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歃血同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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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偏西,王曜與李虎一路無話,只顧埋頭疾行。

  山風漸起,吹動道旁草木,發出簌簌聲響,似有無數細語在暗中傳遞。

  王曜心頭沉重,董邁那看似應允實則刁難的條件,如同南山頂上積聚的烏雲,沉甸甸壓著。

  他並非懼險,而是憂心此事牽連甚廣,若有不測,豈非陷虎子與一同前往的鄉勇於死地?

  然眼下已是箭在弦上,退一步則順子哥難救,全村賦稅壓頂,進一步雖險,卻尚有一線生機。

  李虎卻似渾不覺愁,步履虎虎生風,一雙環眼銳利地掃視著周遭山林,仿佛那猛虎隨時會從某片樹叢後躍出。

  於他而言,山林險惡與朝堂傾軋並無不同,皆是弱肉強食,唯有力與智可破。

  他信得過自己的弓刀,更信得過身旁這位自幼一同長大的兄弟。

  回到桃峪村時,暮色已四合。

  村中炊煙裊裊,卻少了往日的安寧,一股無形的壓抑籠罩著。

  偶有村民遇見,也只是匆匆點頭,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憂色。王曜心知,順子被枷走的消息已然傳開。

  二人先回王曜家中。

  陳氏早已倚門盼望多時,見兒子平安歸來,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忙問縣衙情形。

  王曜不欲母親過度擔憂,只略去董邁的刁難與獵虎的兇險,簡單說了已面見縣令,陳明村中困境,正在設法周旋。

  陳氏是何等樣人,見兒子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又見李虎雖沉默卻神色凝重,便知事情絕非如此輕描淡寫。

  她不再多問,只默默端出熱在鍋里的飯菜,看著二人狼吞虎咽,眼中是掩不住的心疼與憂慮。

  匆匆用過晚飯,王曜放下碗筷,對陳氏道:

  「娘,我與虎子還需去七叔公家一趟,商議要緊事。」

  陳氏張了張嘴,終是只化為一句:

  「早去早回,萬事小心。」

  王曜與李虎離了家,踏著暮色,快步走向村中央七叔公那處稍顯寬敞的院落。

  院門虛掩,透出屋內昏黃的燈光與人語聲。

  推門進去,只見七叔公、王伍父子都在,阿惠也紅腫著眼睛坐在一旁,顯然正在焦急等待消息。

  見王曜二人進來,屋內幾人立刻站起。七叔公拄著拐杖,急聲問道:

  「曜哥兒,虎子,縣尊那邊……怎麼說?」

  王曜請眾人坐下,深吸一口氣,將今日縣衙之行的經過,原原本本道出。

  從董邁初時的推諉,到提出獵虎免稅的交換條件,再到立字為據的細節,乃至縣城糧行空空如也、購糧無門的窘境,無一隱瞞。

  最後,他沉聲道:

  「七叔公,伍哥,阿惠嫂子,事已至此,欲救順子哥,欲免全村之稅,唯有冒險一搏,除此南山虎患。董邁只給十日之期,逾期則順子受刑,全村遭難。」

  一番話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屋內頓時一片死寂。

  阿惠的臉色瞬間慘白,身體晃了晃,幾乎暈厥,被王伍媳婦連忙扶住。

  王伍雙拳緊握,額上青筋暴露。七叔公花白的鬍鬚劇烈顫抖,半晌,才重重一頓拐杖,長嘆一聲:

  「唉!這……這分明是那董邁的驅虎吞狼之計!他是要借那畜生的利爪,讓我等知難而退,或是……或是葬身虎口啊!」

  李虎瓮聲瓮氣道:

  「七叔公,怕它個球!那虎再凶,也是血肉之軀。俺的箭,也不是吃素的!」

  七叔公看了李虎一眼,眼中既有讚許,更有深深的憂慮:

  「虎子,你的本事,村里誰不知道?可那南山猛虎,非比尋常野豬獐鹿,聽聞已傷數人,凶狡異常。此事……太過兇險了。」

  王曜接口道:

  「叔公,我知此事兇險。然眼下已無他路可走,逃避,則順子哥性命難保,全村賦稅壓頂,無異於逼民造反;硬抗,則正中董邁下懷,授人以柄。唯有迎難而上,方有一線生機,我與虎子商議過,獵虎雖險,卻非毫無勝算,需得周密籌劃,集全村之力,智取為上。」

  七叔公沉吟良久,渾濁的老眼中光芒閃爍,最終化為一片決然:

  「罷了!曜哥兒你說得對,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


  他轉向王伍。

  「鐵娃他爹,你立刻去,挨家挨戶敲鑼,讓各家當家的,速來我院中議事!就說關乎全村生死存亡,不得有誤!」

  王伍應了一聲,立刻快步而出。

  不多時,急促的鑼聲便在桃峪村寂靜的夜空下響徹,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約莫一炷香後,七叔公家的院子裡,已是黑壓壓站滿了人。

  男人們大多剛從田裡或山上歸來,臉上帶著疲憊與驚疑;婦人們則聚在院牆邊,交頭接耳,神色惶恐;連一些半大的孩子也擠在人群縫隙里,睜著好奇又害怕的眼睛。

  數十盞松明火把在夜風中搖曳,將一張張焦慮不安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七叔公站在院中石磨盤上,王曜、李虎立於其側。老人清了清嗓子,用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將王曜帶回的消息以及獵虎免稅的約定,高聲向眾人宣布。

  話音甫落,院子裡頓時炸開了鍋。

  「什麼?要去獵那南山惡虎?」

  「我的老天爺!那不是去送死嗎?」

  「那虎連官府張羅的獵戶都奈何不得,咱們這些莊稼把式,怎麼行?」

  「十日!只有十日!這如何來得及?」

  「曜哥兒!你……你怎能擅自替全村應下這等要命的事!」

  一個尖利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明顯的埋怨。眾人看去,是村西頭的王老栓,素來好吃懶做又膽小怕事。

  此言一出,立時有幾個心中恐懼的村民跟著附和:

  「就是!你自家是太學生,有朝廷特免,自然不怕。可我們呢?」

  「那董縣令明顯是不懷好意,你怎麼就鑽了這個套?」

  王曜面色平靜,並未立即反駁,只是靜靜聽著。

  李虎卻按捺不住,環眼一瞪,就要發作,被王曜用眼神按住。

  「放屁!」

  七叔公氣得渾身發抖,拐杖狠狠杵著地面,發出咚咚悶響。

  「都給我住口!你們這些沒良心的東西!曜哥兒為了誰?是為了他自家嗎?他若不管,大可安安穩穩地讀他的書,享他的清福!何必冒著得罪縣令的風險,走幾十里山路回來管這攤爛事?他到家連口氣都還沒喘勻,就急著來商議對策!你們倒好,非但不領情,還口出怨言!你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老人聲色俱厲,一番斥罵如同冷水潑頭,讓那幾個出言埋怨的村民面紅耳赤,訕訕地低下了頭,不敢再言。

  然而,恐懼並未消散。

  又有人怯怯地道:

  「七叔公,不是我們沒良心,實在是……那老虎太嚇人了。要不……咱們收拾細軟,先跑到鄰近的親戚家躲一陣子?等風頭過去了再回來?」

  王伍這時站出來,沉聲道:

  「跑?往哪兒跑?這十里八鄉,一聽口音就知道你是哪的。哪家親戚敢長久收留這許多逃稅之人?若是被官府查到,便是窩藏之罪!若要跑遠,沒有官府的路引,寸步難行,指不定就被當成歹人抓起來!除非……真捨得下家業,拖家帶口去當那無根的流民,朝不保夕!」

  想到流離失所、餓殍遍野的慘狀,眾人更是噤若寒蟬。

  就在眾人陷入一片死寂與茫然之際,一個沉穩的聲音從人群後方響起:

  「跑,不是辦法。躲,也躲不過去。」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形精幹、面色黝黑、臉上帶著幾道淺疤的中年漢子走了出來。

  他約莫四十來歲,眼神銳利如鷹,腰間掛著一把磨得雪亮的短刀,正是村里最有經驗的老獵人高蠻。

  高蠻年輕時便是遠近聞名的好獵手,狼豹野豬不知獵殺過多少,後來年紀漸長,上山少了,但威望仍在。

  李虎的狩獵本領,大半便是跟他學的。

  高蠻走到七叔公和王曜面前,先對七叔公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落在王曜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又看了看一旁躍躍欲試的李虎,緩緩開口道:

  「曜哥兒有膽色,虎子有本事。董邁那狗官雖然沒安好心,但這條路,眼下看,確實是唯一能走通的路。」

  他這幾日多在深山活動,很少參與村中議事,此刻出現,頓時吸引了所有目光。


  「那南山猛虎,我追蹤過它的蹤跡,確實是個難纏的對手。但畜生終究是畜生,再狡猾,也鬥不過好獵手。它有利爪尖齒,我們有弓箭陷阱;它熟悉山形,我們更熟悉!前兩次官府獵虎失敗,一是人手雜,配合生疏;二是急於求成,反被那虎所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虎和王曜,繼續道:

  「如今,我們有虎子這般神射手,又有曜哥兒這般有勇有謀、肯為鄉梓出頭的讀書人主持大局。與其坐等官府鎖拿,男丁入獄,家眷無依,不如豁出去,到南山搏一把!若真能成事,不僅順子能救回來,全村今年都能喘口氣,過個安穩年!我高蠻,願意帶頭!」

  高蠻在遠近獵戶間威望極高,他這一番話,如同定心丸,讓不少猶豫的村民動了心思。

  是啊,跑又跑不掉,抗又抗不過,除了拼死一搏,還能怎樣?況且有高蠻和李虎這等好手在,未必就沒有希望。

  七叔公見狀,立刻抓住時機,猛地一拍大腿,決然道:

  「好!高蠻兄弟說得在理!抗是死路,跑是絕路,拼一把,還有活路!就這麼定了!咱桃峪村的爺們,不能讓人看扁了!這次獵虎,村里出錢出物,置辦傢伙!就由高蠻領頭,虎子為輔,再挑幾個精壯膽大的後生,進山獵虎!成了,咱全村過個安穩年;不成……大不了老子這把老骨頭,也跟那狗官拼了!」

  「七叔公,我也去。」

  王曜上前一步,語氣平靜卻堅定。

  「什麼?」

  七叔公和王伍同時驚呼。

  「曜哥兒,你乃讀書人,身負功名,將來是要做大事的!豈能親身涉險?萬萬不可!」

  王曜搖頭,目光掃過院中一張張或驚愕、或擔憂、或敬佩的面孔,朗聲道:

  「此事因我與縣令約定而起,我豈能置身事外?況且,我在太學亦習射藝,雖不及虎子百步穿楊,亦可自保。獵虎非僅憑勇力,更需妥善謀劃,我或可從旁參詳,查漏補缺。於公於私,我皆應與虎子、高叔及諸位鄉親,共進退!」

  他態度堅決,氣度從容,言語間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七叔公與王伍相視一眼,皆知王曜性子執拗,一旦決定,九頭牛也拉不回。

  七叔公長嘆一聲,目光轉向不知何時也已來到院中、站在人群外圍的陳氏,顫聲問道:

  「曜哥兒他娘……你的意思呢?」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陳氏身上。她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靛藍衣裙,在火把跳動的光影下,臉色顯得有些蒼白。

  她望著兒子那張與記憶中某人依稀相似的、充滿堅毅神情的臉龐,心中百感交集。

  她最了解兒子,知其看似溫和,實則內心剛毅,認定之事,絕難更改。

  與其阻攔,不如成全,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不顫抖:

  「曜兒……長大了。他有他的主意,有他的擔當。我……我同意他去。」

  話音未落,眼淚卻已無聲滑落。

  見陳氏如此深明大義,院中眾人無不動容,先前些許埋怨之聲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與同仇敵愾之心。

  「阿爺!我也要去!」

  一個年輕的聲音興奮地喊道,正是王鐵。他擠到前面,滿臉激動。

  「曜叔一介書生都敢去,我自小在山裡長大,爬樹鑽洞,哪樣不行?箭法雖不如高叔和虎子叔,但在村里年輕一輩里,也沒誰比我更准了!」

  王伍一聽,頓時火冒三丈,噼頭蓋臉罵道:

  「你個混帳東西!搗什麼亂!給老子滾回去!獵虎是鬧著玩的嗎?」說著就要動手拉他。

  王鐵卻倔強地掙脫,梗著脖子道:

  「爹!我不是搗亂!順子叔平日待我多好?如今他家有難,全村有難,我怎能縮在後面?曜叔為了咱們連命都敢拼,我王鐵也不是孬種!你要是不讓我去,我……我現在就一頭撞死在這石磨上!」

  說著竟真要往那石磨上撞去。

  眾人大驚,連忙拉住。

  七叔公看著孫子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又看看一臉焦灼的兒子,再望望神色堅定的王曜,心中亦是天人交戰。

  良久,他重重嘆了口氣,無力地擺擺手:

  「罷了,罷了……鐵娃,你……你也去吧……只是,萬事聽從你高叔和虎子叔的安排,不許逞強,不許莽撞!聽到沒有?」


  王鐵聞言,頓時歡呼雀躍,連連保證:

  「阿爺放心!爹放心!我一定聽話!」

  王伍見父親已然同意,雖是萬分不願,卻也無可奈何,只能狠狠瞪了兒子一眼,心中卻是憂懼交加。

  至此,獵虎隊伍的核心便定了下來:高蠻為首,李虎為副,王曜參贊謀劃,王鐵及另外兩名膽大心細、有過狩獵經驗的後生(一名叫石頭,一名叫黑娃)為輔助。

  七叔公當場讓王伍取出村中公積錢帛,交由高蠻連夜安排人手,明日一早就去附近集市採辦所需之物:更要勁的弓弦、鋒利的箭鏃、結實的繩索、布置陷阱用的鐵夾、以及足夠的乾糧和傷藥。

  眾人又圍繞著高蠻和李虎,商議了許多細節:如何尋找虎蹤,選擇伏擊地點,布置連環陷阱,如何分工協作,信號聯絡,乃至遇到突發情況如何應變等等。

  王曜雖不精於狩獵技巧,但他思維縝密,常能從旁提出關鍵問題,或補充一些從兵書戰策中看來的合圍、誘敵之法,令高蠻這老獵人也暗自點頭。

  夜色漸深,山風愈涼,松明火把噼啪作響。院中議事已近尾聲,眾人臉上雖仍有憂色,卻更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與同舟共濟的暖意。

  七叔公最後囑咐大家各自回家早做準備,安頓家小,靜候消息。

  人群漸漸散去,低語聲和腳步聲融入了桃峪村的沉沉夜色。

  王曜與李虎、高蠻等人又仔細核對了一遍明日行程與分工,這才辭別七叔公一家。

  回到自家小院時,已是月明星稀。

  陳氏屋內的燈還亮著,顯然未曾入睡。王曜推門進去,見母親正就著油燈,一針一線地縫補著他一件舊衫的袖口,動作緩慢而專注。

  「娘,還沒睡?」王曜輕聲道。

  陳氏抬起頭,眼中血絲隱現,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就睡了。你也累了一天,快去歇著吧。」她放下針線,起身從櫃中取出一雙新做的厚底布鞋和一副皮製護腕,塞到王曜手中,「明日進山,山路難行,把這新鞋換上。護腕是娘用舊皮子改的,拉弓時能護著點手腕。」

  王曜接過鞋和護腕,只覺觸手溫熱,上面還殘留著母親的體溫。他喉頭一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為一句:

  「娘,您放心,兒子會平安回來。」

  陳氏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吹熄了油燈,屋內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下斑駁的銀輝。

  王曜握緊手中的鞋和護腕,回到自己樓上的小屋。他並未立刻躺下,而是就著月光,將那捲尹緯所贈的《孫子》札記取出,默默翻閱。

  字跡狂放不羈,卻鞭辟入裡。他知道,明日開始,面對的將是另一種形式的戰爭。

  不僅需要李虎的勇力、高蠻的經驗,更需要冷靜的頭腦與應變的智慧。

  南山深處,似有隱隱風嘯傳來,如同那未曾謀面的斑斕猛虎,在黑暗中磨礪著爪牙。

  而桃峪村這一夜,註定有許多人,與王曜一樣,無眠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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