒水煮茶。

  王曜等人下了車,在棚中坐下。

  老漢端上粗陶茶碗,碗中是煮得濃濁的茶湯,浮著幾片粗茶葉梗,香氣倒是撲鼻。

  又切了一盤蒸餅,一碟醃蘿蔔,算是茶點。

  李虎抓了張蒸餅,掰開夾了醃蘿蔔,大口嚼著,含糊道:

  「這餅子比蘅娘蒸的差遠了!」

  蘅娘抿嘴一笑,從隨身的食盒裡取出些芝麻糖飴、蜜漬杏脯,分給眾人。

  毛秋晴喝了口茶湯,眉頭微蹙,卻也沒說什麼,只看向王曜:

  「手臂還疼麼?」

  王曜搖頭:「好多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才幾日?」

  毛秋晴放下茶碗:

  「到成皋後,少不得又要勞心勞力,你這傷若不好生將養,落下病根,將來有的苦頭吃。」

  王曜苦笑:「只怕由不得我。」

  這話說得無奈,眾人都沉默下來。

  是啊,成皋那個爛攤子,前縣令既扛不住,王曜去了,又能如何?

  正沉悶間,忽聞官道西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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