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終南雪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一月初,關中大地已徹底被凜冬掌控。

  連日的朔風呼嘯,卷著前幾日殘留的碎雪,將長安城內外染成一片蕭瑟的銀白。

  天色甫明,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醞釀著又一場風雪,但所幸今日無風,還未那般嚴寒。

  長安城南的安門外,寬闊的官道兩旁,枯草覆著薄冰,幾株老榆樹在寒風中瑟縮著光禿的枝椏。

  博平侯府的幾輛雙轅輜車早已停駐在道旁避風處,拉車的健馬不耐地噴著濃重白汽,蹄子偶爾刨動凍得堅硬的土地。

  十餘名身著尋常棉服、外罩半舊羊皮坎肩的勁裝漢子以及侍女,分散在車隊四周,看似隨意站立,眼神卻銳利地掃視著周遭,腰間微微鼓起,顯是內藏利刃。

  這些便是護衛安邑公主苻笙與駙馬楊定的便衣親衛。

  楊定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墨狐裘大氅,並未戴冠,只以一根烏木簪束髮,更顯英武挺拔。

  他立於車旁,望著空蕩蕩的官道盡頭,虎目中帶著幾分期待。

  王曜站在他身側,依舊穿著那件靛藍色棉袍,外面添了件青布披風,面容較前幾日清減了些,眼神中的沉靜之下,似乎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紛亂。

  輜車厚實的錦氈車簾被一隻戴著赤金嵌寶鐲子的縴手掀開一角,露出苻笙明媚卻帶著嗔意的臉龐。

  她今日未著宮裝,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杏黃底繡纏枝梅的錦緞窄袖襖褲,腳下蹬著一雙鹿皮小靴,肩上圍著雪白的狐裘圍脖,雲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幾支簡潔的珠花,既顯貴氣又不失利落。

  「這呂胖子,究竟在磨蹭什麼?」

  苻笙的聲音透過簾縫傳出,帶著王室公主特有的嬌蠻。

  「說好了辰時初刻在此會合,這眼看辰時都要過了,連個人影都不見!終南山路遠,再耽擱下去,到了山腳怕是日頭都偏西了,還看什麼雪景?」

  楊定回頭,對著妻子無奈一笑,聲音洪亮卻帶著安撫:

  「稍安勿躁,呂二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他能張羅起這終南山之行,已是破天荒的勤快。許是柳行首梳妝打扮費了些時辰,再等等,再等等便是。」

  他頓了頓,又調侃道:

  「總比他自己睡過了頭強。」

  苻笙哼了一聲,縮回車內,不滿的嘟囔聲依稀可聞:

  「就知道他靠不住……早知如此,還不如我們在府里圍爐品茗,自在清淨。」

  王曜默然聽著夫婦二人的對話,目光投向遠方灰濛濛的天際。

  他之所以同意此行,一是難卻同窗之請,二來,內心深處也確實渴望能借這終南積雪、曠野寒風,滌盪一番近日縈繞心頭的種種窒悶與糾葛。

  那日薩寶胡肆「疏勒」閣中的荒唐與混亂,如同一個灼熱的烙印,深深刻在他記憶里,時而令他羞憤難當,時而又在夜深人靜時,勾起一絲隱秘而悖德的悸動。

  董璇兒那張巧笑嫣然又步步緊逼的臉龐,與阿伊莎純真關切的眼神交替浮現,讓他心緒如麻,難以安寧。

  或許,唯有置身於終南的冰雪之間,方能暫得片刻喘息。

  正當他神思恍惚之際,一陣雜沓的車輪聲與馬蹄聲自城門方向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三輛馬車在一小隊同樣裝扮精幹的護衛扈從下,碌碌駛來。

  當先一輛車最為華貴,朱輪華蓋,簾幕以金線繡著繁複的紋樣。

  車未停穩,呂紹那圓滾滾的身軀便迫不及待地探了出來,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團花綢緞棉袍,外罩一件火狐裘,頭戴貂皮暖帽,圓臉上堆滿了笑,連連拱手:

  「對不住,對不住!讓子臣、公主、子卿久候了!實在是……實在是筠兒挑選登山衣物,斟酌了半晌,故而遲了,恕罪,恕罪!」

  他話音未落,車簾掀動,雲韶閣行首柳筠兒裊裊婷婷地下了車。

  她今日亦是一身利落打扮,身著藕荷色錦緞襖褲,外罩一件銀鼠灰的斗篷,風帽邊緣露出一圈柔軟的風毛,襯得她玉面朱唇,姿容絕代。

  雖卸去了平日的濃妝艷抹,只薄施脂粉,然那股子歷經風塵卻更顯從容的氣韻,依舊令人側目。

  她對著楊定、苻笙的方向微微屈膝一禮,目光掃過王曜時,亦含笑點頭,落落大方。

  緊隨其後的是一輛青篷小車,簾幕掀開,尹緯與徐嵩先後下車。


  尹緯依舊是那身半舊的青衫,外罩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棉氅衣,雙手攏在袖中,面容清癯,眼神淡漠,仿佛周遭的寒冷與等待都與他無關。

  徐嵩則穿著樸素的灰布棉袍,戴著厚厚的棉耳套,一下車便朝著楊定、王曜等人拱手致歉,態度溫和。

  王曜的目光,卻在看到第三輛馬車上下來的人時,驟然一凝,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呼吸都為之一窒。

  那女子穿著一身杏黃的緊身窄袖胡服,面料厚實挺括,領口、袖口以金線繡著繁複的蔓草紋,腰束一條黑色革帶,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

  足下蹬著同色的羊皮小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髮型,往日精心綰就的髮髻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束烏黑油亮的高馬尾,以一根赤金髮環高高束起,長長的發尾隨著她的動作在背後活潑地擺動,為她平日的嬌媚增添了幾分罕見的英氣與利落。

  不是董璇兒又是誰?

  她下車後,先是衝著苻笙粲然一笑,聲音清脆:

  「公主,我沒來晚吧?」

  隨即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王曜,那眼神清澈坦然,仿佛二人之間從未發生過任何逾矩之事,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對朋友的尋常問候之意。

  王曜臉頰微熱,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心頭卻如擂鼓般咚咚作響。

  她怎會在此?苻笙為何會邀她同來?

  苻笙此時已從車上下來,親熱地拉住董璇兒的手,笑道:

  「不晚不晚,是我們來得早了。這終南山雪景,一個人看有什麼趣味?我想著璇兒你定然喜歡,便自作主張邀了你來,人多也熱鬧些!」

  她說著,還故意瞟了王曜一眼,眼中帶著幾分自以為是的得意與撮合之意。

  王曜頓時明了,心中叫苦不迭。

  苻笙此舉,分明是看出了董璇兒對自己的心思,欲成其好事。

  可她哪裡知道,這「好事」背後,是何等複雜難言的局面!

  楊定與呂紹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呂紹擠眉弄眼,壓低聲音對楊定道:

  「瞧瞧,公主殿下真是體貼入微啊!」

  楊定則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王曜的肩膀,粗聲道:

  「子卿,看來今日你這『護花使者』,是當定了!」

  王曜被他們調侃得耳根發燙,只得勉強笑了笑,含糊應道:

  「子臣、永業莫要取笑……」

  眾人略作寒暄,便要登車啟程。

  按照原先安排,王曜本應與楊定、苻笙同乘一車。豈料苻笙卻忽然開口道:

  「子卿,我與子臣有些體己話要說,你且去與璇兒同乘吧。她那輛車寬敞,正好你們路上也能說說學問,解解悶。」

  她語氣自然,仿佛再合理不過。

  此言一出,楊定與呂紹臉上的促狹笑意更濃。

  尹緯在一旁冷眼旁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譏誚。

  徐嵩則面露些許擔憂,看了王曜一眼。

  王曜愕然,待要推辭,卻見董璇兒已笑吟吟地望過來,落落大方地道:

  「如此甚好,正愁路上無人說話解悶呢,王郎君,請吧。」

  她目光澄澈,姿態坦然,倒讓王曜任何推拒的言辭都顯得小家子氣。

  眾目睽睽之下,王曜只得硬著頭皮,在楊定、呂紹曖昧的目光和低笑聲中,走向董璇兒的那輛馬車。

  車夫早已放下踏腳凳,董璇兒率先輕盈地登車,王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定了定神,隨後彎腰鑽入車廂。

  車內寬敞,鋪設著厚軟的錦墊,角落裡的銅腳爐散發著融融暖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與那日「疏勒」閣中相似的、淡雅而持久的梅蕊冷香。

  車窗掛著厚實的赤紅棉簾,隔絕了外界的寒風與視線。

  馬車緩緩啟動,隨著車隊一同向南而行。

  車廂內,王曜刻意選了靠近車門的位置坐下,身體繃得筆直,目光盯著腳下晃動的毯子,試圖與坐在內側的董璇兒保持距離。

  然而,他剛坐定,還未喘勻氣息,身旁香風一動,董璇兒已挪身過來,緊挨著他坐下。

  方才在外人面前那副端莊坦然的模樣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狡黠而熾熱的親昵。

  「怎麼?」

  董璇兒側過頭,吐氣如蘭,帶著笑意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在他耳邊囈語。

  「方才在外面,不是還裝作與我不熟麼?這會兒沒人了,還躲著我作甚?」

  她一邊說著,一隻微涼柔軟的手已悄然從披風下探出,精準地覆上了他置於膝上、緊緊握拳的手背。

  王曜渾身一僵,猛地就想抽回手,卻被她更緊地按住。

  「別動!」

  董璇兒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眸中水光瀲灩,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又夾雜著一絲撒嬌的意味。

  「外面可都是耳朵,你若是鬧出動靜,讓子臣、永業他們聽見了……嘖嘖,你猜他們會怎麼想?你王曜王子卿的清譽,還要不要了?」

  她話語輕柔,卻字字帶著威脅與誘惑。

  王曜聞言,動作頓時滯住。

  是啊,若在此刻與她撕扯起來,驚動了前後車輛的人,那才真是百口莫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僵在原地,感受著手背上那柔軟而執拗的觸感,一股熱意不受控制地自兩人接觸之處蔓延開來,直衝頂門。

  心中又是氣惱,又是無奈,更有一絲……被這隱秘親昵所勾起的、連他自己都深以為恥的悸動。

  見他不再掙扎,董璇兒得寸進尺,指尖在他緊繃的手背上輕輕劃著名圈,聲音愈發綿軟:

  「那日之後……你可有想我?」

  她靠得極近,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

  王曜臉頰滾燙,心跳如狂,緊緊抿著唇,不肯作答。

  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晚錦帳之中的混亂與荒唐,她的喘息,她的呢喃,還有那令人面紅耳赤的觸感……他猛地閉了閉眼,試圖驅散這些畫面。

  「不說話?」

  董璇兒輕笑一聲,另一隻手竟大膽地抬起,輕輕撫上他緊繃的側臉,指尖滑過他微燙的肌膚。

  「你可知,那日你走後,我獨自一人躺在那裡,想了你多久?」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幽怨,更多的卻是直白的挑逗。

  「董小姐!」

  王曜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帶著慍怒與窘迫。

  「請自重!那日……那日之事,純屬意外,你我皆當.....」

  他終究說不出彼此忘卻這類不負責任的話語。

  「意外?」董璇兒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嗤嗤低笑起來,撫著他臉頰的手非但沒收回,反而順勢勾住了他的脖頸,將紅唇湊到他耳邊,用氣聲道。

  「子卿,你騙得了別人,騙得了自己麼?你那日的反應……可不像是意外的樣子,你的身體,比你的嘴誠實多了……」

  她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針,精準地刺破了王曜努力維持的平靜外殼。

  他猛地睜開眼,對上她近在咫尺、寫滿了得意與迷戀的眸子,那裡面映照出他自己慌亂而無措的神情。

  他想反駁,想將她推開,可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繩索捆縛,在那熟悉的幽香與溫軟觸感的包圍下,竟有些使不上力氣。

  一種混合著罪惡感的、隱秘的刺激,如同毒藤,悄然纏繞上他的心。

  「你……」他喉結滾動,聲音乾澀沙啞。

  「噓……」董璇兒伸出食指,輕輕按在他的唇上,眼中閃爍著計謀得逞的光芒。

  「別出聲,乖乖坐著。這去終南山的路還長著呢……」

  她說著,竟將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整個人如同慵懶的貓兒般依偎著他,那隻手依舊牢牢地與他十指相扣。

  王曜身體僵硬如鐵,感受著肩頭傳來的重量與她發間幽幽的冷香,心中一片混亂。

  抗拒與沉溺,理智與欲望,在這狹小溫暖的車廂內激烈交戰。

  車窗外,是凜冽的寒冬與肅殺的雪景;車窗內,卻是足以將人焚毀的曖昧熾熱。

  他最終,只是頹然地閉上了眼睛,任由那複雜難言的滋味,在心頭瀰漫開來。

  車隊出了長安城南郊,速度漸漸加快。官道上的積雪被往來車馬壓實,形成一條光滑的冰轍,車輪碾過,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放眼望去,四野皆白,田壟、村落、遠山,都覆蓋在厚厚的積雪之下,在冬日淡薄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