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小別勝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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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帳外的天光斜斜鋪灑下來,將細柳原染成一片柔和的淡金色。

  申時已過,春日的太陽偏西未沉,依舊溫煦地照著正在收束的營盤。

  旌旗緩緩降下,甲士們有條不紊地拆卸著帳篷,車馬轔轔,開始裝載各類器物,準備隨駕返城。

  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與塵土混合的氣息,夾雜著些許炊煙餘燼的味道。

  王曜隨著眾人步出御帳,深吸了一口原野上自由的空氣。

  方才帳內應對,雖得天子嘉許,同僚讚譽,心神卻難免有些緊繃。

  他目光不自覺地投向不遠處,只見毛秋晴已緊隨其父毛興,正向著撫軍將軍府所屬的營區走去。

  她步履乾脆,那身黑色窄袖胡服的身影在往來兵士中顯得格外利落,竟未曾回頭一顧。

  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然爬上王曜的心頭。

  他佇立片刻,自嘲地笑了笑,正欲轉身去尋找自己的家人,卻聽得一聲清越的呼喚自身後響起。

  「王子卿!」

  王曜倏然回頭,但見毛秋晴不知何時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正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晚風拂起她幾縷鬢絲,拂過她清麗而略顯清減的面頰。

  「給你五日休沐!」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貫的乾脆利落,清晰地傳入王曜耳中。

  「五日後,務必到撫軍將軍府報到。別忘了,你現在還是撫軍將軍府的參軍!我爹那邊積壓的軍報文書,都快堆成山了,你可別想偷懶躲清靜,我們撫軍將軍府,可不養閒人!」

  語速快而清晰,如同玉珠落盤,說罷,也不待王曜回應,便再次利落地扭過頭,大步離去,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

  一旁的毛興見狀,粗豪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瞭然的苦笑,他停下腳步,對著王曜拱了拱手,聲音洪亮且帶著長輩的寬厚:

  「子卿,莫聽那丫頭胡唚!老夫聽聞太學已然放了田假,你此番遠征方歸,著實辛苦。這幾日好生在家歇息,陪陪家人。軍府那邊的事務,不急在這一時,待你得空了,再過來轉轉便是,這參軍的去留,全由你自決,老夫絕不勉強。」

  王曜心下感激,忙趨前幾步,鄭重還禮:

  「將軍厚愛體恤,曜感念不盡。秋晴統領所言亦是正理,既領參軍之職,自當盡責,請將軍與統領放心,五日後,曜必準時到府,聽候差遣。」

  毛興點了點頭,又看了逐漸遠去的女兒一眼,這才轉身大步離去。

  毛秋晴雖未再回頭,但那挺直的脊背卻似乎微微鬆弛了一分。

  目送毛氏父女遠去,王曜這才真正舒了口氣,舉目四望,但見原本連綿的營盤正在迅速消解,天子儀仗已開始移動,準備起駕回宮。

  他不敢再耽擱,連忙向著自家眷屬所在的青布軍帳方向快步趕去。

  帳前,眾人早已收拾停當。

  陳氏正輕聲囑咐著僕役最後檢查行裝,董璇兒在碧螺的攙扶下立於車旁,手撫著隆起的腹部,目光一直望著御帳的方向,見王曜歸來,臉上頓時綻開安心的笑容。

  徐嵩與尹緯共乘的馬車也已備好,呂紹則正小心翼翼地將柳筠兒扶上那輛裝飾華貴的安車。

  「讓娘和璇兒久等了。」

  王曜上前,略帶歉意地說道。

  陳氏慈愛地打量著兒子:

  「我兒在御前應對,是正事,哪來久等一說。」

  董璇兒也柔聲道:「夫君辛苦才是。」

  當下不再多言,眾人各自登車。

  王曜與李虎翻身上馬,護在董璇兒、陳氏、碧螺及董峯所乘的馬車兩側。

  這馬車乃是董府之物,車廂以榆木製成,圍以青幔,雖不奢華,卻頗堅實。

  兩名董府護院,亦是騎馬隨行在側。

  車馬啟動,隨著逐漸稀疏的人流,緩緩駛離了細柳原,踏上了返回長安城的官道。

  車輪碾過黃土路面,發出規律的轆轆聲響。

  暮春的暖風拂面,帶來田野的氣息。

  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已是南郊地界,屋舍漸漸稠密起來。

  至筆硯巷口,呂紹的安車緩緩停下。


  呂紹從車窗探出圓胖的臉龐,對著王曜等人笑道:

  「子卿,元高,景亮,我等便在此處分路了,筠兒還需回雲韶閣打理些事務。」

  柳筠兒也自車窗微微頷首,她今日穿著蓮青色聯珠花紋綺緞襦裙,髮髻上的素玉簪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輕聲道:

  「王郎君、徐郎君、尹郎君,璇兒妹妹,一路平安,改日得空,再請諸位過閣中品茗聽曲。」

  董璇兒在車內應道:

  「柳姐姐慢行,今日多謝姐姐相伴。」

  王曜、李虎亦在馬上拱手作別。

  徐嵩則挑開車簾溫言道:

  「永業兄,柳行首,路上小心。」

  呂紹哈哈一笑,擺了擺他那胖手:

  「省得了!子卿,田假期間得空了,記得來雲韶閣尋我!」

  說罷,便催促車夫轉向,那安車沿著筆硯巷向東而去,車影漸遠。

  一行人繼續前行,穿過喧鬧的南市邊緣,由安門進入長安城內。

  城內景象頓時不同,朱雀大街寬闊筆直,兩側槐楊成蔭,里牆高聳,行人車馬較之郊外多了何止十倍。

  又行了一段,將至尚冠里與安仁里的岔路口,徐嵩與尹緯所乘的馬車也慢了下來。

  徐嵩推開車窗,對王曜道:

  「子卿,我與景亮便往叔父府邸去了。」

  尹緯也探出身來,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灰菱紋絹布袍,葛巾束髮,落拓中瀟灑氣度自顯,笑道:

  「子卿,連日奔波,好生休養。蜀中之行所見所聞,改日再尋你細聊。」

  王曜勒住馬韁,拱手道:

  「元高,今日多謝相迎。景亮兄,我等改日再敘契闊。」

  徐嵩點頭:「一言為定。弟妹身子重,子卿還需多加看顧。」

  又向馬車方向道:「伯母,弟妹,我等先行別過。」

  陳氏與董璇兒在車內答禮。

  徐嵩與尹緯的馬車便轉了方向,駛入通往尚冠里的街道。

  至此,同行者只餘下王曜一行。

  車馬穿過安仁里略顯安靜的里道,最終在一座黑漆木門的府門前停下。

  門楣不算高聳,卻收拾得乾淨整潔,正是王曜租賃的府邸。

  兩名董府護院率先下馬,一名上前叩門,另一名則過來牽住王曜和李虎的坐騎。

  門「吱呀」一聲從內打開,一名年約五旬、穿著褐色麻布短褐的男僕探出身來,見是主家歸來,連忙敞開大門。

  王曜與李虎翻身下馬。

  車夫放下腳踏,碧螺先下車,然後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董璇兒。

  陳氏也在另一名聞聲出來的僕婦幫助下下了車。

  董峯這小子倒是靈活,自己一下子就從車上跳了下來,跑到王曜面前,仰著小臉,意猶未盡地說道:

  「姐夫,這就到家了?我還想聽你講在蜀中打仗的故事呢!」

  王曜看著小舅子那興奮未褪的臉龐,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今日天色已晚,峯兒也該回去了,免得岳母掛心,故事嘛,改日姐夫一定講給你聽,連帶著教你射箭,可好?」

  董璇兒也柔聲勸道:

  「峯兒,聽話,先隨車回去。姐姐和姐夫累了,需得歇息。」

  董峯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懂事地點了點頭,又對李虎喊道:

  「虎子哥,說定了要教我射箭的!」

  李虎憨厚地點頭:

  「峯弟,過幾日便教你。」

  那車夫此時也已調轉車頭,董峯在王曜和董璇兒的目送下,爬上了馬車,從車窗探出身子揮手:

  「姐姐,姐夫,我過兩日再來!」

  馬車緩緩啟動,在兩名董府護院的隨行下,向著幾百步外的董府行去。

  王曜收回目光,對李虎道:

  「虎子,今日辛苦,你也早些歇息。」

  又對那開門的男僕和旁邊的僕婦道:


  「張伯,趙媼,收拾一下,也各自去休息吧,今日大夥都乏了。」

  李虎應了一聲,便向王曜和陳氏、董璇兒略一拱手,自往後院側廂的住處去了。

  那張伯和趙媼,連同方才在內院聽到動靜出來的另一名年輕男僕和一名婢女,也依言散去。

  陳氏看著兒子眉宇間的倦色,心疼道:

  「曜兒,你趕路辛苦,快去歇著吧,璇兒這裡有我和碧螺照看便是。」

  董璇兒也道:「夫君,娘說的是,你且安心去睡。」

  王曜卻搖了搖頭,上前一步,輕輕握住董璇兒的手,目光溫和而堅定:

  「娘,我不累,今日就讓孩兒來照料璇兒吧。這兩個多月,她在京中獨力支撐,才是真的辛苦,您和碧螺也忙碌了一天,都快去歇息罷。」

  陳氏見兒子堅持,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又見小夫妻二人情意綿綿,便不再多言,只叮囑道:

  「那也好,熱水廚下應是備著的,你們也莫要熬太晚。」

  說罷,便由碧螺扶著,向後院正房走去。

  王曜扶著董璇兒,穿過第一進院落,步入第二進的內院。

  這院子不大,卻收拾得雅致,牆角植著幾株晚開的芍藥,在暮色中散發著幽幽香氣。

  正房三間,中間是堂屋,東側是王曜與董璇兒的臥房。

  進入臥房,只見屋內陳設簡潔,一張黑漆榻,榻前設著帷帳,靠窗是妝檯,另有一張矮榻和幾張胡床。

  雖比不得豪門巨室,卻也潔淨溫馨。

  王曜讓董璇兒在矮榻上坐下,柔聲道:

  「你且坐穩,莫要動。」

  自己轉身出了房門,去到廚下。

  不多時,便端著一盆溫熱的水回來,臂上還搭著一條乾淨的細葛布巾。

  他將水盆放在董璇兒腳前,蹲下身來,仰頭看著她,眼中帶著笑意:

  「來,走了這一天,又站了許久,泡泡腳,活絡血脈,於你身子有益。」

  董璇兒看著他這番舉動,一時怔住了。

  成婚以來,王曜待她雖好,卻多是恪守禮法,溫和持重,何曾有過如此……如此體貼入微,甚至有些「逾矩」的親昵舉動?

  她玉頰微暈,下意識地想縮腳:

  「夫君,這……這如何使得?還是讓碧螺……」

  「使得。」

  王曜語氣溫和,不容她拒絕,已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足踝,另一隻手熟練地褪去她腳上那雙青絲履,又除下那羅襪。

  一雙白皙秀美的玉足便露了出來,因孕期略有浮腫,更顯柔弱。

  王曜小心翼翼地將她的雙足浸入溫水中,用手捧起水,輕輕澆淋在她的腳背、腳踝處。

  溫熱的水流包裹著肌膚,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

  他動作輕柔,指腹偶爾掠過足底穴位,力道恰到好處。

  董璇兒初始還有些羞澀,但隨著那恰到好處的按揉,緊繃了一日的足踝漸漸鬆弛下來,一股暖流自足底升起,熨帖著四肢百骸。

  她低頭看著蹲在自己身前的丈夫,他專注的神情,微垂的眼睫,以及那雙本是執筆握卷、如今卻為自己濯足的手,心中被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充盈著。

  「璇兒。」

  王曜一邊輕輕揉按著她的足心,一邊低聲道:

  「這兩個多月,辛苦你了,家中一切,多虧有你和娘在操持。我遠在蜀中,每每念及你身懷六甲,卻不能陪伴左右,心中實在愧疚難安。」

  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感情,與平日那個談論經史、剖析時局的沉穩少年判若兩人。

  董璇兒心中柔情涌動,鼻尖微酸,輕聲道:

  「夫君說哪裡話,這些都是妾身分內之事。你在外征戰,刀劍無眼,才是真正令人懸心,如今能平安歸來,妾身……妾身便心滿意足了。」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好奇,歪著頭打量王曜。

  「只是……夫君你今日,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

  「哦?有何不同?」

  王曜抬頭,笑望著她。


  董璇兒抿了抿唇,帶著幾分嬌嗔與探究:

  「從前你待我雖好,卻總是……總是端著些君子之風,便是在閨閣之內,也少有這般……這般孟浪主動。今日卻情話一句接著一句,動作也……這般體貼入微。倒叫我有些不習慣了。」

  她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狡黠與醋意。

  「快老實交代……莫不是在蜀中,遇著了哪個善解人意的『野女人』,被她點撥教導了一番?」

  王曜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失笑。

  他手上動作未停,眼中卻漾起促狹的光芒,直起身,湊近董璇兒耳邊,壓低聲音,氣息拂過她的耳垂:

  「教導?自然是有人的,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除了我家這位聰慧明艷、膽大包天的董家娘子,還有誰能教我這些?」

  董璇兒被他這話和溫熱的氣息弄得耳根酥麻,心尖兒一顫,嬌嗔著抬手輕捶他肩膀:

  「呸!貧嘴滑舌!定是在外頭學壞了!」

  王曜笑著握住她捶來的粉拳,順勢將她輕輕攬入懷中,避開她隆起的腹部,在她鬢邊低語:

  「若非念著你,想著你,我在那巴山蜀水之間,何以排遣寂寥?每每思及家中賢妻,便覺周身疲憊盡去,只盼早日歸來,如今人在眼前,情難自禁,句句皆是肺腑之言,何來學壞之說?」

  他話語中的眷戀與真摯,如暖流般滲入董璇兒心田。

  她依偎在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膛的溫熱和有力的心跳,只覺這兩個多月的思念、擔憂、等待,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加倍的補償。

  她抬起頭,美眸中水光瀲灩,痴痴地望著丈夫近在咫尺的俊朗面龐,心中愛意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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