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董璇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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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曜抱著那具溫軟身軀,步履如飛,穿行于田埂之上。

  懷中人兒氣息微弱,雙目緊閉,額角鬢髮被汗水黏連,瞧著確有幾分中暑的狼狽。

  然則方才觸及她額頭,雖覺溫熱,卻遠非灼燙,且其暈倒時機未免太過湊巧,王曜心下已是疑雲密布。

  只是眾目睽睽,董家丫鬟家丁驚慌失措,母親亦面露憂色,他縱有疑慮,亦不能置之不理。

  一腳踏入自家小院那熟悉的柴扉,葡萄架下的陰涼頓時驅散了周身燥熱。

  王曜將董璇兒輕輕放置在院中那張低矮的木榻上,此榻平日乃陳氏午後小憩或王曜夜觀星宿所用,鋪著乾淨的竹蓆。

  丫鬟碧螺早已哭哭啼啼地撲上來,用帕子不住給小姐扇風。

  陳氏也急忙端來一盆剛從井中打起的涼水,浸濕了布巾。

  「曜兒,快,給董小姐擦擦額角,降降溫。」

  陳氏將布巾遞過,眼中滿是擔憂。

  「這千金之體,若是在咱家地頭上出了岔子,可如何是好?」

  王曜接過布巾,觸手冰涼。

  他俯下身,正欲將布巾敷於董璇兒額際,卻見那長長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雖依舊閉目,但那微小的動靜豈能瞞過他的眼睛?

  他心中冷笑更甚,動作卻不停,將布巾輕輕覆上,同時指尖看似無意地在她腕間脈門處一搭。

  脈搏跳動雖略快,卻平穩有力,絕非中暑虛脫之象。

  王曜收回手,站直身子,語氣平淡無波:

  「娘,不必過於驚慌。董小姐或許只是日頭下站得久了,有些氣悶,歇息片刻便好。」

  說著,他目光如炬,直射向榻上「昏迷」的少女。

  「若是真中了暑氣,豈會脈象如此平穩?董小姐,戲演到這份上,也該醒了吧?山野之地,沒有長安城裡的冰盤玉簟,只有這粗木硬榻和山泉涼水,怕是委屈了小姐金軀。」

  此言一出,院內頓時一靜。

  碧螺的哭聲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

  陳氏也愣住了,看看兒子,又看看榻上的縣令千金。連跟進院中、扒著門框看熱鬧的王鐵等少年也屏住了呼吸。

  只見木榻上的董璇兒,眼皮輕輕掀開一條縫,偷眼覷了覷王曜那似笑非笑、帶著瞭然與譏誚的神情,知已被識破,索性也不再裝。

  她「嚶嚀」一聲,緩緩睜開雙眼,用手扶著頭,故作虛弱地道:

  「哎呀……方才真是暈得厲害……多謝王郎君援手。此刻……倒是覺得好些了,只是仍有些口渴心慌……」

  她聲音嬌軟,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目光卻清亮狡黠,毫不避諱地迎上王曜的視線。

  王曜見她如此坦然地「醒轉」,倒覺此女臉皮之厚,出乎意料。

  他冷哼一聲:「小姐既然無礙,便請早些回府將養。這山村僻壤,缺醫少藥,若是再有個『不適』,王曜可擔當不起。」

  董璇兒卻仿若未聞,自顧自地坐起身,理了理微亂的鬢髮和衣裙,姿態優雅,全無方才「暈倒」時的狼狽。

  她抬眼環顧這小院,葡萄架綠蔭婆娑,幾株野菊、鳳仙在牆角開得正好,雖無奇花異草,卻收拾得乾淨利落,透著一種山居的安寧與溫馨。

  她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對王曜的逐客令充耳不聞,反而嘆道:

  「王郎君何必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璇兒此番前來,確是誠意相邀。那趙貴一案,撲朔迷離,關乎人命公道。郎君既有經世之才,何不藉此機會一展身手?難道真甘心埋首於這田壟之間,與草木同朽麼?」

  話語間,帶著幾分激將的意味。

  王曜拂袖轉身,走向水缸旁舀水洗手,語氣冷淡:

  「王曜志趣所在,不勞小姐費心。經世濟民,未必唯有斷案一途。深耕畎畝,使鄉鄰多收三五斗粟,亦是實實在在的功德。至於那趙貴之死,自有官府法度,王曜一介白身,不便僭越。」

  「法度?」

  董璇兒輕笑出聲,聲音如珠落玉盤,卻帶著一絲譏諷。

  「若官府法度真能迅捷清明,又何須懸案至今?王郎君,你可知如今城中已是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家父身為縣令,寢食難安,璇兒雖為女子,亦知『國家安危,黎元有責』的道理。郎君身負才學,卻固守山野,獨善其身,豈是真正大丈夫所為?」


  她言辭漸漸鋒利起來。

  王曜洗淨手上泥垢,用布巾擦乾,回身直視董璇兒,目光銳利:

  「小姐此言差矣,王曜是否大丈夫,非由小姐一言而定。倒是小姐,口口聲聲為民請命,卻用這裝暈訛詐的下作手段,糾纏不休,這便是長安貴女的家教風範?若論起『責任』,小姐與其在此浪費唇舌,不如回城督促令尊多派得力人手,仔細查案,強過在此與我一個村夫空談。」

  他這話已是相當不客氣,直指董璇兒行為失當。

  碧螺在一旁聽得臉色發白,緊張地看著自家小姐。董璇兒卻並未動怒,反而眨了眨那雙杏眼,露出一副無辜又委屈的神情:

  「王郎君怎可如此冤枉好人?璇兒方才確是頭暈目眩,險些跌倒,若非郎君及時抱住,只怕真要摔傷了。郎君懷抱溫暖有力,璇兒感激還來不及,怎會是訛詐?」

  她話語曖昧,故意將「抱住」二字咬得清晰,眼角餘光瞥向一旁的陳氏和王鐵等人,果然見他們神色各異。

  王曜豈會聽不出她話中暗藏的機鋒與挑逗,老臉一紅,心中更是厭煩,俊臉微沉,喝道:

  「休得胡言!男女授受不親,方才事急從權,小姐莫要自誤名節!」

  「名節?」

  董璇兒以袖掩口,咯咯笑了起來,聲音清脆,卻帶著幾分邪氣。

  「在這山野之地,又有幾人認得我是縣令千金?再說,郎君抱也抱了,摸也摸了(指探脈),如今卻來跟璇兒講什麼名節,豈不是可笑?」

  她越說越離譜,竟是耍起了無賴。

  王曜氣得臉色發青,從未見過如此難纏的女子,簡直如同市井潑皮,偏又生得一副好皮囊,言辭刁鑽。

  他強壓怒火,不欲再與她做口舌之爭,轉身便欲回屋。

  「哎,王郎君別走嘛!」

  董璇兒見狀,忙喚住他,語氣一轉,又變得嬌弱起來。

  「說了這許多話,璇兒真是口渴得緊,嗓子都要冒煙了。郎君家中,可否賞碗水喝?」

  她眼巴巴地望著王曜,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王曜根本懶得理她,只當沒聽見,腳步不停。

  一旁的陳氏卻看得心下不忍。

  她雖覺這縣令千金行事有些古怪難測,但見其嬌滴滴一個女娃,又口稱口渴,淳樸善良的本性使她無法硬起心腸。

  她忙道:「有有有,小姐稍等。」

  說著,便走到院角的水缸旁,用葫蘆瓢舀了滿滿一瓢清冽的山泉水,雙手遞給董璇兒。

  「小姐,山野人家,沒有香茗,只有這山里剛打上來的涼水,最是解渴,您別嫌棄。」

  董璇兒見到陳氏遞來的水瓢,立刻收斂了方才與王曜鬥嘴時的刁蠻無賴,瞬間變作一副乖巧知禮的淑女模樣。

  她連忙站起身,雙手接過水瓢,微微躬身,聲音軟糯甜美:

  「多謝伯母!璇兒怎會嫌棄?早就聽聞山泉水清甜甘冽,勝似瓊漿呢!」

  說著,她便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姿態優雅,邊喝邊贊:

  「嗯!果然清甜透心,比城裡那礬澀的井水好喝多了!伯母,您這院子打理得真好,瞧這葡萄架,這花草,雖不奢華,卻別有一番清新野趣,讓人看了心曠神怡。比那些富貴人家矯揉造作的山墅別院,不知強出多少倍呢!」

  她目光真誠,誇得恰到好處。

  陳氏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搓著手道:

  「小姐過獎了,我一個老婆子,哪懂什麼布置?都是曜兒以前閒來無事,瞎鼓搗的。他說讀書累了,看看綠色養眼,就種了這些。」

  「哦?」

  董璇兒聞言,美目流轉,看向已走到屋門口的王曜背影,笑意更深。

  「原來是王郎君的手筆?難怪如此別致。看來郎君不僅通曉經史農桑,於這園林布置,也頗有心得呢!真是文武雙全,璇兒佩服。」

  她這話似夸似諷。

  王曜背對著她,懶得回應,只沉聲道:

  「水也喝了,馬屁也拍了,董小姐是否該打道回府了?寒舍簡陋,沒那麼多米糧招待貴客,王曜還要下田勞作,沒空再奉陪。」

  說罷,竟真的不再理會院中眾人,自顧自拿起靠在牆角的鋤頭,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向院外走去,竟是直接下地去了。


  董璇兒望著他決絕的背影,也不著惱,將手中水瓢遞還給陳氏,再次道謝,然後提高聲音,衝著王曜遠去的方向喊道:

  「王郎君!你且忙著!不過璇兒把話放在這兒,只要你一日不去縣衙相助破案,我便一日不回縣城!這桃峪村山清水秀,正好避暑散心!我就住下了!」

  王曜腳步一頓,猛地回頭,只見董璇兒站在院門口,雙手叉腰,臉上掛著明媚又無賴的笑容,正沖他得意地揚著下巴。

  他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目光如刀,卻見對方渾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歡。

  王曜知這女子臉厚心黑,糾纏下去無益,只得咬牙轉身,加快腳步,消失在通往田壟的小路盡頭。

  待到傍晚時分,夕陽將天邊染成瑰麗的錦緞,王曜才拖著疲憊的身軀歸來。

  田間的勞作雖辛苦,卻也讓他在與泥土的接觸中獲得了心靈的寧靜,暫時忘卻了董璇兒帶來的煩惱。

  他推開院門,見母親正在灶房忙碌,院內已無那抹刺眼的杏色身影。

  「娘,那董小姐……走了?」

  王曜心下稍松,問道。

  陳氏端出溫在鍋里的飯菜,嘆口氣道:

  「走了,申時後不久就走了。鐵娃那孩子引她們去七叔公家了,說是小姐要在村里住下,體驗山居生活,每日還給七叔公家一百文錢食宿費呢。七叔公一家自是歡喜,收拾了幾間乾淨屋子給她們住下了。」

  陳氏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擔憂。

  「曜兒,這董小姐……瞧著不是個安分的主,你……你莫要招惹她,但也別太得罪了她,畢竟她爹是縣令……」

  王曜聞言,眉頭再次鎖緊。

  這董璇兒,竟真箇賴在村里不走了!他心中煩悶,卻不願母親擔憂,只淡淡道:

  「娘,放心,兒子曉得輕重。她愛住便住,只要不來煩我便好。」

  母子二人默默用了晚飯,各自歇下。

  王曜躺在榻上,窗外月明如晝,山風送爽,他卻輾轉難眠,董璇兒那狡黠的笑容和無賴的話語在腦中盤旋,只覺此女如附骨之疽,難以擺脫。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王曜慣例起身,於小樓窗前晨讀。

  正凝神間,忽聞院外傳來一個清脆嬌亮的女聲,如同林間雀鳥,打破了山村的靜謐:

  「王郎君!日上三竿了,怎還不起床?如此懈怠,豈是求學之道?」

  王曜手一抖,書卷差點滑落。

  他推開窗,只見晨曦微光中,董璇兒穿著一身嶄新的水綠色繡纏枝蓮襦裙,梳著雙環髻,簪著明珠,正俏生生地立在他家院門外,丫鬟碧螺手持一柄團扇跟在身後。

  遠處,三名董府家丁(另一名昨日回去報平安了)若隱若現地守著。

  她笑靨如花,精神煥發,哪有半分昨日「中暑」的萎靡?

  王曜只覺一股無名火起,砰地關上窗戶,不欲理會。

  然而那董璇兒卻不依不饒,竟在院外高聲吟誦起《詩經》中的句子,什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什麼「一日不見,如三秋兮」,聲音婉轉,卻句句透著調侃。

  王曜被她吵得心煩意亂,書也讀不進去,只得陰沉著臉下樓。

  剛打開屋門,董璇兒便像只蝴蝶般「飛」了進來,笑道:

  「王郎君可算起來了!今日天氣晴好,正宜讀書耕作。璇兒左右無事,便隨郎君一同體驗這山居生活,可好?」

  她自顧自地說著,全然不看王曜那黑如鍋底的臉色。

  這一日,王曜算是領教了何為「如影隨形」。

  他去書房,董璇兒便跟到書房,在一旁探頭探腦,問他讀的什麼書,還要與他討論經義;

  他下田勞作,董璇兒竟也提著裙裾跟到田邊,雖不下泥地,卻坐在陳氏不知從哪搬來的一個樹墩上,打著傘,一邊吃著碧螺遞上的果脯,一邊對王曜的農活評頭論足,時而誇他動作標準,時而問些幼稚問題,聒噪不休。

  王曜強忍怒氣,只當她是透明人,埋頭幹活。

  最離譜的是,午後王曜內急,欲去田後僻靜處方便,董璇兒竟也亦步亦趨地跟上。

  王曜忍無可忍,猛地停步轉身,幾乎與緊跟其後的董璇兒撞個滿懷。

  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董小姐!王某要去小解!你也要跟著觀摩麼?」

  董璇兒先是一愣,隨即雪白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雲,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再是膽大妄為,終究是個未出閣的少女,聞言羞得無地自容,「啊」地低呼一聲,捂住臉,轉身跺腳道:

  「你……你無恥!」

  這才悻悻然地跑開,遠遠站定,卻仍不肯徹底離去。

  直到日頭偏西,晚霞滿天,王曜被這牛皮糖似的糾纏折騰得筋疲力盡,身心俱疲。

  他放下鋤頭,看著依舊在不遠處笑眯眯望著自己的董璇兒,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走到董璇兒面前,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

  「董小姐,你究竟要如何,才肯不再纏著王某?」

  董璇兒眼睛一亮,知道時機已到。

  她收起玩笑之色,正容道:

  「簡單。隨我去縣衙,看看那趙貴一案。若你能看出些端倪,提出見解,無論成與不成,璇兒立刻打道回府,絕不再來桃峪村煩你,如何?」

  她目光灼灼,帶著志在必得的自信。

  王曜看著她,又看看天邊那抹即將沉入山脊的殘陽,再想想明日可能繼續被如此糾纏的情景,終於頹然嘆了口氣。

  他知道,若不應下,以此女的心性和手段,怕是真能做出更離譜的事來。

  與其被她無休止地騷擾,不如去那縣衙走一遭,也好過在此虛耗光陰。

  「罷了。」

  王曜疲憊地擺擺手,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明日……我便隨你去縣衙,但願小姐言而有信。」

  董璇兒聞言,臉上頓時綻放出燦爛奪目的笑容,如同盛夏驕陽: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王郎君果然爽快!那咱們明日一早便動身!」

  她心愿得償,也不再糾纏,心滿意足地帶著丫鬟家丁,裊裊婷婷地回七叔公家去了。

  王曜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不知此番答應,是脫離了眼前的麻煩,還是陷入了另一個更深的漩渦。

  夜色漸濃,山風帶來涼意,他卻感到前路一片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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