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雲韶閣辭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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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初透,曉霧未散。

  南郊雲韶閣後院的書閣內,已隱隱傳來朗朗書聲。

  書閣雖不甚寬敞,卻也窗明几淨,四壁懸著幾幅山水墨跡,靠牆設一書架,堆著些經史子集並樂譜雜鈔。

  胡空跪坐於講席之上,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襴衫已有些褪色,肘部打著同色補丁,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他年過三旬,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常年憂患留下的細紋,此刻正手持一卷《毛詩》,為席下七八個年輕歌姬講解《鄭風·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胡空聲音溫和,帶著教書先生特有的頓挫。

  「這『青衿』,便是青色的交領,乃周代學子的服制,後遂以指代讀書人。女子思念那青青衣領的學子,縱使不得相見,也盼著他能捎個音信來……」

  席下眾歌姬年紀多在十四五至十七八之間,衣著各色鮮麗襦裙,髮髻梳成時興的雙環望仙髻、驚鵠髻,簪著銀梳、珠花,與胡空的寒素形成鮮明對比。

  她們大多聽得認真,不時低頭在面前的桑皮紙頁上記下註疏。

  唯獨坐在前排的阿蠻有些神思不屬。

  她穿著一身杏子黃聯珠紋綾緞襦裙,外罩淺碧色輕容紗半臂,梳著精緻的拋家髻,僅以一支素銀嵌珍珠步搖松松綰住,幾縷鬢髮垂在耳側,更襯得她面容嬌俏,眉眼含情。

  手中那管兼毫小楷筆久久未落,目光怔怔地望著窗外一株半開的玉蘭,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坐在她身側的綠珠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肘。

  綠珠年紀略小,約莫十四五歲,穿著海棠紅團窠對鳥紋錦緞襦裙,梳著雙環髻,各纏著一串米珠鏈子,額間貼了翠鈿。

  她生得不如阿蠻明艷,卻自有一股書卷清氣,此刻蹙著細眉,低聲提醒:

  「阿蠻姐姐,先生講到『挑兮達兮』的註解了。」

  阿蠻驀地回神,頰邊飛起一抹紅暈,忙提筆蘸墨,慌急間卻將一點墨汁濺上了袖口。

  她懊惱地輕咬下唇,忙用帕子去揩。

  胡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暗嘆。

  他自然知曉阿蠻的心事,卻不好點破,只輕咳一聲,繼續講解:

  「……『挑』、『達』二字,形容女子在城闕之上徘徊流連、焦灼期盼之態。其情其景,躍然紙上。」

  這時,廊下傳來清脆的銅鈴聲,那是課間休息的訊號。

  眾女頓時鬆懈下來,有的起身活動筋骨,有的湊在一處低聲說笑,也有的抓緊向胡空請教方才未聽明白的章句。

  綠珠拉著阿蠻走到窗邊,遞上一杯剛沏好的紫蘇飲,低聲道:

  「姐姐方才又走神了,可是……又在擔心王先生?」

  阿蠻接過那白瓷盞,指尖微微發涼,垂下眼帘,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

  「都兩個多月了,蜀道那麼難,刀劍又不長眼……」

  她頓了頓,抬眼望向胡空的方向,眼中帶著希冀。

  「胡先生消息總比我們靈通些。」

  綠珠會意,拉著阿蠻走到胡空席前,斂衽一禮,聲音清脆:

  「先生,朝廷大軍入蜀平叛,不知近來可有消息?王先生他……一切可還安好?」

  胡空放下書卷,看著眼前兩張充滿關切的臉龐,尤其是阿蠻那強自鎮定卻難掩憂色的神情,溫言道:

  「正要告知你們,幾日前,破虜將軍呂光已率凱旋之師返回長安,獻俘郊廟。子卿……王先生隨軍建功,已然平安歸來。」

  「當真?」

  阿蠻眼眸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投入星子的深潭,手中的瓷盞微微一晃,險些潑出汁水。

  綠珠也喜形於色,撫掌道:

  「太好了!我就說王先生吉人天相!」

  胡空含笑點頭:

  「大軍前日已在細柳原領受陛下犒賞。料想王先生先歸家稍作安頓,不出幾日,當會來雲韶閣看望大家。」

  這消息如春風拂過水麵,頓時在書閣內傳開。

  其餘歌姬也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詢,個個面露欣喜。


  她們大多受過王曜的教導,或抄錄文書得其指點,對這位博學謙和、從不因她們身份而輕視的年輕太學生,皆懷有深深的好感與敬慕。

  正當閣內洋溢著歡快氣氛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環佩叮噹與清朗笑語。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書閣那扇糊著素絹的格子門被推開,三人先後步入。

  當先一人正是雲韶閣行首柳筠兒。

  她今日穿著一襲天水碧忍冬纏枝紋繚綾長裙,裙擺迤邐,外罩月白暗花鮫綃半臂,臂彎間挽著一條胭脂色泥金繪牡丹披帛。

  烏雲般的青絲綰成慵懶的隨雲髻,只斜插一支金粟絲嵌青玉鸞鳥步搖,鳳口垂下三串細長的珍珠流蘇,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搖曳。

  她姿容絕代,此刻薄施脂粉,眉宇間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複雜神色。

  緊隨其後的是呂紹,他仍是那身寶藍色聯珠對鴨紋綺緞圓領袍,腰束金玉帶鉤,足蹬烏皮六合靴,圓胖的臉上泛著紅光,顯得興致勃勃,一進門便哈哈笑道:

  「好熱鬧!都在說些什麼趣事呢?」

  而當第三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廊光影中時,整個書閣霎時安靜下來。

  王曜站在柳筠兒與呂紹身後,逆著晨光,身形挺拔如修竹。

  他並未穿著太學生的青衿,也未著軍旅戎裝,只一身尋常的天青色麻布直裾,腰間束著玄色絲絛,髮髻以一根普通的竹簪束定。

  比起兩月前,他面容微黑,略顯清減,下頜線條更見分明,眉宇間添了些許風霜磨礪後的沉毅,唯有那雙眸子,依舊清澈湛然,顧盼間神光內斂。

  「王先生!」

  「是王先生回來了!」

  短暫的寂靜後,書閣內頓時響起一片夾雜著驚喜的鶯聲燕語。

  阿蠻更是下意識地上前一步,眸中瞬間盈滿了水光,痴痴地望著那人,竟忘了言語。

  綠珠最先反應過來,拉著尚在發怔的阿蠻,與眾女一同上前,將王曜團團圍住。

  少女們嘰嘰喳喳,噓寒問暖之聲不絕於耳。

  「先生,您可算回來了!」

  「蜀地艱險,先生受苦了!」

  「先生瞧著清減了些,定是路上辛苦了!」

  阿蠻被擠在人群前,仰頭望著王曜,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後只化作一句帶著顫音的輕喚:

  「先生……您平安回來就好。」

  說罷,眼圈已微微泛紅。

  王曜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感受著她們真摯的關切,心中亦是暖流涌動。

  他含笑一一頷首回應:

  「有勞諸位掛心,曜一切安好。」

  言罷,上前查看眾人的書札筆記,隨後又目光溫和地掃過眾人:

  「兩月不見,我看綠珠的筆記愈發工整,阿蠻的字也頗有進益了。」

  他說話間,特意對綠珠鼓勵地點點頭,又看向阿蠻,見她眼波流轉,欲語還休,便溫言道:

  「阿蠻近來可好?琴藝未曾擱下吧?」

  這時,胡空也排眾而出,對著王曜鄭重一揖,語氣中充滿了感激與欣慰:

  「子卿,平安歸來,真是萬幸!愚兄在此日夜懸心,今日得見,方始安然。」

  王曜連忙還禮:「文禮兄客氣了,你我至交,何須如此。這些時日,閣中課業多賴賢兄維持,辛苦你了。」

  眾人重逢,正自歡喜,一直靜立一旁的柳筠兒卻輕輕上前一步。

  她目光掃過滿閣欣喜的少女,最後落在王曜身上,深吸一口氣,聲音清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知的黯然,開口道:

  「今日王先生過來,一則是看看大家,這二則……也是要向諸位辭行。」

  歡語聲戛然而止。

  柳筠兒頓了頓,迎著眾女驟然變得驚愕不解的目光,緩緩道:

  「王先生日後,不會再至雲韶閣授課了。」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方才的歡欣氣氛瞬間凝固,如同被寒風掠過。

  少女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與失落。

  阿蠻更是渾身一顫,臉色剎那間變得蒼白如紙,她猛地抬頭看向王曜,眼中充滿了震驚、困惑與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戚,仿佛驟然墜入冰窖,連指尖都失了溫度。


  綠珠連忙伸手扶住她微微搖晃的身子。

  王曜心中嘆息,世間無不散之筵席,此理他雖明白,臨到眼前,見眾女如此情狀,亦覺悵惘。

  他上前一步,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失望的臉龐,聲音溫和而懇切:

  「諸位姑娘,相聚雖短,情誼綿長。曜在雲韶閣這一年有餘,得與諸位共處一室,講習詩文,探討樂理,實是緣分。如今雖暫別,然學業之道,貴在持之以恆。」

  他看向緊緊抿著嘴唇、強忍淚水的綠珠,溫言道:

  「綠珠勤奮好學,心思縝密,於典籍見解常有獨到之處,假以時日,學問必有大成。望你堅守此心,莫負韶華。」

  綠珠用力點頭,聲音哽咽:

  「先生教誨,綠珠永誌不忘。」

  王曜目光轉向臉色蒼白、泫然欲泣的阿蠻,心中微感酸楚,語氣愈發柔和:

  「阿蠻天資聰穎,性情真率,於音律舞藝一道,悟性極高。我曾見你演練《白紵舞》,姿態翩躚,情感充沛,甚好。技藝乃安身立命之一本,亦為寄情抒懷之雅事,望你精進不懈,更上層樓。」

  他知阿蠻心事,此言既勉其業,亦含寬慰之意。

  阿蠻聽著他溫潤的語聲,提及自己擅長的舞藝,心中酸楚與委屈交織,淚珠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她慌忙低頭,用袖子拭去,哽咽道:

  「阿蠻……謹記先生之言。」

  王曜又勉勵了其餘幾位歌姬,或贊其進步,或點其不足,皆懇切真摯。

  眾女雖仍不舍,見先生如此關懷,心中也稍得安慰。

  呂紹見氣氛悲戚,哈哈一笑,大手一揮,渾不在意地道:

  「哎喲,看看你們,這又是何必?子卿不過是暫時不來教書,又不是生離死別,往後山高水長,難道還不能再見面了?他如今是陛下親授的羽林郎,又立了軍功,前程遠大,將來得了空閒,自然會回來看望大家!是吧,子卿?」

  說著,用力拍了拍王曜的肩膀。

  阿蠻聞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立刻抬起淚眼,充滿期盼地望向王曜,顫聲問道:

  「先生……您……您以後真的還會回來看我們嗎?」

  王曜看著她那殷切的眼神,再環視周圍一張張不舍的面容,心中亦是不忍。

  他知此別之後,各自前程渺茫,再見恐非易事,然此刻又不忍令她們過於失望,只得強壓下心頭那點離愁,展顏溫言道:

  「雲韶閣乃我在長安一處難忘之所,諸位姑娘亦是故人。若他日得空,曜定會前來探望。」

  眾人聽他如此說,雖知是安慰之詞,心下也稍安。

  又圍著王曜說了好些話,依依之情,溢於言表。

  呂紹見話已說得差不多,便對眾女揮了揮手:

  「好了好了,都先散了吧。我與柳行首、胡先生,還要與王先生說些話。」

  眾女聞言,雖依依不捨,也只得斂衽行禮,一步三回頭地緩緩退出了書閣。

  阿蠻走在最後,臨到門口,又回頭深深望了王曜一眼,那目光中千般不舍、萬種愁緒,方才被綠珠輕輕拉了出去。

  書閣內頓時安靜下來,只餘下王曜、柳筠兒、呂紹、胡空四人。

  呂紹笑道:「子卿啊,你來雲韶閣這麼久,我與筠兒都未曾好生設宴款待過你。如今你要走了,我們已備下薄宴,剛好文禮兄也在,一則為你接風洗塵,二則也是為你踐行,你我好友,此番就莫要再客套了!」

  王曜不想麻煩他們,推脫道:

  「永業兄、柳行首美意,曜心領了。只是前日方歸,家中尚有許多瑣事需處理,且璇兒身子不便,實在不便久留。不若改日,改日再由我做東,邀諸位一聚。」

  柳筠兒卻輕移蓮步,來到王曜身側,柔聲道:

  「王郎君,筵席早已備下,不過是一些清淡肴饌,略盡心意罷了。郎君這一去,不知何日方能再聚,莫非連這片刻功夫也吝嗇麼?」

  她語聲婉轉,眸中帶著真誠的挽留之意。

  胡空也勸道:「子卿,呂兄與柳行首盛情難卻,不如便小坐片刻。尊夫人處,遣人回去知會一聲便是。」

  王曜見三人言辭懇切,面露難色,正自沉吟猶豫之際,忽見書閣門口人影一動,方才離去的阿蠻和綠珠竟去而復返,身後還跟著三四名相熟的年幼歌姬。


  阿蠻此時已稍稍平復心緒,雖眼圈仍微紅,卻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與綠珠一同向著王曜深深一福。

  綠珠開口道:「先生,蒙您不棄,教導我等經年,此恩此德,無以為報。我等平日除了讀書習字,也常習練曲樂。近日,我們依據先生平日所授《列女傳》、《詩經》中的故事,自行編排了幾段小戲,還有一曲歌舞。」

  阿蠻接口道,聲音猶帶一絲沙啞,卻格外堅定:

  「懇請先生......在離去之前,能撥冗品評指點一番,也算......也算留個念想。」

  她說著,目光盈盈望向王曜,充滿了期盼與一絲孤注一擲的懇求。

  呂紹立刻撫掌附和,聲如洪鐘:

  「妙啊!這個主意好!正好筵席設在'聽雪軒',那邊寬敞,便於觀賞。子卿,你看,姑娘們一片誠心,你豈能辜負?咱們邊吃邊看,兩不耽誤!就這麼定了!」

  王曜看著阿蠻那雙泫然欲泣又強自堅持的明眸,再瞧柳筠兒、胡空等人殷切的目光,又見呂紹一副不容分說的架勢,心知再難推卻。

  他暗自嘆了口氣,胸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既有對這群少女心意的感動,也有對這段時光的留戀,更有一絲面對離別無奈的悵惘。

  他沉默片刻,終是抬起頭,唇邊泛起一絲帶著苦味的笑意,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點頭,聲音溫和而帶著些許妥協的疲憊:

  「既如此......便有勞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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