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征蜀大軍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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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下旬,細柳原上春色正濃。

  新生的草芽鋪就一張漫無邊際的碧色絨毯,其間點綴著不知名的野花,紫白紅黃,如星子散落。

  渭水支流蜿蜒而過,水聲潺潺,映著湛藍的天光。

  原野之上,早已紮起明黃色御帳,周遭環繞著各色旌旗與文武官員的營幕,炊煙裊裊,人聲隱約,竟似將長安城內的部分繁華搬到了這郊野之地,儼然一場盛大的春蒐與犒軍相結合的盛會。

  御帳之前,開闊之地設下香案祭壇,以告捷於天地宗廟。

  天王苻堅未著全副鑾駕,僅是一身黑色直裾,外罩赭黃袍,負手而立,眺望西南官道,神色間既有期待,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太子苻宏侍立其側,儀態溫雅。

  長樂公苻丕則與幾位宗室子弟站在稍後處,目光掃過不遠處正與權翼、趙整低聲交談的御史中丞李柔時,眼神微冷,旋即又恢復如常。

  文武大臣們依照親疏遠近,自然形成了幾個圈子。

  撫軍將軍毛興與武衛將軍苟萇、領軍將軍苟池、右將軍徐成、右禁將軍都貴、秘書監朱肜等人聚在一處,他們多是沙場宿將,此刻雖未披甲,依舊腰板挺直,顧盼間自有威嚴,談論著蜀地地形、用兵方略,以及即將歸來的同袍。

  毛興強打精神,頻頻向南眺望,十日前他已接獲王曜援救及時,女兒已然無恙的消息,但在沒有親眼看到女兒安全歸來之前,那抹混雜著期待、喜悅、擔憂的愁容始終難以完全化開。

  另一側,尚書左僕射權翼、秘書侍郎趙整、御史中丞李柔這幾位文臣,則更關注此次平叛對國力民生的影響,以及後續的安撫事宜。

  言談間引經據典,透著朝堂重臣的沉穩與遠慮。

  征虜將軍石越獨自站在一棵柳樹下,抱臂不語,似在沉思。

  京兆尹慕容垂則離群數步,目光平靜地望著遠方,仿佛周遭的喧鬧與他無關。

  揚武將軍姚萇面帶慣有的謙和笑容,偶爾與路過同僚寒暄兩句,眼神卻不時掠過慕容垂與毛興等人,心思難測。

  而在離御帳稍遠、更靠近百姓圍觀區域的地方,則是另一番景象。

  徐嵩早早便隨叔父徐成到了此處。他一身太學的青裾麻衣,面容清癯,望著官道的眼神充滿了對同窗摯友的期盼。

  不多時,呂紹那圓胖的身影便出現了,他今日特意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錦袍,卻因奔波而微微見汗,顯得有些侷促。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側的女子,雲韶閣行首柳筠兒。

  她今日未施濃妝,只著一身雅致的蓮青色襦裙,外罩月白紗衣,髮髻簡約,簪著一支素玉簪,雖身處這等場合,難免一絲緊張,但舉止依舊從容,低眉順目間,盡顯風姿。

  「永業兄,柳行首。」徐嵩上前見禮。

  呂紹一把拉住徐嵩,壓低聲音,胖臉上既有希冀也有憂慮:

  「元高,你說我爹……待會兒見了筠兒,會不會……」

  他搓著手,顯得有些不安。

  柳筠兒微微屈膝向徐嵩行禮,聲音輕柔:

  「徐郎君。」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呂紹,帶著依賴與忐忑。

  徐嵩溫言安慰道:

  「永業一片赤誠,呂將軍明察秋毫,料來必能體諒。且柳行首儀態端方,無需過多憂慮。」

  正說著,一陣馬車轆轆聲傳來,只見王曜之妻董璇兒在其丫鬟碧螺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步下馬車。

  她身懷六甲已六月有餘,腹部隆起明顯,穿著一身寬鬆的杏子黃綾裙,外罩淺碧色半臂,雖因孕期有些清減,但容顏依舊明媚,只是眉宇間蘊著一段揮之不去的牽掛與即將重逢的激動。

  她身後,王曜母親陳氏也隨之下車。

  陳氏年未四旬,因常年勞作,膚色微深,眼角雖已有細紋,卻仍可見清秀輪廓,其身板挺直,眼神清澈明亮,透著農家女子的堅韌與明理。

  她今日也特意換上了一身體面的深青色衣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

  「弟妹,伯母!」

  徐嵩與呂紹連忙上前作揖。

  「璇兒妹妹,王老夫人。」

  柳筠兒也斂衽行禮。

  「徐世兄,呂世兄,柳姐姐。」

  董璇兒、陳氏笑著斂衽回禮,目光卻急切地掃向遠方官道。

  「還未見蹤影麼?」

  「快了,快了,弟妹勿需擔憂,探馬說已過潏水。」呂紹忙道。

  陳氏則拉著董璇兒的手,輕聲囑咐:

  「璇兒,你身子重,莫要心急,站著累就到那邊搭好的棚子下歇歇。」言語間滿是婆母的關愛。

  「婆婆,我曉得的。」

  董璇兒乖巧應道,又回頭喚道:

  「峯兒,莫要亂跑!」

  只見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正拿著把小木弓,對著遠處的草靶子比劃,聞聲不情願地蹭回來,正是董璇兒之弟董峯。

  他小臉曬得微黑,眼睛亮晶晶的,嘟囔道:

  「阿姐,我就練練箭,待會兒讓姐夫看看我有沒有進步!」

  眾人都被他逗笑了,氣氛一時輕鬆不少。

  董璇兒與柳筠兒站到一處,低聲交談起來。

  這半年來,因著王曜與呂紹的關係,她們時常來往相處,彼此間的姐妹情誼已頗為深厚。

  董璇兒見柳筠兒神色間難掩緊張,便輕聲安慰了幾句,分享了些與長輩相處的竅門,柳筠兒感激地點頭。

  小半個時辰後,遠方塵頭大起,馬蹄聲與腳步聲如同悶雷,由遠及近。

  整個細柳原瞬間沸騰起來!

  旌旗的輪廓漸漸清晰,當先一面「秦」字大纛和「呂」字將旗迎風招展,破虜將軍呂光率麾下諸軍,浩浩蕩蕩,出現在官道盡頭。

  大軍在預定區域停下腳步,隊伍肅然,雖經遠征,軍容依舊整飭,帶著一股浴血歸來的煞氣與疲憊。

  呂光翻身下馬,整理了一下甲冑,在內侍的指引下快步走向御帳方向,身後跟著姜飛、杜進、彭晃、王曜等一眾軍主參軍。

  幾乎同時,苻堅已率領文武迎了上來。

  「臣呂光,奉旨平叛,幸不辱命,今克定寧、益,率師歸來,向陛下復命!」

  呂光聲若洪鐘,單膝跪地行禮。

  身後諸將隨之齊刷刷拜倒。

  苻堅龍顏大悅,上前親手扶起呂光:

  「世明辛苦了!將軍此番深入險地,掃蕩群醜,揚威巴蜀,功在社稷!快起,眾卿平身!」

  太子苻宏亦道:

  「呂將軍勞苦功高,將士們辛苦了。」

  呂光連稱不敢,隨即簡要稟報了平定趙寶、李烏,擊退毛穆之的大致經過,並將主要功勞歸於將士用命,尤其提到了苻登、杜進等人的奮戰。

  當提及偏師迂迴、奇襲臨溪堡、南充國城、斷敵糧道並解救被困的毛校尉所部時,他特意提到了撫軍將軍府參軍王曜與軍主姜飛的協同之功,贊二人膽識過人,居功至偉。

  聞聽此言,苻堅臉上原本洋溢的讚許笑容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與探尋。

  他目光如電,立刻轉向人群中的撫軍將軍毛興,帶著幾分質詢與一絲明顯的不悅。

  他與陽平公苻融早已暗中屬意王曜,視其為未來棟樑,只待其太學卒業便授以要職,悉心栽培。

  毛興竟私下讓其涉此奇險,深入巴蜀絕地?萬一有所閃失,豈非折損朝廷未來良才?

  念及此,苻堅心中不禁掠過一絲後怕與薄怒,看向毛興的眼神便帶上了明顯的責備之意。

  毛興感受到天子目光中的重量,心下頓時一虛。

  當時愛女深陷重圍,他憂心如焚,王曜主動請纓,他只覺得是絕處逢生的一線希望,哪裡還顧得上深思其身份特殊,深受天子器重?

  此刻被天子目光逼視,方才醒悟此舉確實孟浪,風險極大,不由得面露慚色,脖頸微縮,不敢與苻堅對視,心中暗自慶幸王曜終是平安歸來。

  苻堅見王曜無恙,且立下功勞,心中那不悅方才稍減,但仍舊瞪了毛興一眼,方才轉回目光,對呂光及眾將勉勵道:

  「愛卿不必自謙,正是你等統率有方,奮發用命,方有此勝,朕心甚慰!」

  他又對呂光麾下諸將一一勉勵。

  當目光落到略顯忐忑的苻登身上時,臉色微微一沉:


  「文高!」

  苻登慌忙出列,跪倒在地:

  「臣……臣在。」

  「你前番輕敵冒進,致使大軍受挫,袍澤被圍,該當何罪?」苻堅語氣嚴厲。

  苻登以頭觸地,汗如雨下:

  「臣知罪,臣萬死!」

  呂光見狀,出言緩和道:

  「陛下,苻縣令雖初時有失,然其後追亡逐北,奮勇殺敵,亦有多番斬獲,可將功折罪。」

  苻堅神色稍霽,訓誡道:

  「既如此,此番便記下你的過錯,以功抵過。往後用兵,需謹記『持重』二字,不可再恃勇輕進!」

  苻登如蒙大赦,連連叩首:

  「謝陛下不罪之恩!臣定當謹記教訓!」

  (感謝「仰望星空的書生」、「小飛吃飽了嗎」、「三沾旭」、「擺爛小白條」等兄弟的捧場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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