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重聚話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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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入丙字乙號學舍那熟悉的門檻,一股混合著舊書卷與木質家具的微塵氣息撲面而來,稍稍驅散了王曜心頭的滯悶。

  他甫一抬頭,便見楊定與徐嵩二人已在舍內。

  楊定正將一件錦袍掛於壁間衣桁,聞聲回頭,濃眉一挑;徐嵩則自書案後起身,面帶溫煦笑意。

  「子卿!你小子可算到了!」

  楊定聲若洪鐘,幾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王曜的肩臂。

  「我與元高方才還念叨你,怕是華陰山水太好,絆住了你這大學子的腳程!」

  他目光炯炯,帶著將門世家特有的爽利。

  王曜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拱手還禮:

  「子臣,元高,別來無恙。路上偶有耽擱,是以遲了一日。」

  他目光掠過徐嵩,見對方眼中亦有關切,心下微暖,卻不願多談方才門外那場尷尬風波。

  楊定卻是個藏不住話的,當即道:

  「你來得不巧,方才撫軍將軍府那位毛統領還來尋你,見你未至,略站了站便走了。那神情……嘿,瞧著比往日更冷了三分。」

  他語帶促狹,顯然對王曜與毛秋晴之間隱有察覺。

  王曜聞言,神色微微一僵,旋即恢復平靜,只淡淡道:

  「有勞子臣兄告知,我已知曉。」

  語氣疏落,顯然不欲深談。

  徐嵩察言觀色,見王曜眉宇間隱有倦色與一絲難以描摹的鬱結,心知其必有緣故,便以目示意楊定,溫言接口道:

  「子卿一路勞頓,且先安頓行李要緊。田假兩月,想必各有見聞,稍後再敘不遲。」

  他轉而望向窗外明媚天光,將話題引開。

  「今歲關中暑熱尤甚,不知華陰山中可涼爽些?這兩月,子卿在家鄉,除了侍奉高堂,於那農事新法上,必有新的心得吧?」

  王曜感激地看了徐嵩一眼,順勢將行囊置於自己榻上,一邊整理,一邊應道:

  「山中確比城中清涼幾分。此番歸去,主要便是依裴公所授,於家中薄田試行區田、溲種之法。初始鄉鄰多觀望,待見苗株果真較往年茁壯,便有數戶仿效,如今村北那片坡地,倒有幾分新氣象。」

  提及農事,他語速漸緩,眼中也多了幾分神采。

  「只是,農事雖微,關聯卻大。去歲歉收,今春官府征斂又急,鄉里生計頗為艱難。」

  楊定聽得王曜談及農事,初時不甚在意,只含糊道:

  「能得鄉人信從,便是本事。子卿此舉,可謂學以致用,惠及桑梓了。」

  待王曜說到為了免稅而與村中壯士赴南山除虎時,他才精神一振,眼冒精光。

  「......什麼?!一箭貫虎咽喉?哎呀,此人真壯士也,可惜我困守這太學,未能親見那等搏殺場面。他日若有暇,定要隨你去桃峪村,會一會這位李兄弟!縱酒談兵,方是快事嘛!」

  他摩拳擦掌,恨不能立時便去。

  徐嵩的關注點卻與楊定迥異。

  他眉頭微蹙,沉吟道:

  「子卿所言官府征斂又急……我扶風郿縣亦是如此。去歲收成本就不佳,今春未及喘息,便有胥役下鄉,催科甚於往日。如今縣中富戶尚可支撐,尋常百姓卻已是叫苦不迭,甚至有鬻子完稅者……」

  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忍與困惑。

  「朝廷年初已為襄陽戰事征過一次,年中復又如此,且數額更巨。襄陽戰事雖緊,然則……唉,民生已疲,何堪再竭澤而漁?嵩愚鈍,實不解朝廷頻頻用兵,如此急切,所圖究竟為何?」

  他抬眼望向王曜,目光中充滿了尋求解答的渴望。

  王曜整理書卷的手微微一頓。

  徐嵩所言,正觸及他心中久存的疑慮。

  他想起董邁在縣衙後堂那焦躁不安的神情,提及「張府君嚴令」、「軍國大計」時的支吾其詞,再結合沿途所見郡縣兵員調動、糧秣轉運的跡象,一個模糊的輪廓漸漸在腦中清晰起來。

  他放下手中書卷,走到窗邊,望著舍外庭院中蒼翠的古柏,緩緩道:

  「元高所慮,亦是曜心中所疑。襄陽鏖戰半年,相持不下,耗費錢糧無算。朝廷或恐一處膠著,牽動全局,故而……欲另闢戰場,以分吳人兵勢,或求速戰速決,亦未可知。」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分析的口吻:

  「我在華陰時,那董縣令當日言語間,曾不慎漏出『淮南』二字。且近來關中糧秣,多向東、南方向轉運。曜揣測,朝廷用兵新方向,恐在淮水之南,荊襄之東。唯有開闢此等規模之新戰場,方需如此急迫、如此巨量之錢糧徵調。」

  他並未直言這是苻堅的戰略,只以「朝廷」概之,但推斷已近乎事實。

  楊定聽得目光大亮,擊掌道:

  「淮南?可是欲攻壽春、廣陵,直逼建康?此策大妙!若能開闢東線戰場,與襄陽西路形成夾擊之勢,何愁偽晉不破!大秦鐵騎踏遍江南,指日可待!」

  他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仿佛已看到自己馳騁沙場的英姿。

  「如此說來,用兵之日不遠矣!屆時,我看叔父還有何理由阻我投筆從戎!」

  他看向王曜與徐嵩,眼中滿是熾熱。

  「男兒生於亂世,正當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困守書齋,空談仁義,豈不悶煞人也!」

  徐嵩卻未被這番豪情感染,他面色更加沉重,輕輕搖頭:

  「開闢新戰場……固然或能收奇兵之效,然則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兩線作戰,國力能否支撐?民力是否已到極限?若戰事順利尚可,一旦遷延,或生變故……屆時,恐非社稷之福。」

  他出身扶風士族,雖心懷仁恕,亦知兵事利害,所慮更為深遠。

  王曜默然。徐嵩的憂慮,也正是他心中隱憂。

  他親眼見過桃峪村鄉鄰為賦稅所困的愁容,見過花溪村因虎患而凋敝的村落,更見過長安城外面有菜色的流民。

  戰爭如同巨大的碾盤,消耗著國帑,更碾軋著底層黎庶的血肉。

  然而,身處太學,位居羽林郎,他亦知天王苻堅混一四海之志,知朝廷諸公進取之心。

  這其中的矛盾與艱難,非是三言兩語所能道盡。

  他只輕嘆一聲:

  「廟堂算策,非我等所能盡知。惟願天心仁憫,戰事早靖,使天下蒼生,少受些離亂之苦。」

  舍內一時沉寂下來,三人各懷心事。

  楊定憧憬著沙場建功,徐嵩憂慮著民生多艱,王曜則咀嚼著方才與毛秋晴的誤會,心頭如同壓著一塊巨石。

  正當此時,舍門外傳來一陣喧嚷笑語,打破了室內的沉凝。

  但見門帘一挑,呂紹那圓潤熱情的臉龐率先探了進來,聲若洪鐘:

  「哈!子臣、元高、子卿!爾等倒來得早,背著我倆在竊竊私語些什麼?」

  他一身簇新的寶藍色綢緞襴衫,頭戴玉冠,滿面紅光,顯得意氣風發。

  身後,兩名健仆正費力地抬著一個沉甸甸的樟木衣箱跟入。

  尹緯緊隨其後,依舊是那副落拓不羈的模樣,青衫微舊,步履從容,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舍內三人面上一掃,便已瞭然幾分,卻只淡淡道:

  「呂二你這箱子,怕不是將洛陽府庫都搬來了?如此招搖,也不怕學吏循例來查。」

  呂紹哈哈一笑,指揮著僕役將衣箱安置於自己榻旁,又掏出幾枚五銖錢打發了,這才轉身對眾人拱手:

  「些許洛陽土物,不值什麼。倒是你,隨我在洛陽兩月,酒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他隨即從隨身攜帶的錦囊中取出幾個油紙包,一股甜香頓時瀰漫開來。

  「來來來,嘗嘗洛陽尚食里新出的蜜餞雕花、琥珀核桃,還有這牡丹餅,乃是今春採摘上好花瓣所制,在長安可是嘗不到的鮮物!」

  他又從箱中取出幾包用桑皮紙裹得嚴實的物事:

  「這是我爹特意尋來的河洛地區新刊行的幾卷詩文雜抄,雖非孤本,倒也新奇,諸位同賞。」

  最後竟捧出一套頗為精美的白瓷茶具。

  「路上偶得一套邢窯茶具,素雅可用,日後舍中烹茶,便不用那粗陶碗了!」

  楊定見狀大笑:「好你個呂永業!果然走到哪裡都不忘這享樂的排場!如此甚好,正好打打牙祭!」

  說著便不客氣地拈起一塊牡丹餅塞入口中,連連稱讚。

  徐嵩亦含笑致謝,接過那捲詩文,略一翻看,便道:

  「永業兄費心了,河洛文風,自有其綺麗之處,可補關中質樸。」

  王曜也暫斂愁懷,上前與呂紹、尹緯見禮,接過呂紹遞來的蜜餞,道了謝。

  尹緯卻不接呂紹遞來的物事,只目光掃過那套白瓷茶具,嘴角一撇:

  「茶具雖好,無酒不歡。久別重逢,豈能無酒助興?只可惜這太學森嚴,想沽一壺濁酒,也需費些周章。」

  他語氣帶著慣有的嘲弄與一絲落寞。

  他話音未落,楊定卻嘿嘿一笑,臉上露出幾分得意又神秘的神色,快步走到自己榻前,俯身從床底一個不起眼的藤箱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青皮葫蘆來。

  他拔開以軟木塞緊的壺口,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頓時逸出,雖不濃烈,卻沁人心脾。

  「尹鬍子,你看這是何物?」

  楊定將葫蘆在手中掂了掂,環眼掃視眾人,壓低聲音笑道:

  「這可是我從家叔酒窖中,好不容易『順』出來的上品『渭清釀』!足足三斤!本想著獨自解饞,今日既是諸位兄弟齊聚,正好共享!」

  眾人一見,皆是大喜過望。呂紹拍手道:

  「妙極!妙極!還是你楊大將軍有辦法!有此佳釀,方不負此良辰重聚!」

  徐嵩雖不常飲酒,見此情景,亦不禁莞爾:

  「子臣兄……當真是……雪中送炭。」

  尹緯冷峻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接過楊定遞來的葫蘆,仰頭便是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氣,贊道:

  「好酒!清冽甘醇,餘韻綿長,確是『渭清釀』中的精品!楊子臣,你此番倒是做了件大快人心之事!」

  王曜心中積鬱,見此酒亦覺喉間乾渴,接過葫蘆亦飲了一口。

  酒液入喉,一股暖意散開,暫驅煩悶。

  當下五人也顧不得許多,或以呂紹帶來的白瓷茶杯,或以舍中原有的粗陶碗,甚至直接傳遞葫蘆,你一口我一口,分飲這來之不易的美酒。

  就著呂紹的蜜餞果餅,氣氛頓時熱烈起來。

  窗外日影西斜,舍內酒香瀰漫,笑語喧闐,久別重逢的喜悅,暫時衝散了各人心頭的陰霾與對時局的憂慮。

  酒至半酣,話匣子更是打開。

  呂紹興致勃勃地說起洛陽見聞,牡丹花會的盛況,士族宴飲的奢華,以及沿途所見漕運繁忙、舟車輻輳的景象。

  「……如今這形勢,看似太平,實則暗流涌動。各地都在加緊輸送物資,尤其是糧秣軍械,多往東南方向匯集。依我看吶,朝廷怕是真要有大動作了。」

  他雖不直接言明,但話語中的暗示,與王曜之前的推斷不謀而合。

  尹緯冷眼旁觀,抿了一口酒,接口道:

  「呂二所見不差,豈止漕運?各地府庫怕是也已搬空大半。連年征伐,國庫豈能不虛?此次加征,名為備戰,實則是寅吃卯糧,剜肉補瘡。只是……」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

  「這新辟的戰場,選在何處,用何人為將,勝負幾何,卻非我等所能臆測。只怕廟堂之上,亦是爭議不休。一旦決策有誤,或是用人不當,則前功盡棄,禍不旋踵。」

  他言語犀利,直指核心,令熱鬧的氣氛為之一凝。

  楊定卻不以為然,揮揮手道:

  「你就是想得太多!兵家之事,豈能瞻前顧後?既有良將精兵,自當一往無前!我倒是盼著早日開戰,也好叫我等有用武之地!」

  他復又看向王曜。

  「子卿,你再說說那獵虎的細節,李虎那一箭,究竟是如何射出的?高蠻又是如何布置陷阱的?」

  王曜見問,便又將黑風峪搏殺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尤其強調了李虎的沉著勇悍與高蠻的老練周詳。

  楊定聽得心馳神往,連飲數口,恨不能以身代之。

  徐嵩則默默聽著,時而為王鐵等人的安危揪心,時而又為鄉民合力除害的勇氣感佩。

  他想起郿縣家鄉,那些同樣在苛政下掙扎的鄉親,心中惻然,不由嘆道:

  「子卿鄉鄰,雖處山林,卻能同心協力,共克時艱,此等情誼,實在令人感佩。只望朝廷能體恤民瘼,早日息兵罷戰,使天下百姓,皆能如桃峪村一般,得享安寧。」


  呂紹聞言,拍了拍徐嵩的肩膀,寬慰道:

  「元高仁心可鑑。然我爹說了,天下大勢,分久必合。要想長久太平,有時難免陣痛。待我大秦掃平六合,混一宇內,老百姓自然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尹緯冷哼一聲:「掃平六合?談何容易。晉室雖偏安江左,然有長江天塹,人物薈萃,未可輕侮。更兼有那野心勃勃之徒,雖暫伏於秦軍兵威之下,然其心叵測,不可不防。內憂外患,豈是旦夕可定也?」

  他言語如刀,再次將眾人拉回現實的嚴峻。

  王曜聽著眾人議論,手中端著那粗陶碗,酒液微漾。

  他想起阿伊莎倒在血泊中的蒼白面容,想起自己面對強權時的隱忍,想起毛秋晴離去時那冰冷的眼神,更想起董璇兒那看似天真無邪卻步步緊逼的笑靨……

  這太學之內,雖暫時隔絕了外界的刀光劍影與塵世紛擾,然則同窗之間,志向各異,心思迥然。

  窗外暮色漸合,遠處太學宮闕的輪廓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愈發巍峨而森嚴。

  他仰頭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滋味直衝肺腑。

  前路漫漫,這青衿學子之路,只怕比那黑風峪的獵虎之徑,更為崎嶇難行。

  而籠罩在關中大地上空那場未知戰事的陰雲,已悄然壓上每個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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