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暮色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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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西墜,將西漢水染作一匹流淌的赤錦。

  數十艘大小船隻載著王曜所部九百餘將士及上千石粟米,緩緩靠向東岸。

  船首破開粼粼金波,桅杆上那面略顯破損的「王」字認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臨溪堡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殘破的城垣上已有秦軍士卒巡邏的身影,望樓也重新立起了哨兵。

  田敢與耿毅早已得斥候急報,知曉南充國已兵不血刃而下,此刻親自率人在渡口迎候。

  眼見船隊滿載而歸,尤其看到那堆積如山的糧袋,眾人臉上皆洋溢著難以抑制的喜悅。

  待王曜第一個踏著跳板走下船,田敢便大步上前,激動地抱拳道:

  「參軍!辛苦了!南充國一下,晉軍糧道斷絕,此乃扭轉戰局的關鍵一步啊!」

  耿毅亦是滿面紅光,他如今深受王曜倚重,指揮手下士卒上前協助卸船搬運糧秕,動作迅捷而有序。

  他對著王曜恭敬行禮:

  「參軍,堡內已清理乾淨,房舍也騰出了些,正好安置這批糧秕。」

  王曜面帶倦色,但眼神明亮,對田敢、耿毅點了點頭:

  「全賴將士用命,姜軍主決斷,以及……一點運氣。」

  他目光隨即投向堡內方向,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田幢主,毛校尉她……」

  田敢立刻會意,一邊引著王曜往堡內走,一邊壓低聲音:

  「校尉今日巳時後便醒了,進過些稀粥,氣色好了不少。得知參軍與姜軍主兵不血刃,拿下南充國,精神更是振奮了許多,現下已能下榻走路。」

  紀魁、郭邈、李虎等人也陸續下船,指揮各自隊、什搬運物資。

  紀魁聲若洪鐘地吆喝著,督促手下小心輕放糧袋;

  郭邈則冷眼掃視四周,確保秩序井然,無人生事;

  李虎扛著兩個最大的糧袋,步履沉穩,如同鐵鑄的基石。

  進入堡門,一行人穿過依舊殘留著廝殺痕跡的堡內街道,沿途守軍紛紛向王曜投來敬畏與感激的目光。

  行至距離官衙尚有幾十步時,王曜腳步驀地一頓。

  只見暮色籠罩的官衙石階前,一個身影孑然獨立,不是毛秋晴還是誰?

  她已換下那身血跡斑斑的銀甲,穿著一套素淨的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舊紅色比甲,長發簡單地挽起,未施粉黛,臉色仍有些蒼白,但那雙眸子在漸暗的天光下,卻如寒星般清亮。

  她並未倚靠門框,而是盡力站得筆直,只是微微扶著身旁女兵阿蘿的手臂,顯是體力尚未完全恢復。

  王曜心下大慰,連日征戰積累的疲憊仿佛瞬間消散了不少,他下意識地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來到毛秋晴面前。

  田敢、紀魁、郭邈等人都是人精,見狀相視一笑,極有眼力地放緩腳步,準備四散開去各忙各事。

  唯有李虎還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王曜和毛秋晴,似乎沒明白為何大家都停了。

  田敢哭笑不得,趕緊回身一把拽住李虎的胳膊,低聲道:

  「虎子,隨我去看看糧秕入庫!」

  不由分說便將他拉走。阿蘿也機靈地鬆開扶著毛秋晴的手,輕聲道:

  「校尉,婢子去看看灶上的粥煮得如何了。」

  說罷,飛快地斂衽一禮,轉身退入衙內。

  轉眼間,官衙門前便只剩下王曜與毛秋晴二人相對而立。

  晚風拂過,帶來遠處士卒搬運物資的號子聲和西漢水潺潺的水聲,更襯得此間寂靜。

  兩人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空氣中瀰漫著一絲微妙的尷尬。

  最終還是毛秋晴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帶著些許虛弱,卻如春風化冰,打破了凝滯。

  她抬眼望著王曜,眸中情緒複雜,輕聲道:

  「你我……不過五個多月未見,怎地我感覺,卻像是隔了多年一般?」

  王曜聞言,也笑了起來,一路風塵與血火磨礪出的稜角似乎在這一刻柔和了許多。

  他望著她清減的面容,溫言道:

  「或許是這五個多月里,經歷的事情太多,恍如隔世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

  「見你無恙,我便放心了。」

  毛秋晴微微頷首,目光在他沾染塵土的玄甲和略顯憔悴的臉上停留片刻,低聲道:

  「你也是……辛苦了。」

  簡單的對話後,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隔膜似乎薄了些。

  王曜想起正事,道:

  「先進去吧,你傷體未愈,不宜久立。稍後還有軍務要與諸位商議。」

  晚膳是在官衙正堂用的,雖有了新糧,但堡內物資依舊匱乏,不過是些粟米粥、醃菜,加上今日從南充國帶回的一點肉乾,已是難得。

  眾人默默用餐,氣氛卻比前幾日被圍困時的死寂要活絡得多。

  膳後,親兵在官衙庭院中點燃了一堆篝火,驅散了蜀地夜間的寒濕之氣。

  王曜召集毛秋晴、紀魁、田敢、耿毅、郭邈、李虎幾人圍火而坐。

  跳動的火光映照著一張張經歷戰火洗禮的面孔。

  王曜環視眾人,沉聲道:

  「南充國雖下,敵糧道已斷,然則局勢未明。毛穆之絕非坐以待斃之人,其反應無非兩種:一是加緊猛攻閬中,希冀速戰速決;二是果斷撤兵回巴郡,其間或還會試圖奪回南充國或臨溪堡。我等身處其中,與西岸南充國互為犄角,首當其衝,故接下來的幾日,需做好萬全之準備。」

  他目光首先看向紀魁:

  「紀幢主,你部兵力已得補充,當前首要任務是加固城防。堡牆破損之處,需立即搶修,增設擂木滾石。望樓哨探需加倍警惕,尤其是北、南兩個方向,謹防晉軍自陸路或水路來襲。」

  紀魁抱拳,聲如洪鐘:

  「參軍放心!末將已勘驗過城垣,明日便督率兒郎們修補城防!定叫那晉賊有來無回!」

  他新得三百降卒,正欲大展拳腳,士氣高昂。

  王曜點頭,又對田敢道:

  「田幢主,你部留守一日,想必已熟悉周邊地形。自明日始,多派精幹斥候,向北滲透,遠至閬中方向,密切監視晉軍主力動向;向南則需沿西漢水及陸路探查,特別注意自巴郡方向北上的晉軍糧隊。一旦發現蹤跡,立即回報,我等或可尋機截擊,進一步削弱敵軍。」

  田敢肅然應諾:

  「末將領命!定將晉軍動向,盡數掌握!」

  王曜隨即望向耿毅:

  「耿隊主,你心思縝密,此前奪占漢昌北門立下大功,昨日激戰亦表現不俗。現擢升你為甲幢副幢主,協助紀幢主整訓新補入的士卒,務必使其儘快融入,形成戰力。你原先的隊主之位,則由副隊主暫代。」

  耿毅沒想到自己竟得如此提拔,激動得臉色泛紅,霍然起身,單膝跪地:

  「卑職謝參軍提拔!必竭心盡力,不負參軍厚望!」

  王曜扶起他,勉勵了幾句。

  接著看向一直沉默的郭邈:

  「郭刺奸,軍紀乃戰力之本。如今軍中新舊摻雜,尤需嚴明法度。巡查之事,煩請你多費心,凡有擾民、懈怠、違令者,無論新舊,一律依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郭邈面無表情,拱手領命:

  「卑職分內之事,定不徇私。」

  其聲冷硬,卻讓人莫名安心。

  最後,王曜對李虎道:

  「虎子,你的勇力乃我軍尖刀,親衛隊亦需加強操練,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戰事。」

  李虎瓮聲瓮氣地應道:

  「曜哥兒.....參軍放心,虎子曉得!」

  毛秋晴靜靜聽著王曜分派任務,條理清晰,知人善任,心中暗贊。

  待王曜安排完畢,她方才開口,聲音雖仍有些中氣不足,卻帶著慣有的冷靜:

  「王參軍所慮周全,此外,還需注意堡內水源、防火等事宜。晉軍若強攻不成,或會使用火攻、斷水等計。另,傷員安置、醫藥儲備亦需跟上,久守之下,士氣與健康至關重要。」

  王曜深以為然:「毛校尉提醒的是,這些細節就勞煩你多費心統籌。」

  毛秋晴在堡內堅守月余,對防務細節的了解遠勝他人。

  正事商議既定,眾人又就具體細節討論了一番。


  見夜色已深,田敢率先起身,笑道:

  「參軍,校尉,若無他事,末將等便先去安排了。」

  紀魁、郭邈、耿毅也紛紛起身告辭。

  唯有李虎還坐在那裡,看著篝火出神。

  耿毅見狀,連忙過去拉他:

  「虎哥,我近日習射有些疑惑,可否請你指點一二?」

  李虎「哦」了一聲,這才懵懂地跟著耿毅走了。

  轉眼間,篝火旁便又只剩下王曜與毛秋晴二人。

  柴火噼啪作響,映得兩人臉上明暗不定。

  遠處傳來巡夜士卒規律的梆子聲,更顯夜幽靜。

  二人一時無話,似乎都在享受著這難得的安寧。

  過了許久,王曜望著跳躍的火焰,仿佛自言自語般輕聲道:

  「我成親了。」

  毛秋晴正用一根樹枝輕輕撥弄著火堆,聞言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並未抬頭,只是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

  「是那位……姓董的姑娘吧?」

  王曜點了點頭,目光仍停留在火焰上:

  「是,華陰縣令董邁之女,董璇兒。」

  毛秋晴輕輕「嗯」了一聲,依舊撥弄著火堆,看不出喜怒。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向王曜,問道:

  「那……阿伊莎怎麼辦?」

  王曜身體微微一僵,臉上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神情。

  他默然良久,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隨即卻扯出一個略帶苦澀又有些放肆的笑容,轉頭迎上毛秋晴的目光,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說:

  「我要是說……璇兒、阿伊莎,還有你,我都不想錯過,你會不會打我?」

  毛秋晴先是一怔,似乎沒反應過來,待品過味來,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心頭。

  她豁然站起,柳眉倒豎,也顧不得身上傷勢未愈,作勢就要用手去捶打王曜,聲音因氣急而帶著些許顫抖:

  「好你個王子卿!我還真沒看出來,你……你竟還有這麼多花花腸子!我們仨……你都想要了?!你……你當這是市集買菜麼?!」

  王曜見她反應如此激烈,非但不懼,反而笑意更深了些,竟搬出了呂紹的話:

  「永業都說了,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不在話下,只要你們願意……」

  「呸!你……你跟誰學不好!偏跟那呂胖子學!」

  毛秋晴簡直要氣炸了,胸脯劇烈起伏著,指著王曜,恨不得把他腦袋敲開看看裡面裝了什麼。

  「你看看他把你帶壞成什麼樣了!這等混帳話也說得出口!你讀的聖賢書都讀到哪兒去了?!簡直是……簡直是……」

  她氣得一時語塞,在原地來回走了幾步,兀自對王曜好一番痛心疾首的說教,從禮義廉恥說到為人擔當,從女子不易說到他身為太學生和如今參軍的責任。

  她講了半天,卻見王曜沒有回應,甚至連一點辯解或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毛秋晴心下奇怪,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只見王曜不知何時已半躺在一旁堆放的乾草垛上,雙目緊閉,呼吸均勻綿長,竟是……睡著了。

  他臉上還帶著未曾擦淨的塵土,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原本俊朗的面容因連日艱苦行軍、精神高度緊張而顯得黑瘦憔悴,即使在睡夢中,眉宇間也似乎凝結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毛秋晴滿腔的怒火與千言萬語,在這一刻,仿佛被一盆溫水兜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只剩下酸酸澀澀的暖意堵在喉嚨。

  她怔怔地看著他毫無防備的睡顏,想起田敢所說的,他如何找到父親申請隨軍,如何力排眾議、冒險穿越三百里險峻山林,如何在初陣殺敵後不適卻仍堅持戰鬥,如何在拿下南充國後不顧疲憊即刻返回……

  這一切的艱辛與壓力,他從未對人言說。

  女兵阿蘿從衙內出來,見到此景,輕步上前,低聲道:

  「校尉,可要叫醒王參軍?夜裡風寒,睡在這裡恐會著涼。」

  毛秋晴輕輕擺手,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極柔:

  「不必了,他連日奔波征戰,心力交瘁,難得能睡個好覺,莫要打攪,你去取個氈毯來便是。」

  阿蘿應聲而去,很快抱來一張厚實的羊毛氈毯。

  毛秋晴接過,打發她走後,這才小心翼翼地走近,動作輕柔地將氈毯蓋在王曜身上,仔細掖好邊角,生怕驚醒了他。

  做完這一切,她並未離開,而是就勢在王曜身旁的草垛邊坐了下來,抱著雙膝,仰頭望向浩瀚的夜空。

  蜀地的夜空格外澄淨,漫天星斗如碎鑽般灑落在墨藍色的天幕上,靜謐而深邃。

  她時而望星,時而側首看看身邊熟睡的人,篝火的光芒在他臉上跳躍,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她那平日裡清冷如霜的臉龐,此刻在星輝與火光交映下,唯有如水般的柔情靜靜流淌。

  四周萬籟俱寂,唯有篝火的噼啪聲,與王曜平穩的呼吸聲,交織成這亂世烽煙中,短暫卻無比珍貴的一曲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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