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春風解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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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馬停穩,春日暖陽正好,將「龜茲春」門前那串新制的彩石銅片風鈴照得流光溢彩,叮咚之聲清越入耳,愈發襯得這胡肆在樸拙中透出幾分精心打理的生機。

  阿伊莎立於門內光影交錯處,那聲「董姐姐」喚出口,帶著她一貫的清脆,尾音卻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似那風鈴被一陣突來的疾風拂過。

  董璇兒在碧螺的攙扶下踏足實地,藕荷色的雲錦裙裾在微風中輕輕拂動,她抬眸,正對上阿伊莎那雙過於明亮、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眸子。

  方才那一瞬間的凝固與震驚,雖如電光石火,卻未能逃過董璇兒刻意觀察的目光。

  她心中瞭然,面上卻絲毫不露,只綻開一個得體而溫婉的笑容,仿佛真是來拜訪一位久未見面的舊友。

  「阿伊莎妹妹。」

  董璇兒聲音柔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親昵。

  「許久不見,近日可好?今日春光正好,便想著過來走走,看看你和帕沙大叔。」

  她目光自然地掃過酒肆內外,贊道:

  「這兒似乎愈發整潔雅致了,這風鈴聲音真好聽。」

  阿伊莎迅速收斂了心緒,臉上那明媚的笑容重新變得鮮活而富有感染力,她上前一步,熱情地挽住董璇兒另一邊空著的手臂,動作自然卻又小心地避開了她的腰腹範圍,笑道:

  「董姐姐能來,我和阿爹不知多歡喜!快請裡面坐,外面有風呢!」

  她語速輕快,如同蹦跳的溪流,目光卻似不經意般掠過董璇兒那身剪裁巧妙卻終究難掩變化的衣裙,以及碧螺那格外謹慎的攙扶姿態。

  這時,董峯也已從車上跳下,手裡兀自舉著那隻呼呼轉動的彩紙風車,好奇地東張西望。阿伊莎一見,眼睛彎成了月牙:

  「呀,這位小郎君是?」

  董璇兒忙道:

  「這是舍弟董峯,頑皮得緊,今日非要跟來。」

  又對董峯道:「峯兒,還不見過阿伊莎姐姐?」

  董峯倒也聽話,上前像模像樣地拱了拱手,大聲道:

  「阿伊莎姐姐好!你這店前的風鈴真好玩!」

  說著,又把手裡的風車往前一遞。

  「你看我的風車,跑起來比你的鈴鐺還響呢!」

  童言稚語,頓時沖淡了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微妙張力。

  阿伊莎被逗得咯咯直笑,伸手輕輕碰了碰旋轉的風車葉片:

  「小郎君的風車當然厲害!快都請進來,我讓阿爹給你們拿新釀的蒲桃漿喝,還有才出爐的、撒了胡麻的饆饠(bì luó,一種胡餅)!」

  幾人進了酒肆。

  店內依舊是熟悉的那般陳設,胡床、矮几,空氣中瀰漫著穀物、酒漿與香料混合的溫暖氣息,只是各處擦拭得更為光亮,牆角一隅甚至還擺了幾盆青翠的蘭草,顯是用了心經營。

  帕沙聞聲從後廚出來,腰間繫著粗布圍裙,手上還沾著些許麵粉,見到董璇兒等人,臉上立刻堆起驚喜而謙恭的笑容,尤其是目光落在董璇兒身上時,那笑容里更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複雜與瞭然。

  「貴客臨門,真是蓬蓽生輝!董小姐,小郎君,快請坐,快請坐!」

  帕沙忙不迭地用夾雜著胡音的生硬官話招呼著,手腳麻利地擦拭著一張靠窗且鋪了軟墊的胡床。

  董璇兒含笑道:

  「大叔不必張羅,我們隨意坐坐便好。」

  帕沙卻是堅持請她們坐了最舒適的位置,又忙著要去張羅酒食。

  阿伊莎對父親使了個眼色,輕聲道:

  「阿達,您去照看灶上的饆饠吧,別烤糊了,這裡有我呢。」

  帕沙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董璇兒,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憂慮,但終究沒說什麼,只憨厚地笑了笑,搓著手道:

  「那好,那好,你們姑娘家說話,我去弄吃的,新釀的蒲桃漿正好能喝了,我這就去取來!」

  說罷,又對董璇兒和董峯躬了躬身,這才轉身掀簾去了後廚,將這片空間留給了年輕人。

  碧螺機警地侍立在董璇兒身側不遠處,目光低垂。

  董峯則被窗外一隻蹦跳的麻雀吸引了注意力,舉著風車跑到窗邊,自顧自地玩了起來。


  一時之間,桌旁只剩董璇兒與阿伊莎對面而坐。

  短暫的沉默降臨,只有窗外隱約的市聲、董峯玩耍的細微響動,以及後廚傳來的隱約動靜。

  陽光透過窗欞,在兩人之間的矮几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仿佛時光也隨之緩慢下來。

  董璇兒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陶杯壁,心中思忖著該如何開啟話頭。

  是婉轉暗示?還是直接表明來意?她此行雖存了宣示之意,卻也並非想要咄咄逼人,尤其面對的是曾對王曜有救命之恩、且性情如此明媚鮮活的阿伊莎。

  然而,未等她想好措辭,阿伊莎卻主動打破了沉默。

  她雙手捧著陶杯,抬起那雙清澈見底的大眼睛,望向董璇兒,臉上帶著純淨而略帶狡黠的笑容,竟是直接問道:

  「董姐姐,你今日來……是不是要和子卿成親了?」

  這話問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直接,饒是董璇兒心有準備,也不由得怔住了。

  她萬沒想到阿伊莎會如此單刀直入,一時間,準備好的諸多婉轉言辭竟都派不上用場,只得有些愕然地望著對方。

  阿伊莎見她愣神,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燦爛了幾分,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坦然,繼續說道:

  「姐姐不用覺得奇怪,子卿他雖然嘴上從來不說,但他心裡對姐姐的情意,我是看得出來的。」

  她語氣平和,仿佛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自去歲十一月中旬,你們從終南山回來之後,姐姐你有近三個月沒理會他,他可擔心壞了。前日他還跑到我這裡來,坐立不安,愁眉不展,說是投帖問安也石沉大海,不知姐姐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或是他哪裡做得不好,惹你生氣了。」

  她說著,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卻並無怨懟,只有一絲淡淡的憐惜與理解。

  「他那個人啊,看著沉穩,其實在某些事上,心思重得很,又不肯輕易對人言。我看他那時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裡還替他著急呢。」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董璇兒身上,笑意重新漾開,帶著真誠的祝福:

  「現在看來,哪裡是什麼麻煩,分明是天大的好事將近了!董姐姐,恭喜你們!怎麼樣,婚期定在何時?我可等著喝你們一杯喜酒呢!」

  這一番話,如同春日融雪,坦蕩、溫暖,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卻毫無芥蒂。

  董璇兒聽著,心中百感交集。

  她預想過阿伊莎可能會傷心、會質問、甚至會怨恨,卻獨獨沒料到她會如此通透,如此灑脫,反而搶在自己前面,將一切挑明,並送上了祝福。

  看著阿伊莎那雙清澈得沒有一絲陰霾的眼睛,董璇兒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婉轉的心思、那些隱晦的試探,在此刻都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了。

  一股混合著愧疚、欽佩與釋然的情緒湧上心頭,她原本準備好的、那些帶著優越感的安撫與承諾,此刻竟有些難以啟齒。

  她深吸一口氣,握住阿伊莎放在桌上的手,觸感微涼而帶著薄繭。

  董璇兒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真誠:

  「好妹妹……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更謝謝你這般……體諒。」

  她頓了頓,眼中亦有些許動容。

  「婚事……家父已親自趕回華陰,去接他母親前來長安商議。具體日期,待兩家長輩見面後便能定下。這杯喜酒,無論如何,定要請妹妹你來喝。」

  阿伊莎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點了點頭,笑容明媚依舊:

  「那就說定了!到時候我一定去!還要送你們一份大禮!」

  她說著,眼中閃過一絲頑皮。

  「子卿他啊,總算有人能管管他那悶葫蘆的性子了,姐姐你以後可要多讓著他些,他有時候鑽起牛角尖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呢!」

  這時,帕沙端著托盤過來,上面放著幾杯色澤誘人的深紅蒲桃漿,還有幾碟剛出爐、香氣撲鼻的胡麻饆饠和一碟蜜漬的乾果。

  他小心地放下食物,看了看相談甚歡的兩人,臉上露出寬慰的神色,憨厚地笑道:

  「吃,吃,趁熱吃。董小姐如今……身子要緊,多用些。」說罷,又識趣地退開了。

  董峯聞到香味,立刻從窗邊跑了回來,眼巴巴地看著饆饠。


  阿伊莎笑著拿了一個最大的遞給他:

  「小郎君,快嘗嘗,小心燙。」

  董峯接過,吹著氣咬了一口,燙得直咧嘴,卻還是含糊不清地贊道:

  「好吃!真香!姐姐,你家的餅比我家廚子做得好吃多了!」

  他又看向董璇兒,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道:

  「姐,你以後和姐夫成了親,能不能常帶我來阿伊莎姐姐家吃餅啊?」

  童言無忌,卻讓席間氣氛愈發輕鬆起來。

  董璇兒嗔怪地看了弟弟一眼,臉上卻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紅暈。

  阿伊莎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指著董峯對董璇兒道:

  「姐姐你看,峯弟可是我們『龜茲春』的小知音呢!」

  說笑間,董璇兒看著阿伊莎明媚的笑臉,心中那份因「後來居上」而產生的微妙愧意再次浮現。

  她沉吟片刻,終是覺得,有些話,還是應該說開,哪怕姿態並不算太高明。

  她揮了揮手,示意碧螺帶董峯去院中看看新栽的幾株西域香草,支開了旁人。

  待只剩下她們二人時,董璇兒握著阿伊莎的手,語氣格外懇切:

  「妹妹,你我雖相識不久,但我知你是個通透之人,有些話,姐姐便直說了。我與子卿……此番能定下名分,其中亦有諸多不得已的緣由,並非……並非子卿涼薄。」

  她話語含蓄,目光卻不自覺地掃過自己的小腹。

  阿伊莎何等聰慧,立時便明白了那未盡之語。

  她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瞭然,隨即卻是更深的釋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並非對董璇兒,而是對那身在局中、或許同樣身不由己的王曜。

  她輕輕回握董璇兒的手,低聲道:

  「姐姐不必多說,我懂的。世事難兩全,只要子卿他……他日後能過得好,我便心安了。」

  見她如此,董璇兒心中更覺觸動,她定了定神,將思慮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妹妹,你待子卿之心,我亦知曉。他心中……也絕非沒有你的位置。」

  她說得有些艱難,卻還是堅持說完。

  「待日後……待時機成熟,我必不會攔著,定讓他風風光光地迎你進門,絕不負你今日之情。」

  這便是明確許以側室之位了。

  在董璇兒看來,這已是她能給出的最大承諾與補償,既是安撫阿伊莎,也是為王曜全了這份恩情與舊誼。

  然而,阿伊莎聞言,卻是微微一怔,隨即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望著董璇兒,唇邊漾起一抹帶著幾分悵惘卻又無比灑脫的笑容:

  「姐姐的好意,阿伊莎心領了,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

  「我們龜茲女子,雖非漢家閨秀,卻也懂得『心之所向,不可強求』的道理。子卿他心裡敬我、憐我、或許也有一分喜歡我,這我都知道。可那與夫妻之情,終究是不同的。我若因昔日些許情分,便挾恩圖報,或依仗姐姐寬容,勉強擠入你們之間,非但失了本心,只怕久而久之,連如今這份乾淨的情誼也保不住,那才真是得不償失。」

  她說著,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語氣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甚相符的通透:

  「這『龜茲春』雖小,卻是阿達和我的心血,也是我們的根。在這裡,我是自由的,快活的。我喜歡子卿,便盼著他一切都好,盼著他能與心愛之人白頭偕老。若他因我之故,心中存了芥蒂,或讓姐姐你受了委屈,那才非我所願。」

  她轉回頭,笑容重新變得明亮而溫暖。

  「姐姐,你的喜酒,我會去喝,是真心為你們高興。但其他的,便不必了,阿伊莎自有阿伊莎的活法。」

  這一番話,如同醍醐灌頂,讓董璇兒徹底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胡商之女,忽然覺得自己先前那些關於身份、名分的算計與優越感,在對方這般豁達通透的心性面前,竟顯得如此狹隘與蒼白。

  她心中一時五味雜陳,有震驚,有欽佩,有慚愧,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自己視若珍寶、並以此作為最大籌碼的東西,在對方眼中,竟似乎並非不可或缺。

  就在這時,董峯舉著一把剛在院裡摘的、不知名的野花跑了進來,興沖沖地塞到阿伊莎手裡:


  「阿伊莎姐姐,送給你!這花好看,像你一樣好看!」

  阿伊莎接過那束色彩斑斕、帶著泥土芬芳的野花,笑得無比開懷,低頭深深嗅了一下:

  「真香!謝謝峯弟!」

  她將花小心地放在桌上,又拿了一塊饆饠遞給董峯。

  「來,再獎勵你一個!」

  看著弟弟與阿伊莎自然親昵的互動,董璇兒心中最後一點芥蒂也悄然消散了。

  她不得不承認,阿伊莎身上有一種蓬勃的、不受拘束的生命力,如同這春日野地里的花朵,自有其絢爛與尊嚴,並非需要依附喬木的藤蔓。

  又閒坐了片刻,飲盡了杯中的蒲桃漿,董璇兒見日頭已微微西斜,便起身告辭。

  阿伊莎和帕沙一直將她們送到門外馬車旁。

  「妹妹,婚期定下後,我定派人來送請柬。」

  董璇兒執著阿伊莎的手,鄭重說道。

  阿伊莎笑著點頭:

  「嗯!我一定到!」

  她頓了頓,看著董璇兒,眼神純淨而真誠。

  「姐姐,回去告訴子卿,讓他別再愁眉苦臉的了,好好準備當他的新郎官!就說……就說阿伊莎祝他……祝你們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馬車轔轔起動,董璇兒倚著車窗,回頭望去,只見阿伊莎依舊站在「龜茲春」的門口,火紅色的身影在春日夕陽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臉上帶著笑,用力地揮著手,身旁是那串叮咚作響的風鈴,以及聞聲出來、站在她身後默默揮手的帕沙。

  直到馬車轉彎,再也看不見那酒肆的影子,董璇兒才緩緩收回目光。

  車內,董峯已然玩累了,靠在碧螺身上昏昏欲睡。

  車廂里一片安靜,唯有車輪碾過路面的單調聲響。

  董璇兒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心中並無多少勝利的喜悅,反而充滿了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阿伊莎的灑脫與通透,像一面鏡子,照見了她自己的算計與不甘,也讓她對即將到來的婚姻,生出幾分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審慎。

  春風透過車窗縫隙吹入,帶著長安城外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也吹動了董璇兒鬢邊的髮絲。

  她閉上眼,腦海中交替浮現著王曜清朗而隱帶憂色的面容,以及阿伊莎那雙清澈含笑、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前路漫漫,這番看似塵埃落定的姻緣,內里究竟藏著多少未知的波瀾,或許,唯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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