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路救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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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終南山深處寒意未減,樓觀台肅穆的殿閣檐角卻已染上淡金。

  苻朗、王曜等人收拾停當,眾護衛、僕人、侍女將帳幕行囊重新負於己背,大夥便向諸道長辭別。

  清虛道長率弟子於山門前相送,稽首作別,並贈言「道在腳下,心在山川」,目送這一行尋隱者沒入蒼茫雪徑。

  旭日初升,竟是個難得的晴好天氣。

  連日陰霾散去,碧空如洗,陽光遍灑雪嶺松林,折射出萬千晶瑩光芒。

  山徑積雪雖未消融,然無風凜冽,行走間反覺周身暖意漸生。

  王曜連日來心頭的陰翳,似也被這朗朗晴光碟機散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清冽之氣,胸中為之一暢,竟主動與身側的徐嵩談論起方才辭別時清虛道長所言「和光同塵」之妙理,言語間頗見疏朗。

  尹緯雖依舊少言,然目光掃過晴雪覆蓋的巍巍山巒,那慣常冷峭的眉眼間,亦似有片刻柔和。

  山路蜿蜒,愈顯崎嶇。

  時而有巨石當道,需手足並用攀援;時而又遇冰溪橫亘,需踏著前人鑿出的冰孔小心翼翼而過。

  行至一處陡峭斜坡,積雪下暗冰滑溜,董璇兒腳下微微一滑,低呼一聲。

  未等她身旁侍女反應,走在前方的王曜已下意識回身,探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肘臂。

  入手處隔著厚實衣料,仍能感到女子臂膀的纖細。

  董璇兒借力站穩,抬眸望去,正對上王曜看來的目光。

  他眼神清明,並無昨日車中的閃避與窘迫,只微微頷首,便鬆開手,轉身繼續前行,仿佛只是隨手為之。

  董璇兒卻覺被他扶過之處隱隱發燙,心湖如被投下一顆石子,漣漪蕩漾,唇角不由勾起一抹難以抑制的欣喜弧度。

  他待她,終究是不同了。

  苻朗依舊由美婢護衛簇擁而行,華貴裘氅在素白天地間格外醒目。

  他步履從容,時而駐足,指著遠處雪嶺雲海,與楊定、呂紹品評山水畫意,興致頗高。

  呂紹雖仍氣喘吁吁,然見日頭暖和,路況稍好,又有柳筠兒在側溫言鼓勵,倒也勉力支撐,未再叫苦不迭。

  苻笙緊挨楊定,見他額角見汗,便抽出袖中錦帕替他擦拭,楊定坦然受之,夫婦二人情狀親密。

  約莫行了半個時辰,山勢愈發幽深,林木蓊鬱,連鳥鳴聲也稀疏起來。

  正行間,前方開路的護衛忽發一聲呼哨,示意有異。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道旁一株虬枝盤曲的古松下,蜷縮著一團灰撲撲的身影。

  近前一看,竟是一名三十多歲的男子,身著單薄破舊的葛布道袍,臉色青白,嘴唇烏紫,渾身瑟瑟發抖,蜷在樹根處,已是意識模糊,顯然已失溫了一會兒。

  「還有氣息!」楊定蹲下探其鼻息,沉聲道。

  王曜見狀,立刻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青布披風,上前覆於那人身上,又對眾人喝道:

  「快取熱水與酒來!」

  徐嵩已從行囊中翻出皮囊,內盛燙好的醪糟。

  尹緯冷眼旁觀,卻也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淡淡道:

  「驅寒藥散,或可一用。」

  護衛七手八腳將那男子扶起,撬開牙關,緩緩灌入幾口熱醪糟。

  又有人取來厚實的大氅將他裹緊。

  良久,那男子喉頭咕嚕作響,悠悠轉醒,睜開一雙迷茫而疲憊的眼睛,待看清眼前一眾衣飾華貴、氣度不凡之人,掙扎著欲起身行禮。

  「莫動,你身子凍壞了,需好生緩緩。」

  王曜按住他,又將尹緯所贈藥散化入水中,餵他服下。

  那男子感激涕零,聲音虛弱沙啞:

  「多......多謝諸位恩公救命之恩!在下......在下玄明,乃......乃東陽穀王嘉王子年先生門下弟子......」

  他斷斷續續,自述來歷。

  原來王嘉當年在東陽穀隱居,門下弟子數百,自有門牆序列、執役分派,這玄明乃是其中一名掌管庶務的執事弟子。

  自王嘉四年前悄然離去,隱入終南深處,眾弟子四散,玄明與數十同門卻不忍師道斷絕,數年來四散苦苦追尋師父蹤跡,歷盡千辛萬苦。


  他多方打聽,前些日方知師父可能在這終南山太乙峪中結廬。

  遂於昨日獨自入山,不想卻遭遇風雪迷了路,只好躲在一處山洞過夜,今晨出發時,因衣裳單薄,凍餓交加,倒伏於地,若非遇到王曜等一行,只怕便要殞命於此了。

  眾人一聽他竟是王嘉弟子,皆感意外。

  苻朗更是撫掌笑道:「妙極!妙極!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玄明兄弟,我等正是奉天王之命,特來尋訪尊師王子年先生!既然相逢,便是有緣,何不與我等同行?」

  玄明聞聽「天王之命」,面上掠過一絲複雜神色,但聽聞眾人亦是去尋師父,且方才又蒙救命之恩,當下不再猶豫,掙扎著叩首:

  「恩公們大德,玄明無以為報,願隨諸位同往尋訪師父!只是......在下對此間山路亦不熟悉,方才便是在此迷途......恐怕難以指引方向。」

  他面露慚色,又道:「不過,師父素喜擇幽靜處結廬,常在背風臨澗、有清泉處棲身,若在太乙峪中,多半會選在那等所在。」

  苻朗笑道:「無妨,苻某與子年先生乃舊識,知其習性。此番前來,亦是攜故人之誼,更有拙作《苻子》欲請他斧正。即便王命在身,亦當以禮相請,絕不敢強求。」

  話語雖謙和,然「王命」二字,終究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玄明這才稍稍安心,在眾人扶持下起身。

  他身體仍虛,便由一名健仆背負而行。

  雖然玄明不諳路徑,但他對王嘉起居習慣的描述,卻也讓苻朗對尋找的方向更添把握。

  眾人繼續依著昨日樵夫所指的大致方位,向太乙峪深處行去。

  隊伍繼續前行。

  繞過一道覆滿冰掛的崖壁,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較為平坦的山間谷地。

  谷中積雪皚皚,卻有幾處炊煙裊裊升起。

  近看,乃是數間形制各異的小小精舍,並非宏闊寺廟,僅以茅茨覆頂,土石為牆,顯得樸拙寧靜。

  精舍周遭,竟有數株老梅,於冰雪中綻放出嫩黃花朵,幽香暗浮,為這寂寥山境平添幾分生機與禪意。

  「此處竟有佛家精舍?」

  徐嵩訝然道,此時佛法雖已傳入,然在終南深處見到如此清修之所,仍屬罕見。

  苻朗頷首:「終南乃洞天福地,向為佛道同參之所。此間精舍,想必是些慕道高僧清修之地,規模雖小,然能於此苦寒之地持戒修行,其志可嘉。」

  正說著,苻笙卻忽閃著明眸,拉著楊定的衣袖道:

  「子臣,既遇佛舍,豈可過門不入?我聽聞山中佛寺最是靈驗,我們進去拜拜,祈福可好?」

  她目光殷切,帶著少女般的嬌憨。

  柳筠兒亦悄然望向呂紹,眼中含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期盼。

  她身陷風塵,雖得呂紹青睞,然呂府門第高深,前途未卜,心中豈無惶恐?若能於這深山佛前求得一絲慰藉與指引,亦是慰藉。

  董璇兒更是心弦微動。

  她與王曜關係微妙,歷經波折,此刻見他態度稍緩,心中愛意與忐忑交織,只盼能與良緣永締,此刻見這佛舍清幽,不由生出強烈祈願之念,目光灼灼地望向王曜,雖未明言,其意已彰。

  楊定對苻笙已近寵愛,見眾女亦皆有此意,哈哈一笑:

  「也罷,既然路過,便去瞻仰一番,歇歇腳也好。」

  呂紹本就走得辛苦,聞言立刻附和。

  王曜見眾人意動,又見那精舍雖陋,卻氣氛祥和,亦無不可,遂點頭應允。

  唯有尹緯嘴角微撇,似有不屑,然亦未出言反對,只漠然道:

  「佛氏之言,大抵虛妄,然則既能慰藉婦孺之心,一去又何妨。」

  於是眾人將行囊留於精舍外林中,留下部分護衛照看,其餘人皆輕裝步入精舍院落。

  院中清掃得頗為整潔,積雪堆在牆角,中央一條碎石小徑通向正殿。

  殿宇低矮,門楣上懸著一塊舊木匾,以樸拙筆法刻著「清涼境」三字。

  殿內光線昏黃,供奉著一尊泥塑佛像,彩繪已然斑駁,卻寶相莊嚴。

  香案上青煙裊裊,空氣中瀰漫著檀香與冰雪的清冷氣息。


  一位身著灰色僧衣、面容清癯的老僧正閉目盤坐於蒲團之上,手中緩緩捻動一串念珠,對於眾人的到來,恍若未覺。

  苻笙、柳筠兒、董璇兒三女斂容正色,於佛前蒲團上虔誠跪下,合十默禱。

  苻笙口中念念有詞,所求無非是早日為楊定誕下麟兒,為博平侯府開枝散葉,她神情專注,帶著天家公主特有的、認為理所應當的期盼。

  柳筠兒則垂首低眉,姿態柔婉,心中百轉千回,所祈不過「呂府接納」四字,願得一名分,脫卻風塵,餘生有靠。

  董璇兒跪得筆直,仰望著佛像慈悲面容,心中默誦:

  「信女董璇兒,傾心王曜王子卿,不求富貴,不慕榮華,但求佛祖垂憐,賜我姻緣,得成連理,此生不負。」

  念及情切處,眼角竟微微濕潤。

  王曜、楊定、呂紹、徐嵩等人則立於殿門處,靜靜觀望。

  王曜目光掠過董璇兒虔誠的背影,見她肩頭微微顫動,知她心緒激動,想起她平日嬌蠻之下的一片痴心,再思及自身種種糾結,心中不由暗嘆,佛前祈願,果真能解這紅塵情絲麼?

  他轉而望向那閉目老僧,但覺其枯坐如山,與外間風雪、殿內祈願渾然兩忘,這份定力,倒是令人心生敬意。

  楊定見苻笙禱告完畢,笑著上前扶起她,低聲道:

  「求了什麼?可是盼著給我生個虎子?」

  苻笙粉面微紅,嗔怪地捶了他一下,眼中卻滿是甜蜜。

  呂紹也湊到柳筠兒身邊,嬉笑道:

  「筠兒,求的什麼?說與我聽聽?」

  柳筠兒抬眸嗔了他一眼,目光幽幽,輕輕搖頭,不肯明言。

  呂紹見她如此,心中反倒更生憐愛,握住她微涼的手,低語道:

  「放心,有我。」

  尹緯踱至殿角,打量著一幅模糊的壁畫,畫中似講述佛陀捨身飼虎故事,他看了片刻,忽而冷笑,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眾人耳中:

  「割肉飼鷹,捨身餵虎,看似慈悲,實則亂了天地生殺之序。若人人如此,虎豹橫行,人何以存?不過虛誕之談,惑眾之言耳。」

  那一直閉目默坐的老僧,此刻忽然睜開雙眼,目光清澈如深潭,並無慍怒,只平靜地看向尹緯,緩緩道:

  「施主著相了,佛說慈悲,並非姑息養奸,乃是以智慧觀照,以慈悲心化解戾氣。飼虎之舉,非為倡虎食人,乃表舍我執、證空性之究竟慈悲。世間萬法,緣起性空,何來定序?執著於序,反失其本。」

  老僧聲音不高,卻如暮鼓晨鐘,敲在眾人心頭。

  尹緯聞言,身形微微一滯,面上譏誚之色稍斂,目光銳利地看向老僧,似在品味其言。

  他素來機辯,罕逢對手,此刻竟未立刻反駁,只沉默片刻,方淡淡道:

  「大師所言,自有其理,然則世間終是強弱相爭,空談慈悲,難御刀兵。」

  老僧合十道:「阿彌陀佛,佛法在世聞,不離世間覺。御刀兵者,乃世間法;化刀兵者,乃出世心。二者本不相悖,只在人心一念。施主慧根深種,何不細參?」

  王曜在一旁聽得心神微震。

  尹緯與老僧這番機鋒,雖簡短,卻觸及世間法與出世法、剛強與慈悲的根本矛盾。

  他想起老子「柔弱勝剛強」之論,又思及儒家「仁者無敵」之旨,與此佛家慈悲智慧之說,竟有異曲同工之妙。

  大道至簡,萬法歸一,或許真諦本就超越門戶之見。

  徐嵩亦面露思索,喃喃道:

  「以智慧觀照,以慈悲化解......若能如此,或真可息爭止戈......」

  苻朗則饒有興致地聽著,他於佛道皆有所涉獵,見此玄談,頗覺有趣,笑道:「大師妙論,令人心折,苻某受教了。」

  說著,竟從袖中取出一枚金銖,恭敬置於佛前香案之上,以為供養。

  那老僧亦不推辭,只微微頷首,便重新閉目,入定去了。

  眾人又在精舍中小憩片刻,飲了些觀中提供的熱水。

  玄明經此休整,氣色又好了不少。

  待得苻笙、柳筠兒、董璇兒心愿已了,神色安然,楊定便示意啟程。

  辭別精舍,一行人再度上路。

  經此佛寺小駐,眾人心緒各異。

  三女得償所願,步履似也輕快幾分。

  王曜心中那因佛理而起的波瀾未平,對前路、對自身,似乎又多了一層模糊的感悟。

  尹緯雖沉默不語,然目光較之先前,少了幾分凌厲,多了些許深沉。

  玄明伏在僕役背上,仔細辨認著四周山勢,忽指著一處林木特別幽深的方向道:

  「玄明雖不熟悉路徑,但觀此地山勢迴環,澗水聲隱隱,倒是符合師父擇居的習性。或許該往那個方向尋去。」

  苻朗聞言,結合自己先前判斷,覺得有理,遂命隊伍轉向。

  此時日頭已略偏西,山中光影流轉,雪色變幻,景致愈發奇崛。

  眾人不敢耽擱,加快腳步,踏著積雪,向著那隱士潛居的幽深處,繼續前行。

  山徑蜿蜒,沒入林深雪重之處,仿佛通向一個遺世獨立的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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