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墨池雨潺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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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榭內外,唯聞雨聲激盪。

  那雨點砸在黛瓦上,初時如撒豆,繼而如傾盆,嘩嘩啦啦,匯成一片轟鳴。

  檐角飛瀉下的水流,已不是串珠,而是整匹白練,譁然垂落,將水榭與外界徹底隔絕。

  池面被密集的雨箭射得千瘡百孔,騰起茫茫水霧,原本清晰的垂柳、石徑、遠亭,都模糊成了氤氳的墨色影子。

  涼意隨著水汽瀰漫進來,驅散了先前的暑熱,卻帶來另一種無名的滯悶。

  王曜望著榭外混沌的天地,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幕,落在了更遙遠處。

  他身形挺拔,穿著太學生制式的青裾麻衣,此刻因濕氣浸潤,顏色略深,緊貼著肩背,勾勒出年輕而堅實的輪廓。

  雨水帶來的風拂動他額前幾縷未被小冠束住的髮絲,更顯得他側臉線條沉靜,甚至帶著一絲凝重。

  苻寶倚著冰涼的朱紅廊柱,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上銀線繡的纏枝蓮紋。

  水榭內光線晦暗,襯得她一身湖水綠宮錦長裙愈發幽深,髻側那支點翠銜珠步搖的流蘇,在她細微的呼吸間輕輕晃動,流轉著暗沉光暈。

  她見王曜久久不語,只凝望雨幕,那專注的神情,仿佛靈魂已抽離此地,飛向了某個她無法觸及的遠方。

  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與微妙的酸楚悄然漫上心頭,她終於忍不住,輕聲開口,那聲音在滂沱雨聲中,顯得格外柔婉。

  「王參軍……望著這雨,在想什麼?」

  王曜聞聲,緩緩收回目光,轉向苻寶。

  見她亭亭立於柱旁,清麗的面容在暗影中如同靜置於幽室的玉器,光華內斂,唯有一雙明眸,清澈地映著水光,帶著探詢與關切。

  他心中微微一動,收斂了飄遠的思緒,沉吟片刻,方沉聲道:

  「臣……在看這天時。」

  他抬手,指向榭外翻湧的烏雲和如注的雨簾。

  「公主請看,方才還是赤日炎炎,碧空如洗,轉瞬便是黑雲壓城,暴雨傾盆。這天氣變幻之速,之烈,恰如這世間運勢,翻覆無常,難以測度。」

  他語氣平和,卻蘊含著深沉的感慨。

  「就如同我大秦,年初之時,陛下神武,將士用命,遂克復襄陽,生擒名將,何等煌煌勝勢,仿佛乾坤在握,四海歸一指日可待。朝野上下,誰不以為天命所歸,氣運正隆?然則,不過數月光景,淮南便遭此傾覆之敗,六萬健兒埋骨他鄉,淮水為之赤……這勝與敗、榮與辱之轉換,豈非正如這晴雨驟變,令人措手不及,徒呼奈何?」

  他話語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痛惜與憂思,目光再次投向那仿佛永無止境的雨幕,聲音低沉下去:

  「而這雨勢雖疾,終究有停歇之時。只是不知,雨過天晴之後,是被滌盪一新的朗朗乾坤,還是……滿目瘡痍,泥濘難行?國運如天時,陰晴難料,著實令人……心生惕厲。」

  苻寶凝神靜聽,王曜的話語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擊在她的心扉上。

  她自幼長於宮闈,雖得父兄寵愛,亦讀詩書,知曉世事,然則聽到的多是捷報祥瑞,感受到的多是帝國蒸蒸日上的氣象。

  即便偶有敗績,如淮南之訊,傳入她耳中時,也已被層層修飾,淡化了那份慘烈與危機。

  此刻,王曜毫不避諱,以天時喻國勢,直言盛衰轉換之迅疾、戰敗後果之沉重,那份赤誠的憂慮與深刻的洞察,如同將這水榭之外的狂風暴雨,直接引入了她的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她忽然想起上午崇賢館內,朱序那番擲地有聲、近乎指責的狂悖之言,而王曜,這位曾在同樣場合挺身而出、力辯華夷、深得父王讚賞的俊傑,當時卻選擇了沉默。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她脫口而出,美眸中充滿了恍然與一絲難以置信的明澈:

  「所以……上午在崇賢館,朱尚書那般激烈陳詞,直指父王……直指國策之失,你……你才沒有像徐郎君那樣出言反駁?你並非無言以對,亦非認同其全部觀點,而是……而是覺得,他所言雖逆耳,其中卻不無道理,甚至……甚至希望藉此警醒,讓父王……讓朝廷能正視這『驟雨』之後的隱患?」

  問出此話,她心中亦是一陣緊張,縴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裙裾,光滑的錦緞在她掌心揉出細微的褶皺。

  她深知此言近乎窺探朝臣心跡,甚至隱含對父王決策的質疑,實非她一個公主所宜言。


  王曜聞言,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轉回頭,深深看了苻寶一眼。

  眼前這位公主,不僅容貌清麗,心思之敏銳,見識之通透,更遠超他的想像。

  她竟能從他對天氣的感慨,瞬間聯繫到朝堂之上的微妙態勢,並精準地觸及了他當時複雜心境的一角。

  他沒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沉默在嘩嘩雨聲中蔓延了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辭,又仿佛那答案本身便重若千鈞。

  良久,他才以一種極其沉緩的語調,引經據典,仿佛在陳述一個古老而永恆的至理:

  「《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尚書》亦言:『慎厥終,惟其始。』善於開創基業的人,實在繁多;而能夠善始善終、克竟全功者,卻寥寥無幾。擁有一個光輝的開始,並不必然能收穫一個圓滿的結局。」

  他頓了頓,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照著苻寶略顯蒼白的容顏。

  「故古之明君聖主,深知建功立業之不易,守成持盈之維艱,無不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時刻不敢忘懷。臣……衷心希望陛下能追躡前代聖王之足跡,持中守正,重根本而惜民力,慎兵戈而明賞罰,居安思危,處變不驚。若果能如此,方是社稷之福,天下之大幸。」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苻寶關於朱序之言的猜測,但這番引據經典、寄望於「慎終如始」的論述,其立場與擔憂,已然昭然若揭。

  這已不再是臣子對公主的回答,更像是一位心懷天下的士人,在向一位可能理解其抱負的知音,傾訴其最深沉的政見與期盼。

  苻寶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起伏。

  王曜的言辭,沒有朱序那般鋒芒畢露,卻更為厚重,更顯格局。

  那源自儒家經典的古老智慧,經由他沉靜的聲音道出,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力量,深深烙印在她的心上。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青年,他的目光所及,並非一時一地的得失,而是整個王朝的氣運興衰。

  這份見識,這份胸懷,遠非她平日裡在宮中見到的那些或諂媚、或驕矜的勛貴子弟所能企及。

  一種難以言喻的激賞與更為複雜的酸楚,如同池中水藻,悄然纏繞上她的心。

  她不由自主地將王曜與記憶中接觸過的其他男子比較,更是清晰地意識到,他與自己而言是何等不同。

  他已有妻室,那位董氏娘子據說聰慧果決,與他共歷風雨;他身邊還有那位英姿颯爽、可與他在沙場並轡的毛校尉;甚至,在他過往的經歷中,似乎還有一位如西域陽光般明媚熱烈的胡商之女……

  而自己呢?縱然身為公主,金枝玉葉,居於這重重宮闕之內,所聞所見,不過是這方被規整、被修飾過的天地。

  與他所經歷的那些波瀾壯闊、那些生死契闊相比,自己的人生,仿佛一幅精心繪製卻失卻生氣的工筆花鳥,雖則華美,卻少了那份鮮活與真實。

  她所擁有的,似乎只有這身份帶來的尊榮與束縛,以及這一腔無人可訴、亦不敢訴的慕艾之情。

  能與他就這般,避開所有耳目,在這與世隔絕的雨幕水榭中,談論著關乎天下大勢的話題,感受著他話語中的智慧與憂思,竟讓她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靈魂上的共鳴與滿足。

  這感覺如此珍貴,又如此短暫。

  望著榭外依舊連綿不絕的雨絲,聽著那仿佛永無止境的嘩嘩聲,一個從未有過的、帶著些許自私與悖逆的念頭,悄然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她忽然希望,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能下得再久一些,再久一些。

  讓這時光凝固,讓這水榭永隔,讓她能在這難得的寧靜與「獨處」中,多聽他言說幾句,多感受一刻這份超乎身份、超乎世俗的靈犀相通。

  然而,天不遂人願。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震耳欲聾的雨聲,似乎悄然減弱了幾分。

  原先如同整匹白練垂落的檐水,開始斷斷續續,化作了更大的水珠,滴滴答答地砸落在水榭下的石基上。

  籠罩天地的厚重雨幕,漸漸變得稀疏,可以隱約看到對面池岸柳樹的輪廓,不再是完全模糊的墨團。

  風裡的濕意依舊濃重,卻少了那份傾盆而下的猛烈氣勢。

  雨,小了。

  幾乎就在同時,一陣悠長而沉穩的鐘磬之聲,穿透了漸息的雨聲,自崇賢館的方向遙遙傳來。


  那是下午講經即將開始的信號,清晰而不可抗拒。

  王曜神色一凜,從那種沉浸式的交談與思緒中豁然驚醒。

  他側耳傾聽,確認了鐘聲,隨即對苻寶拱手一禮,語氣恢復了臣子的恭謹與分寸:

  「公主,雨勢已緩,講經的鐘聲也已響起,臣需即刻前往崇賢館,不敢延誤。」

  苻寶心中一空,那短暫的、偷來的靜謐與親近,終究還是到了盡頭。

  一股強烈的失落感攫住了她,但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緒,只餘下公主應有的端莊與溫和,微微頷首:

  「既然如此,參軍速去便是,莫要誤了時辰。」

  王曜再施一禮,不再猶豫,轉身步出水榭。

  苻寶望著他毫不猶豫踏入漸歇雨中的背影,那青色的衣衫很快在蒙蒙雨絲中變得模糊。

  她依然倚著朱柱,沒有動,只是指尖愈發用力地抵著冰涼的廊柱,仿佛要從那堅實的木石中汲取一絲力量。

  榭外,滴滴答答的余雨敲打著殘荷水面,一聲聲,仿佛都敲在了她的心上。

  王曜快步走在濕滑的石徑上,冰涼的雨絲落在他的臉上、頸間,帶來清晰的涼意,卻未能完全澆熄他心中翻湧的思緒。

  與舞陽公主這番意外的交談,竟讓他生出一種難得的酣暢與……慰藉。

  他未曾想過,在這深宮之中,竟有一位女子,能如此敏銳地洞察時局,理解他言語背後的深意,甚至能與他進行這般超越俗禮的精神對話。

  他不禁想起董璇兒。璇兒聰慧機變,善於籌劃,於家務人情世故上堪稱賢內助,對自己的抱負亦能理解支持,甚至在他抉擇時給予關鍵助力。

  然而,他們的交談,更多圍繞著具體事務、家族前程、現實利害,鮮少能如此刻這般,純粹就理念、時勢、古今興替進行深入探討。

  璇兒是他的妻,是現實生活中最緊密的同盟,帶著煙火人間的溫暖與堅韌。

  而毛秋晴,那位英氣逼人的女將,與他並肩作戰,生死相托。

  他們之間,是袍澤之情,是沙場上的默契與信任,是超越性別的相互認可。

  秋晴理解他的軍事謀略,欣賞他的勇毅擔當,他們的交流直接、爽利,關乎勝負存亡,帶著金戈鐵馬的鏗鏘之氣。

  至於阿伊莎……那抹西域陽光下的倩影,熱情、率真,如同灼灼燃燒的火焰,帶給過他最質樸的溫暖與歡愉。

  她的世界裡,是酒肆的煙火,是商旅的艱辛,是毫不掩飾的愛憎。

  與她在一起,是輕鬆的,是逃離了家國重任的短暫休憩,是人性中最本真的情感悸動。

  而這舞陽公主苻寶……她如同生長於瓊樓玉宇中的一株空谷幽蘭,浸潤在典籍與禮樂之中,有著超越其身份與環境限制的靈性與通透。

  與她交談,無需過多解釋現實利益的糾葛,便能直達理念與精神的層面,產生一種奇異的、在靈魂上獲得共鳴的感覺。

  這感覺,與他同徐嵩、尹緯等摯友論道時相似,卻又因了對方公主的身份與那若有若無的情愫,而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微妙與……禁忌。

  他甩了甩頭,仿佛要甩開這些紛亂的思緒。

  前方,崇賢館巍峨的輪廓在雨後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鐘聲還在迴蕩,催促著學子們回歸那座象徵著秩序與責任的殿堂。

  他將那份偶然獲得的共鳴與激盪小心收起,整理了一下微濕的衣冠,加快了腳步。

  水榭之中,苻寶終於緩緩直起身。

  她走到榭邊,伸出手,接住檐角滴落的最後幾滴殘雨,冰涼刺骨。

  遠處,那個身影已然消失在樹影石徑之後。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微不可聞,迅速消散在雨後濕潤的空氣里。

  (麻煩兄弟們多多支持,萬分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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