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軍府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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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四月底至五月二十,長安城浸潤在漸次濃稠的夏意里。

  槐柳成蔭,蟬聲初噪,太學田假悠長,王曜的生活則因撫軍將軍府的任命而轉入另一種規律的忙碌。

  員外散騎侍郎雖是清銜,無需每日赴台省點卯,然撫軍將軍府參軍卻是實職。

  王曜每日卯初即起,梳洗用罷朝食,便與李虎一同出門,沿著晨光熹微的安仁里里巷,穿過尚冠里高聳的里牆,踏入那青磚黛瓦、戒備森嚴的撫軍將軍府。

  東跨院的值房成了他白日裡待得最久之處。

  啖青留下的書案寬大沉實,案頭除了筆墨紙硯,還設有一具黃楊木筆格,一座青瓷蟾蜍硯滴,並幾卷常用的《司馬法》與《孫子》註疏。

  王曜坐於案後,開始逐一梳理積壓的軍報文書。

  撫軍將軍府統轄的五千禁衛,與武衛將軍府、領軍將軍府各自統轄的五千禁衛,共同構成京師長安之安危所系。

  王曜初涉軍務,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先從籍冊入手,將各營編制、兵員數額、器械配置逐一釐清。

  毛興雖為宿將,然性情粗豪,於庶務細則未必一一躬親。

  王曜便擇其緊要,以工整楷書謄錄簡明節略,附上己見,每日呈送帥堂。

  這日清晨,王曜正翻閱一樁逃兵案卷。

  乃是左衛營一名喚作張驢兒的士卒,因家中老母病重,私自離營三日,歸後依律當杖責五十,革除軍籍。

  案卷中附有隊主、幢主、軍主層層呈報的處置意見,皆言「法不容情」。

  王曜沉吟片刻,取過一張素箋,援筆蘸墨,寫下:

  「孝心可憫,律法難枉。可否酌情減杖三十,仍留軍籍,罰其三月餉錢充作醫藥之資,以儆效尤?」

  寫罷,置於待呈文牘最上方。

  「參軍事必躬親,連這等微末小事也要過問?」

  清冷的聲音自門外傳來,毛秋晴一身墨綠窄袖胡服,銀線繡就的忍冬卷草紋在晨光下泛著微芒,墨發依舊綰成利落的圓髻,斜插那根素銀簪。

  她步入值房,目光掃過王曜案頭堆積的卷宗。

  王曜起身,將那份節略遞過:

  「統領請看,士卒張驢兒,平素並無劣跡,此次犯禁實為孝道所迫。若一概以嚴刑峻法處置,恐寒了士卒之心,稍示寬宥,或可令其感念恩德,日後更為效死。」

  毛秋晴接過,快速瀏覽,秀眉微挑:

  「你倒會收買人心,只是軍法如山,這般輕縱,旁人效仿又如何?」

  「法理不外乎人情。」

  王曜從容應道:

  「統領可細查其過往履歷,並非桀驁之徒。且罰沒三月餉錢,對其家亦是重懲。關鍵在於明示此法乃特例,非為常典,並嚴申日後無論何種緣由,擅離者必依律嚴辦,絕不寬貸。如此,既全其孝,亦不墮軍紀。」

  毛秋晴凝視他片刻,眸中閃過一絲亮光,將箋紙放回案上,語氣依舊平淡:

  「隨你,只是將軍若問起,你需自陳其由。」

  說罷,轉身欲走,又似想起什麼,停步道:

  「今日校場演武,左衛營與右衛營較射,你可要同去觀看?」

  王曜正欲整理淮南糧械調配的文書,聞言抬頭:

  「自然要去,士卒技藝,關乎根本。」

  校場之上,旌旗招展。

  兩隊士卒甲冑鮮明,持弓引弦,箭矢破空之聲不絕。

  左衛營新任軍主紀魁,性情悍勇,麾下士卒亦多矯健。

  右衛營則新補了不少隴西健兒,弓馬嫻熟。

  較射結果,左衛營略勝一籌。

  紀魁志得意滿,撫掌大笑,聲震全場。

  王曜與毛秋晴並立望樓之上,將下方情形盡收眼底。

  王曜微微蹙眉,對身旁的毛秋晴低聲道:

  「紀魁以蜀中戰功,新晉為左衛營軍主,其部下亦確然驍勇,個人技藝精熟。然觀其部伍行列,勝者驕躁喧譁,敗者沮喪失措,缺乏整肅之氣,臨陣對敵,非逞匹夫之勇,講究的是令行禁止,同進同退。之前入蜀行軍,我便向他點出過,看來他並未聽進去。」


  毛秋晴目光掃過校場,見勝者勾肩搭背,敗者垂頭喪氣,隊形已然散亂,點了點頭:

  「你所言不差,這些老卒,多是父親舊部,悍勇有餘,紀律確非所長。往日裡我也曾建言整訓,父親總道『京營禁軍,不比邊軍,無須過於苛嚴』。」

  「京師重地,禁軍尤為天下觀瞻所系。」

  王曜語氣沉靜:「單打獨鬥或可稱雄,然無嚴明紀律,終是烏合之眾。目下各營似有畛域之分,右衛與左衛不睦,前衛又與後衛齟齬。一旦有變,如何協力應敵?曜以為,當務之急,非僅精練個人武藝,更需強化營際協統,申明號令,使五千人如臂使指。」

  毛秋晴側首看他,晨風拂動她鬢邊幾絲碎發:

  「說來輕巧,各營將領資歷深厚,各有山頭,父親尚且需權衡撫慰,你一新晉參軍,如何推動?」

  王曜微微一笑:「事在人為,可先從日常操演、巡防調配入手,制定統一章程,弱化營際界限。再者,擇選忠勇曉事之基層將佐,如隊主、什長之流,加以訓導,使其明曉利害,自上而下,或可漸收其效。」

  兩人正議論間,田敢引著武衛將軍苟萇麾下一名參軍過來交接巡防事宜。

  那參軍見王曜年輕,言語間不免有些倨傲。

  王曜並不介懷,只就著輿圖與文書,將各里巷巡哨路線、時辰、聯絡信號逐一核對,指出幾處重疊與疏漏,所言皆中肯綮,數據精準。

  那參軍初時漫不經心,漸漸神色凝重,最後拱手道:

  「王參軍明察,在下回去即稟明苟將軍,依議調整。」

  待那人離去,毛秋晴唇角微彎,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看來你這參軍,倒非全然紙上談兵。」

  王曜含笑拱手:「全賴統領坐鎮,曜不過拾遺補闕。」

  日常處理軍務之外,與毛興議政亦是常課。

  這日午後,王曜攜新擬的《整訓綱要》節略至帥堂。

  毛興正與毛秋晴對著沙盤推演城防。

  見王曜進來,毛興招手令他近前:

  「子卿來得正好,看看這芳林苑周邊布防,可有疏漏?」

  王曜細觀沙盤上代表兵力部署的小旗,沉吟道:

  「將軍布置周詳,環環相扣,然曜以為,此處、此處......」

  他指點著幾處里門要道。

  「可各增一暗哨,與明崗互為犄角。另,各巡防隊往來時辰,當錯落安排,勿令賊人窺得規律。」

  毛興捻須頷首:「唔,有理,就依此調整。」

  又拿起王曜呈上的《整訓綱要》,粗粗翻閱。

  「加強營際協統……統一號令……子卿,你可知此舉會觸動多少人的利益?」

  王曜躬身:「曜深知其中關竅,然禁軍職責重大,非革新不足以強根本。可先擇一兩營試行,觀其成效,再圖推廣。且此舉非為削奪各營將領之權,乃為整合戰力,使其更為鋒銳。將軍威望素著,若能鼎力支持,諸將縱有微詞,亦當以大局為重。」

  毛興沉吟不語,目光看向女兒。

  毛秋晴輕聲道:「將軍,王參軍所言,確是為京師長治久安計。往日我們或也慮及於此,然未有如此系統條陳,不妨一試。」

  毛興這才拍板:

  「好!便由秋晴與你共同主持,先在左衛、右衛兩營試行。若有阻力,報予老夫知曉。」

  公務之餘,王曜與毛秋晴同在值房處理文書,難免多有交談。

  起初多是就事論事,後來漸漸涉及兵書戰策、古今戰例。

  毛秋晴雖為女子,然家學淵源,於軍事一道見解不凡。

  王曜則經史子集涉獵廣博,常能引經據典,發前人未發之論。

  一日,二人論及當年韓信背水一戰。

  毛秋晴道:「韓信置之死地而後生,固然神勇。然其前提是知彼知己,料定陳余不用李左車之計,若對手非陳余,結局未可知。」

  王曜點頭:「統領所言極是,用兵之道,存乎一心,貴在應變。豈能拘泥古法?譬如當日我在蜀中,勸張太守主釋降卒,亦是因時因地制宜,非一味效仿宋襄公。」

  毛秋晴放下手中墨錠,眸中帶著探究:


  「你常言『民為邦本』,用兵時亦不忘此念。釋南充國數千降卒,乃至為逃兵張驢兒求情,皆出於此心。然亂世用重典,有時是否過於仁柔?」

  王曜正色道:「仁柔非姑息,綱紀必須申明,賞罰務求分明。且治國整軍,終極目的在於安民保境,殺戮過甚,雖收一時之效,終結怨於下,非長久之計。士卒亦是人子、人夫、人父,若能使其感念恩義,自當效死,若只知驅以嚴刑峻法,其心必離。」

  毛秋晴默然良久,輕聲道:

  「你能作此想,很好。」

  語氣中少了幾分清冷,多了些許溫和。

  .......

  這日晚間歸家,已是酉末時分。

  安仁里宅邸中燈火溫馨。

  陳氏正坐在堂屋茵席上,就著燈火縫補一件小兒襁褓,見兒子歸來,放下針線,眼中滿是慈愛:

  「曜兒回來了,灶上溫著粟米粥並幾樣小菜,快去用些。」

  王曜淨了手,與母親一同用飯。

  案上擺著新蒸的雕胡飯,一碟淋了麻油的蒲菜,一碟用鹽、醋、薑末拌的脆生生水芹,另有一小甌雞子羹。

  飯菜雖簡單,卻清爽適口。

  陳氏看著兒子略顯清減的面容,嘆道:

  「我兒近日似有心事,可是衙署事務繁難?」

  王曜舀了一勺雞子羹,聞言動作微頓,隨即笑道:

  「娘多慮了,並無甚繁難,只是初理軍務,諸事需從頭熟悉,不免多耗些精神。」

  陳氏目光柔和,卻洞悉分明,輕輕搖頭:

  「我生的兒子,豈會不知?你眉宇間鎖著愁緒,非止一日。罷了,你既不願多說,為娘也不迫你,只是需記得,凡事莫要過於勞心。」

  她知兒子已成家立業,自有主張,過多追問反為不美。

  王曜心下感激,恭聲應道:

  「孩兒謹記娘的教誨。」

  飯後,王曜伺候母親歇下,方才回到東廂臥房。

  董璇兒正倚在榻上,就著床頭一盞雁足銅燈的柔和光暈,翻看一本育嬰的《漢書·藝文志》中記載的《婦人嬰兒方》。

  見丈夫進來,她放下書卷,在碧螺的攙扶下欲要起身。

  「莫動。」

  王曜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自己在榻邊坐下,溫言道:

  「今日感覺如何?這小郎君可還安分?」

  說著,手掌已輕輕覆上她隆起的腹部。

  董璇兒順勢倚回隱囊,笑道:

  「午後踢騰得厲害,這會兒倒是消停了。夫君今日歸來似比往常更晚些,可是府中事務棘手?」

  她心思細膩,早已察覺王曜近日眉宇間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鬱,絕非公務繁冗那般簡單。

  王曜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焰上,語氣刻意放緩:

  「諸事皆按部就班,並無棘手之處。只是……」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言辭。

  「只是什麼?」

  董璇兒執起他的手,美眸中流露出關切與探究。

  「夫君,你我夫妻一體,有何難處,莫非還要瞞著妾身不成?可是……與阿伊莎妹妹有關?」

  她聲音漸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說起來,妾身這數月行動不便,都未曾去十里坡探望於她,也不知她與帕沙大叔近況如何?他們可還安好?」

  聞得「阿伊莎」三字,王曜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沉默片刻,方緩緩道:

  「她……他們已經走了。」

  「走了?」

  董璇兒愕然,攥緊了王曜的手。

  「去了何處?如今兵荒馬亂的,他們又能去哪裡?夫君,你可有派人去尋?」

  王曜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定在燈焰上,仿佛那躍動的火苗能吸走他所有的心神:

  「『龜茲春』已換了招牌,人去樓空,她既選擇不辭而別,便是心意已決,不欲再見。即便尋見,彼此相對,又能說些什麼?徒增傷懷罷了。事已至此,是我負她在先……罷了,罷了。」


  他語氣平靜,然其中蘊含的悵惘與決絕,卻如冰層下的暗流,令董璇兒心尖一顫。

  她怔怔地望著丈夫側臉,見他神色雖無太大波瀾,但那緊抿的唇角與眼底深藏的複雜情緒,無不昭示著內心的掙扎與最終的釋然。

  她心中先是湧起一股複雜的酸澀,既為那痴情胡女的命運擔憂,亦有一絲身為妻子的微妙釋然。

  她深知丈夫性情重義,能如此放下,必是經過一番內心鏖戰。

  她輕輕依偎過去,將頭靠在他堅實的臂膀上,低語道:

  「夫君能拎得清,放得下,妾身……妾身便安心了。只盼阿伊莎妹妹吉人天相,無論身在何方,都能平安喜樂。」

  王曜攬住妻子日漸圓潤的肩頭,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依賴與溫暖,心中百感交集,千言萬語,終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燭火噼啪一聲,爆開一朵燈花,映照著這對各懷心事的夫妻,在靜謐的夜裡相擁無言。

  此後時日,王曜依舊每日往來於安仁里與撫軍將軍府之間。

  他與毛秋晴共同推行《整訓綱要》,雖遇阻力,然在毛興背書與毛秋晴強力支持下,左衛、右衛兩營風氣漸有改觀,營際協作亦見起色。

  毛秋晴對王曜的態度,在日復一日的共事中,悄然變化。

  平時雖仍是常著勁裝,言語爽利,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時候漸多,討論軍務時,也愈發願意傾聽他的見解。

  五月二十日,午後悶熱,天際積著濃雲,似有雨意。

  王曜與毛秋晴正在值房內核對新擬的巡防輪值表,忽聞府外長街之上,傳來一陣急促如驟雨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迅若奔雷。

  旋即,一聲嘹亮而亢奮的呼喝,穿透府牆,清晰傳來,響徹整條尚冠里:

  「捷報!捷報!兗州刺史彭超、後將軍俱難,攻拔盱眙!淮南大捷!」

  呼聲過處,府衙內外先是一靜,旋即隱隱傳來一陣歡呼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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