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青衫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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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阿伊莎那場虛驚之後的相擁與歡笑,如同驟雨初霽,滌盪了王曜心頭的陰翳,卻也讓他更清晰地窺見了內心深處那份悄然滋長、已然根深蒂固的情愫。

  街市喧囂依舊,陽光暖融融地灑在兩人身上,方才的焦急失措與此刻的釋然欣喜交織,竟生出幾分不真實的恍惚。

  阿伊莎頰上紅雲未褪,琥珀色的眸子卻亮得驚人,她微微抬首,理了理略顯凌亂的鬢髮和衣襟,低聲道:

  「子卿……你、你怎麼會來這裡尋我?」

  語氣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悸動與一絲難言的甜蜜。

  王曜這才徹底回過神來,意識到方才的舉動是何等孟浪,耳根亦有些發熱,忙收斂心神,將緣由簡略道來:

  「我去『龜茲春』探望,帕沙大叔言你一早來此送酒,久未歸去。我……我心中不安,便尋了過來。」

  他略去了自已那番失態的呼喊與擁抱背後的深層恐慌,只將擔憂歸於上次她重傷留下的陰影。

  阿伊莎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感動,輕聲道:

  「原來如此。勞你掛心了。」

  她頓了頓,想起父親獨自看守酒肆,便道:

  「既然無事,我們快些回去吧,阿達該等急了。」

  王曜卻未立即挪步,眉頭微蹙,似有心事。

  他沉吟片刻,終是坦然相告:

  「阿伊莎,暫且不急回去,方才……方才我想到一事。昨日我返回太學途中,毛秋晴統領曾至學舍尋我,似乎有事。只是當時……情形有些混亂,未能細談。我思忖著她或許真有要事,今日得空,於情於理,都當前往將軍府拜會一趟,問個究竟。」

  他並未隱瞞毛秋晴曾去找他之事,只是將具體「混亂」情形一語帶過。

  阿伊莎聽罷,眸光微微一動。

  她聰慧敏銳,雖不知昨日太學門前具體發生了何事,但王曜此刻特意提及,且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顯見此事在他心中頗有分量。

  她想起那位英姿颯爽、曾救自已於危難的女將軍,心中亦升起感激與敬重。

  沉默片刻,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

  「子卿,你說得對,毛統領於我有救命之恩,我傷勢漸愈,卻還未曾當面叩謝。如今既知她尋你有事,我更應隨你同往,一來當面拜謝恩情,二來……也好有個照應。」

  她言語坦然,並無尋常女子的扭捏醋意,反而透著一股草原女兒特有的豁達與明理。

  她心知如王曜這般人物,註定不會只屬於某一人、某一地,與其徒增煩惱,不若坦然面對,守住自已的一份心意便是。

  王曜沒料到她會主動提出同往,且理由如此充分,心中既感其深明大義,又為她的通透暗暗讚嘆。

  他看著她堅定而純淨的眼神,點了點頭:

  「如此也好,救命之恩,確當親謝。那我們便同去將軍府。」

  既已決定,二人便不再耽擱。

  阿伊莎委託薩寶胡肆的人幫忙照看一下拴在柳樹下的驢車,再將空酒罈重新綑紮牢固後,才和王曜移步離去。

  王曜見她剛才動作雖稍顯吃力,但氣息已穩,面色也恢復了紅潤,心下稍安。

  「既是去將軍府拜會,怎能空著手去。」

  阿伊莎嫣然一笑,嗔怪道:

  「不如我們先去西市,挑選一件合適的禮物。」

  王曜恍然大悟:「正該如此。」

  二人遂並肩向西市行去。車馬轆轆,穿過熙攘人流。

  西市乃長安胡商聚集之地,店鋪林立,奇珍異寶琳琅滿目,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香料、皮革與異域食物的混雜氣息。

  叫賣聲、議價聲、駝鈴聲此起彼伏,一派天下都會的繁華景象。

  阿伊莎自幼隨父親經營酒肆,對市井交易頗為熟稔,且身為胡女,對胡商之物更有一種天然的親切與了解。

  她並未流連於那些璀璨奪目的珠寶首飾或華美絲綢,而是徑直走向一家專賣西域器玩與精工巧作的店鋪。

  店鋪主人是一位高鼻深目的粟特老胡商,見阿伊莎與一位氣度不凡的書生同來,熱情迎上。

  阿伊莎用流利的粟特語與老胡商低聲交談了幾句,老胡商連連點頭,從內間捧出幾個錦盒。


  阿伊莎仔細端詳著。她先是拿起一柄裝飾華麗的波斯彎刀,刀鞘鑲嵌著綠松石與紅寶石,華美非常,但想了想,又輕輕放下。

  「毛統領雖是武將,但送禮在於心意合宜,過於奢華的兵器,反倒顯得俗氣,且未必合她用。」

  她輕聲對王曜解釋。

  王曜頷首稱是,心中暗贊阿伊莎心思細膩。

  接著,她又看中一套來自大秦(羅馬)的琉璃酒具,晶瑩剔透,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甚是精美。

  但她沉吟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此物雖美,卻過於脆弱,於軍旅之中,恐不實用。」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具黑檀木底座、上覆水晶罩子的物件上。

  罩內並非尋常擺設,而是一座微縮的西域城池沙盤,以各色細沙、碎石、乃至極小塊的玉石精心堆砌而成,城郭、街道、民居、甚至往來商隊、戍守兵卒,皆栩栩如生,細節處極為精妙。

  沙盤旁還有一小塊磁石,可吸附特製的鐵質小旗,似可用於推演。

  「老丈,此物是何來歷?」

  阿伊莎眼中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老胡商撫須笑道:

  「小姐好眼力,此乃小老兒請匠人仿照龜茲王城規制,費時半年所制,名為『西域輿盤』。不僅可作觀賞,聽聞一些精通兵法的將軍,亦喜用此類沙盤推演地勢攻守。雖不及軍中輿圖詳盡,卻也別具匠心。」

  阿伊莎仔細查看那輿盤,只見山川河流、隘口要道,皆標註清晰,雖範圍不大,卻將西域地理之險要、城池之關聯表現得頗為直觀。

  她想起毛秋晴身為將領,或對此類物事有所偏好,且此物兼具西域風情與實用之趣,作為謝禮與見面禮,既不顯過分貴重,又足顯誠意。

  「子卿,你看此物如何?」

  阿伊莎徵詢地看向王曜。

  王曜亦覺此物頗為巧妙,既合毛秋晴身份,又不落俗套,點頭贊道:

  「甚好,觀此輿盤,可知西域山川形勝,毛統領或會喜歡。」

  見王曜也認可,阿伊莎便對老胡商道:

  「就要此物了,請老丈包好。」

  老胡商報出一個價格,雖不菲,但也在合理範疇。王曜聞言,便欲從懷中取錢,口中道:

  「此物甚合心意,我來付便是。」

  豈料阿伊莎卻搶先一步,已將一串準備好的五銖錢塞入老胡商手中,語氣堅決地對王曜道:

  「不可!子卿,你助我父女良多,恩情尚未報答,此番去答謝毛姐姐,豈能再由你破費?若如此,我心中何安?」

  她仰著臉,目光澄澈而執拗,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王曜見她神色,知她心意已決,若再堅持,反傷了她的自尊,只得無奈一笑,將取出的錢銖收回:

  「也罷,依你便是。」

  阿伊莎見他不再爭搶,臉上這才重新露出笑容,如同陽光破開雲層。

  老胡商手腳麻利地將那「西域輿盤」用錦緞包裹妥當,放入一個結實的木匣中,交予阿伊莎。

  禮物既備,二人不再停留,出了西市,雇了一輛馬車,載著木匣與二人,徑直向位於尚冠里的撫軍將軍府行去。

  ……

  與此同時,撫軍將軍府,帥堂之內。

  氣氛與府外的喧囂燥熱截然不同,透著一股沉凝。堂內青磚墁地,樑柱粗壯,陳設簡潔而硬朗。

  北壁懸掛著一幅巨大的淮南、荊襄地域輿圖,其上以朱墨標註著城池、關隘與軍隊符號,隱隱透出金戈鐵馬之氣。

  撫軍將軍毛興端坐於主位之上。

  他年近五旬,身材魁梧,面容稜角分明,雖只著一襲家常的深色直裰,未披甲冑,但久經沙場沉澱下來的威嚴肅殺之氣依舊迫人。

  此刻,他濃眉緊鎖,一雙虎目盯著面前案几上攤開的一卷空白的奏章帛書,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方青銅鎮紙,顯得有些煩躁。

  下首左側,毛秋晴俏然而立。

  她已換回平日那身利落的黑色窄袖胡服,青絲高束,未施粉黛,恢復了往日冷冽幹練的模樣。

  只是若細看,便能發現她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排遣的懊惱與焦慮。


  「爹!」

  毛秋晴的聲音打破了堂內的沉寂,帶著些許無奈。

  「天王已允准彭超所請,淮南戰事勢在必行。此番令諸將上書建言,正是用人之際,亦是考量我父女之時,這份奏章,明日便要呈送宮中,不能再耽擱了。」

  毛興聞言,猛地一拍大腿,發出沉悶響聲,瓮聲瓮氣道:

  「老子曉得!可你又不是不知,你爹我認得幾個字?耍得動大刀,玩不轉這筆桿子!往日這些書書寫寫,皆有啖青那小子操持。如今他遠在河州,你讓老子如何寫這勞什子方略?」

  他語氣粗豪,透著武將面對文牘時的典型窘迫。

  毛秋晴抿了抿唇。她自幼隨父習武,弓馬嫻熟,於軍陣廝殺亦不遜男兒,但於文墨一道,確實非其所長。

  識文斷字、處理尋常軍令文書尚可,但要她代父撰寫這等關乎戰略大局、需引經據典、剖析利害的宏文,實在是力有未逮。

  她腦海中不由浮現昨日太學東門外,王曜與那董璇兒並肩而立的情景,以及他追上來解釋時那焦急卻未能盡意的眼神,心中又是一陣煩悶。

  若非因此事攪擾心緒,她昨日或許便能將請託之事說出口,何至於今日在此與父親相對犯愁?

  「女兒……女兒亦知此事艱難。」

  毛秋晴聲音低了幾分。

  「昨日女兒去太學,本欲尋那王曜相助,他乃太學生,見識不凡,於農事、經義乃至刑名皆有涉獵,或可……」

  她話未說完,但意思已明。

  毛興抬起眼皮,看了女兒一眼,他雖粗豪,卻並非全然不察女兒心思,尤其是提及那王姓小子時,女兒語氣中那絲極難察覺的異樣。

  他哼了一聲:「那小子?就是前番你帶回令牌,說是有些膽識的那個弘農學子?你昨日去尋他了?結果如何?」

  毛秋晴神色微黯,避重就輕道:

  「他……他昨日方從家鄉返京,行程倉促,未能深談。」

  毛興是何等人,見女兒如此情狀,心下已猜到大半,只怕是碰了釘子,或是生了什麼齟齬。

  他嘆了口氣,擺擺手:

  「罷了!求人不如求己,實在不行,老子明日就去面見陛下,當面陳述!大不了被斥責一句『粗疏無文』,總好過交上去一篇狗屁不通的東西,徒惹人笑!」

  話雖如此,但他深知此舉實屬下策。

  天王雖重武勇,亦欣賞直言,然則在如此重大的戰略決策面前,一份條理清晰、見解獨到的書面建言,其分量遠非幾句口頭陳述可比。

  這不僅關乎他毛興個人的顏面,更關乎撫軍將軍府在朝堂上的話語權與未來的機遇。

  父女二人相對無言,帥堂內的氣氛愈發沉悶壓抑。

  案上那捲空白的帛書,如同一個無聲的嘲諷,橫亘在他們面前。

  毛秋晴玉手悄然握緊,指節微微泛白。

  她心中掙扎著,是否要放下臉面,再去太學尋一次王曜?

  可一想到昨日他那般維護那董家小姐的模樣,以及自已負氣而走的決絕,這口又如何開得了?

  就在她心緒紛亂、進退維谷之際,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清晰的腳步聲,一名親衛在門外高聲稟報:

  「啟稟將軍、統領!府外有一男一女求見統領,那男子自稱太學生王曜!」

  這一聲稟報,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潭中,瞬間打破了帥堂內凝滯的氣氛!

  毛興愕然抬頭,虎目中閃過一絲詫異。

  而毛秋晴,在聽到「王曜」二字的剎那,嬌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那雙原本因煩惱而略顯黯淡的清冷眸子,驟然亮起,如同夜空中划過的流星,迸發出耀眼的光彩!

  所有之前的懊惱、猶豫、煩悶,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名字驅散了大半。

  他……他竟然主動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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