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王曜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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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聲「子卿」,喚得自然無比,仿佛二人已是相識多年的摯友。

  王曜喉頭微動,滿腔的質問與憂急堵在胸口,此刻竟不知如何出口。他目光越過董璇兒肩頭,看向案後的帕沙與阿伊莎。

  帕沙已慌忙站起身,搓著手,臉上是混合著恭敬、感激與些許不安的複雜神情,訥訥道:

  「子卿……你,你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他言語吞吐,目光躲閃,似有難言之隱。

  阿伊莎亦隨之起身,她今日裝扮明艷,水紅胡裙襯得肌膚勝雪,頰邊緋紅未褪,眼中卻因王曜的到來而迸發出純粹的欣喜光芒。

  她快步繞過食案,來到王曜身側,仰頭看他,語帶關切,又隱含幾分邀功般的雀躍:

  「子卿!你總算到了!董姐姐等了你許久呢!這地方好生氣派,酒食也精美,董姐姐說……」

  「阿伊莎。」

  董璇兒適時開口,聲音柔和地打斷她,轉而向王曜解釋道,語氣帶著幾分善意的調侃。

  「子卿莫怪阿伊莎妹妹心急,實在是今日之事,關乎於你,我等皆欲給你一個驚喜,故而先前未曾明言,倒累得你冒雪奔波,心中焦急,璇兒在此先行賠罪了。」

  說著,又是微微一福。

  王曜心念電轉,董璇兒這番姿態做得十足,言語間將責任攬過,又點出「驚喜」二字,他若再板著臉質問,反倒顯得不近人情。

  他按下心中翻騰的疑慮,拱手還了一禮,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董小姐言重了,只是見『龜茲春』店門緊閉,帕沙大叔與阿伊莎不知所蹤,曜心中確實擔憂。不知……今日究竟是何事,勞動董小姐如此費心安排?」

  他目光掃過滿案珍饈,最後定格在董璇兒臉上,試圖從中讀出真實意圖。

  董璇兒卻嫣然一笑,側身讓開道路,伸手延客:

  「子卿何必站在門口說話?風雪嚴寒,且入內暖和片刻,飲杯熱酒驅驅寒氣。此事說來話長,容我慢慢告知。」

  她舉止從容,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阿伊莎也輕輕扯了扯王曜的衣袖,小聲道:

  「子卿,先進來嘛,董姐姐是好人,她……」

  她話未說完,已被董璇兒以眼神止住。

  王曜無奈,只得邁步入內。

  靴底踏在厚軟的罽賓地毯上,悄然無聲。

  暖意夾雜著更濃郁的食物香氣與薰香,將他周身寒意一點點驅散,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凝重。

  董璇兒引他至主位旁的空席坐下,自己則回到原先位置,與阿伊莎相鄰。

  帕沙略顯侷促地坐在下首,碧螺——董璇兒的貼身侍女,一直靜立角落,此刻悄步上前,為王曜斟滿一杯熱氣騰騰的三勒漿。

  那酒液呈琥珀色,異香撲鼻。

  「子卿,請先滿飲此杯,暖暖身子。」

  董璇兒舉杯相邀,眸中光彩流轉。

  「若非事出有因,璇兒斷不敢如此唐突,將帕沙大叔與阿伊莎妹妹『請』至此地,更不敢勞動子卿大駕。」

  王曜執杯在手,並未立即飲用,目光沉靜地看著她:

  「董小姐,還請明示。」

  董璇兒見他如此,知他心結未解,遂放下酒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婉轉低回,竟帶著幾分真切的歉然:

  「也罷,若再賣關子,只怕子卿真要責怪璇兒故弄玄虛了。」

  她頓了頓,眸光掃過阿伊莎和帕沙,最後凝注在王曜臉上,語氣變得鄭重而柔和。

  「子卿可知,今日是何日子?」

  王曜一怔,今日?他略一思索,乃是十月二十八。

  太學季考方畢,授衣假將至,他心中縈繞儘是學業前程、同窗去留、朝局變幻,何曾留意具體日期?遂搖頭道:

  「恕曜愚鈍,不知今日有何特殊?」

  董璇兒唇角微揚,勾勒出一抹瞭然又帶著些許嗔怪的笑意:

  「果然!子卿一心向學,志在蒼生,竟連自己的生辰都忘卻了麼?」

  「生辰?」

  王曜愕然,腦中飛速回想。


  是了,今日確是十月二十八,正是他年滿十七之辰!

  自父親早逝,家道中落,母親陳氏雖疼愛,然山村清貧,所謂過生,不過是一碗加了雞蛋的長壽麵,幾樣家常小菜,已是難得。

  入太學以來,學業奔波,謀生不易,更無暇顧及於此。

  他自己尚且遺忘,董璇兒又如何得知?且如此大張旗鼓?

  他心中震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道:

  「原來如此,區區賤辰,何足掛齒,竟勞董小姐如此費心,曜……受之有愧。」

  話語雖謙,心中警惕未減,董璇兒此舉,太過突兀,太過精心,絕非一句「聊表心意」所能解釋。

  「子卿此言差矣。」 董璇兒正色道,眼神懇切。

  「十七歲生辰,乃成童邁向及冠之始,意義非凡,更何況……」

  她話音一轉,看向帕沙與阿伊莎。

  「璇兒此舉,亦非全然為子卿,前番在華陰,子卿不畏艱險,助家父勘破趙貴命案,更率眾獵虎,為民除害,保全一方安寧。家父每每提及,皆感慨子卿之才之勇,常言若非子卿,他這縣令恐難安然。璇兒身為女兒,感念子卿援手之德,一直思忖如何報答。得知今日是子卿生辰,便想著藉此機會,略備薄酒,聊表謝忱。此乃其一。」

  她頓了頓,目光又轉向阿伊莎,語氣愈發溫和:

  「其二,璇兒深知子卿與帕沙大叔、阿伊莎妹妹情誼深厚,非同一般。若貿然相請,只怕子卿顧及禮法,不肯前來。故而才出此下策,先邀帕沙大叔與阿伊莎妹妹至此,再請子卿過來,大家一同聚聚,也顯得熱鬧些。璇兒自知此法略顯……強橫,若有驚嚇冒犯之處,萬望子卿與帕沙大叔、阿伊莎妹妹海涵。」

  說著,她起身,對著帕沙和王曜方向,再次斂衽一禮,姿態放得極低。

  帕沙見狀,慌忙擺手,連聲道:

  「董小姐折煞小老兒了!小姐盛情相邀,又……又備下如此厚禮,小老兒與小女感激不盡,豈敢有怪罪之心!」

  他言語間,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案幾一角堆放著的幾個錦盒。

  阿伊莎也用力點頭,附和道:

  「是啊子卿!董姐姐昨天就來找過我們了!她說想給你準備生辰禮物,又不知你喜歡什麼,特意來問我呢!她說你幫了她爹爹大忙,她心裡十分感激,就想給你個驚喜!」

  她語氣天真,顯然已對董璇兒深信不疑,甚至因參與了這份「驚喜」的籌備而倍感興奮。

  王曜聽著董璇兒這番滴水不漏的說辭,再看帕沙父女的神情,心中已是明了七八分。

  董璇兒巧妙地將「報答恩情」與「慶賀生辰」結合在一起,又拉上帕沙父女作為「同盟」,更是利用阿伊莎的單純善良,一步步將自己引至此地。

  她甚至考慮到了自己可能會因身份之嫌拒絕赴約,故而先行「請」來帕沙父女,讓自己投鼠忌器,不得不來。

  這份心機,這份算計,環環相扣,令人嘆服。

  他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董璇兒如此處心積慮的無奈與警惕,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

  無論其初衷為何,她確實記得自己的生辰,並費心安排了這一切。

  那份被人在意、被人鄭重對待的感覺,於他這漂泊在外的寒門學子而言,並非毫無分量。

  他沉默片刻,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董小姐……有心了,獵虎、破案,乃曜分內之事,亦是為鄉梓盡責,實不敢當小姐如此厚謝。至於生辰……」

  他頓了頓,看向阿伊莎和帕沙,眼中閃過一絲柔和。

  「更不敢勞動小姐與大叔、阿伊莎如此破費操持。」

  「誒,子卿這話可就見外了!」

  董璇兒不容他推拒,重新落座,執壺為他布菜,動作嫻熟自然,仿佛已是多年熟稔。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此乃聖人之訓。況且,今日並非只我一人心意。」

  她笑吟吟地看向阿伊莎。

  「阿伊莎妹妹與帕沙大叔,亦為子卿備下了禮物呢。昨日我邀阿伊莎妹妹同往西市,便是為此。」

  阿伊莎聞言,臉上頓時綻放出明亮的光彩,迫不及待地起身,跑到案几旁,小心翼翼地捧起兩個包裹。


  一個是以彩錦包裹,繫著絲帶,顯是董璇兒所備;另一個則是用乾淨的靛藍粗布包裹,打著樸素的結,正是阿伊莎與帕沙之物。

  「子卿,你看!」

  阿伊莎先將那藍布包裹捧到王曜面前,眼中滿是期待與羞澀。

  「這是我和阿達送你的!昨日董姐姐帶我去西市,我看到這個,就覺得你一定會喜歡!」

  她說著,輕輕解開布結。

  包裹攤開,裡面竟是一副製作精良的牛皮護臂!那皮色深褐,質地堅韌,表面打磨得光滑,邊緣以細密的針腳縫合,內側襯著柔軟的羊羔皮,觸手溫潤。

  護臂上並無過多紋飾,只在腕部簡潔地烙有一個小小的、抽象的駿馬圖騰,顯得古樸而實用。

  「這……」 王曜一怔,伸手接過。

  護臂入手沉實,皮質優良,顯然是上等貨色。

  他近日於演武場習射,正苦於弓弦時常磨傷小臂,若有此物防護,當可事半功倍。

  這份禮物,可謂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帕沙在一旁憨厚地笑道:

  「子卿,你常去那演武場拉弓射箭,阿伊莎回來說起,總擔心你手臂受累。昨日這位董小姐帶她去西市,她一眼就看中了這個,說是西域來的好皮子,匠人手藝也好,定能護著你些。我也覺得合用,就……就買下了,望你別嫌棄簡陋。」

  王曜摩挲著冰涼的皮面,心中暖流涌動。

  阿伊莎的細心體貼,帕沙的真誠關懷,遠比這護臂本身更珍貴。

  他鄭重地將護臂捧在手中,對帕沙和阿伊莎深深一揖:

  「大叔,阿伊莎,多謝你們!此物……曜非常喜歡,正是所需。」

  阿伊莎見他喜歡,歡喜得眉眼彎彎,雙頰緋紅,如同染了朝霞。

  董璇兒在一旁靜靜看著,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隨即展顏笑道:

  「阿伊莎妹妹果然了解子卿,這份禮物選得再貼心不過。」

  她說著,示意碧螺將那個彩錦包裹的禮盒呈上

  「璇兒準備的,倒顯得有些俗氣了,只盼子卿莫要嫌棄。」

  碧螺將禮盒放在王曜面前。

  董璇兒親手解開絲帶,打開盒蓋。

  只見盒內紅絨襯底上,靜靜躺著一管紫竹狼毫筆並一方歙硯。

  那筆管紫竹油潤,筆毫飽滿,鋒穎銳利;硯台色如碧雲,紋理細膩,叩之有聲,硯邊雕著疏朗的蘭草,清雅不凡。

  旁側還有一錠古法松煙墨,黝黑潤澤,異香隱隱。

  「聽聞子卿擅書,於雲韶閣亦以筆硯謀生。璇兒想著,文房之物,或可常伴君側。此筆此硯,雖非絕世珍品,亦堪稱上選。願子卿持此筆墨,書寫經世濟民之策,不負太學凌雲之志。」

  董璇兒聲音輕柔,話語間卻自有一股激勵之意。

  這份禮物,顯然經過深思熟慮,既投其所好,又寓意深遠,價值更是不菲。與阿伊莎所贈的護臂,一文一武,一雅一朴,恰成映照。

  王曜看著眼前這兩份截然不同,卻都飽含深意的禮物,心情複雜難言。

  阿伊莎的贈禮,是煙火人間最質樸的關懷;董璇兒的贈禮,是男女之情最精緻的厚意。

  他皆需領情,卻亦皆感沉重。

  他沉默片刻,方抬手,對董璇兒鄭重一揖:

  「董小姐厚贈,曜……愧領。筆墨硯台,皆是士子良伴,曜定當善用,不負小姐期許。」

  董璇兒見他收下,眼中笑意更深,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輕輕拍手道:

  「好了好了,禮物既已送出,子卿也已到來,我們這壽宴,總算可以開始了!碧螺,吩咐下去,可以上熱湯和主菜了。」

  她興致高昂,儼然已是此間主人。

  帕沙與阿伊莎也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

  案上美酒佳肴,室內溫暖如春,方才那隱隱的緊張氣氛,似乎隨著禮物的送出與接收而消散於無形。

  然而王曜心中那根弦,卻並未完全放鬆。

  他望著董璇兒那張巧笑嫣然的臉,深知這頓生辰宴,絕非表面看來這般簡單。

  她費盡周折,布此局面,究竟所欲何為?僅僅是為了報答恩情,慶賀生辰?抑或是藉此機會,更進一步地……介入他的生活?

  窗外,風雪依舊呼嘯,拍打著胡肆緊閉的雕花窗欞。

  疏勒閣內,暖香氤氳,笑語漸起,一場精心編織的生日宴,才剛剛拉開序幕。

  王曜端坐席間,手持那杯尚未飲盡的琥珀色三勒漿,酒液微漾,映出他沉靜面容下暗涌的波瀾。

  感動與無奈,警惕與慨嘆,交織於心,剪不斷,理還亂。

  董璇兒似未察覺他心中起伏,兀自熱情布菜,笑語溫存,時而與阿伊莎低語幾句,引得少女嬌笑連連。

  她目光流轉間,偶爾與王曜視線相接,那眸底深處,除卻盈盈笑意,似乎還藏著另一層更為幽微難辨的意圖,如同冰雪覆蓋下的暗流,悄然涌動。

  見王曜目光看來,她唇角笑意愈深,竟親自執起銀壺,離席款步向他走來,杏黃胡服在厚毯上曳過一道流麗的弧光,口中柔聲道:

  「酒涼傷身,子卿,我為你換盞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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