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驚蟄啟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晨光熹微,驚蟄的雷聲尚在天際悶響,長安東郊的籍田卻已旌旗招展。

  新翻的泥土氣息混著青草香,在已略帶暖意的春風中瀰漫開來。

  渭水如帶,蜿蜒東去,岸邊的垂柳抽出了嫩黃的芽苞,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籍田四周,兩千精銳甲士肅然而立,玄甲映著初升的日暉,森然如林。

  撫軍將軍毛興按劍立于田埂高處,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方。

  他年過四旬,面容剛毅,頷下短髯如鐵,一身明光鎧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身旁秘書監朱肜雖著文官袍服,但腰背挺直,舉手投足間仍透著軍旅之氣。

  「苟池那老小子倒是好運道。」

  毛興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襄陽城下,正是建功立業之時。」

  朱肜捻須輕笑:

  「將軍何須艷羨?護衛聖駕,亦是非同小可之任。」

  他目光掃過遠處正在整隊的太學生。

  「何況,這些羽林郎,將來未必不是將軍麾下得力臂膀。」

  毛興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目光卻不由自主投向女兒毛秋晴所在的方向——她正率一隊親衛巡視田埂,黑色胡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背上桑柘長弓的弓梢偶爾反射出冷硬的光澤。

  此時,鼓樂聲自官道方向由遠及近。苻堅的儀仗逶迤而來。

  天王今日未著冕服,只一身青色常服,外罩赭黃半臂,頭戴遠遊冠,步履沉穩而從容。

  左側太子苻宏緊隨其後,年方十七的太子面容清秀,眉宇間卻帶著幾分拘謹;右側則是尚書左僕射權翼,老成持重,目不斜視。

  其後諸位王子公卿:廣平公苻熙沉默寡言,目光卻不時掃過四周地形,似在揣摩布陣之法;鉅鹿公苻睿則大步流星,虎目圓睜,顧盼間自帶一股悍勇之氣;平原公苻暉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流轉,不知在思量什麼。

  再後是裴元略、張貴妃及兩位公主。

  苻寶一身天水碧襦裙,外罩月白紗縠,清新淡雅如初綻玉蘭;其妹永安公主苻錦年方十二,穿著緋紅騎裝,梳著雙鬟,一雙大眼靈動地四下張望,顯得活潑非常。

  王曜等三十七名太學生皆著新賜的青麻裾衣,腰懸銀魚袋,列隊立于田壟之側。

  與周遭錦衣華服的公卿相比,這一片青色顯得格外樸素,卻也格外醒目。

  胡空神色緊張肅穆,胡空目光沉靜,邵安民則難掩激動,不時摩挲著腰間的銀魚袋。

  苻堅行至田埂中央的高台,環視四周。晨光為他周身鍍上一層金邊,天子的威儀與溫和奇異地融合在一處。

  「驚蟄雷動,萬物復甦。」

  苻堅聲音清朗,穿透晨霧。

  「朕今日與諸卿、諸生共行籍田之禮,非為虛文。一則以敬天法祖,示重農之本;二則以體察民瘼,知稼穡之艱。」

  他目光掃過太學生隊列,在王曜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隨即接過禮官奉上的耒耜。

  那耒耜柄身雕有雲紋,鍤頭包金,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鼓聲三通,苻堅走下高台,來到早已劃好的御田前。

  他挽起衣袖,赤足踏上新翻的泥土,動作熟練地執耒開溝。

  泥浪翻卷,形成一道筆直的壟溝。

  「陛下聖明!」百官齊聲頌揚。

  輪到太子扶犁時,變故驟生。

  苻宏顯然不諳農事,玉白的手掌抵不住犁柄反震之力,犁頭歪斜著啃入田埂,濺起一片泥漿!絳紗袍擺頓時污濁不堪,少年太子僵立當場,面紅耳赤。

  苻睿嗤笑出聲,苻熙皺眉欲助,卻被苻暉搶先一步——他竟撩起錦袍下擺扎在腰間,穩穩定住犁柄:

  「太子且看,需以腰腹發力,順犁尖走勢而行。」

  動作嫻熟得不像養尊處優的王子。

  苻堅目光微凝,權翼已撫掌讚嘆:

  「平原公竟通稼穡!」

  朱肜卻與毛興交換了個眼神——苻暉指節分明毫無繭痕,這做派分明是近日急練的把式。

  他動作麻利,很快將太子未完的壟溝修整平直,又順勢多開了幾尺,姿態恭謹而殷勤。


  苻宏面色微紅,低聲道謝。

  苻堅見狀,眉頭稍展,頷首道:

  「汝倒還算有心了。」

  苻暉躬身道:

  「為君父分憂,為太子解難,是兒臣本分。」

  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太學生隊列,在王曜平靜的面容上停留一瞬。

  籍田禮按部就班進行。

  百官依次下田象徵性地勞作片刻,便退至田埂觀禮。

  真正的主力是那三十七名太學生和附近徵調來的老農。

  王曜執耒的手沉穩有力。

  他分開雙腿,重心下沉,腰腹發力,耒尖入土三寸,順勢一拖,泥浪翻卷,溝壑平直。

  動作流暢自然,與周遭幾個手忙腳亂的同窗形成鮮明對比。

  徐嵩在一旁勉力而為,雖不熟練,卻一絲不苟;胡空則顯是常做農活,動作樸實無華卻有效;邵安民起初還有些矜持,很快便放開手腳,幹得滿頭大汗。

  「嘖,這幫書生倒像模像樣。」

  鉅鹿公苻睿抱著胳膊站在田埂上,語氣帶著幾分意外。

  廣平公苻熙淡淡道:

  「裴尚書調教尚可。」

  目光卻落在王曜身上。

  「那青衫生員,莫便是前日在崇賢館駁倒周虓的王曜?」

  苻暉不知何時湊近,輕笑一聲:

  「正是此人。聽聞不僅口舌厲害,農事嫻熟,還頗得某些巾幗英雄的青眼呢。」

  語氣意味深長。

  苻熙瞥了他一眼,不再接話。苻睿卻好奇道:

  「四弟說的是誰?」

  苻暉笑而不答,目光瞟向遠處正在巡視的毛秋晴。

  恰此時,毛秋晴的目光也正掃過田間,在王曜挺拔的背影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這一幕卻落入了另一人眼中。

  長安令苻登今日也隨駕而來,他年過三十,面容瘦削,眼神銳利,此刻正盯著毛秋晴的方向,面色微沉。

  苻登素來傾慕毛秋晴,幾次三番示好,卻總被不冷不熱地回絕。

  他順著毛秋晴的目光望去,見到那個在田中風塵僕僕卻難掩清朗氣度的青衫學子,眉頭不由皺得更緊。

  籍田禮至日中方休。

  苻堅賜宴田頭,雖只是簡單的麥飯藜羹,眾人卻吃得格外香甜。

  太學生們獲准與百官同席,雖坐在末位,卻已是莫大榮寵。

  宴間,苻登尋了個機會湊近毛秋晴,遞上一囊清水:

  「晴妹辛苦半日,喝口水吧。」

  毛秋晴正擦拭長弓,頭也不抬:

  「多謝苻大人,末將自有水囊。」

  苻登碰了個軟釘子,卻不死心,又道:

  「今日這些太學生倒是出風頭了,尤其是那個叫王曜的,聽說很得陛下賞識。」

  毛秋晴動作微頓,淡淡道:

  「能得陛下賞識,自有其過人之處。」

  苻登察言觀色,心中更是不快,正要再言,卻見苻暉正笑吟吟走來。

  「苻縣令也在?」

  苻暉狀似隨意地坐下。

  「方才見毛統領巡視嚴謹,真是虎父無犬女啊。」

  毛秋晴起身行禮:

  「公侯過譽。」態度恭敬卻疏離。

  苻暉擺手讓她坐下,目光轉向苻登,忽然壓低聲音:

  「苻縣令可知,日前南郊龜茲春酒肆那樁案子?」

  苻登一愣:

  「可是胡商帕沙被逼債一案?下官略有耳聞,說是平原公府的人……」

  苻暉笑容不變,聲音卻更低:

  「下面人不懂事,已經處置了。不過有趣的是,那日恰逢毛統領路過,拔刀相助,倒是救下了那胡商父女。」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

  「聽說當時還有一位太學生在場,與毛統領配合默契,很是出了把力氣呢。」


  苻登面色微變:「哪個太學生?」

  苻暉輕笑,目光瞟向不遠處正與徐嵩低聲交談的王曜:

  「不就是近日大出風頭的王曜王子卿?嘖嘖,英雄救美,可惜反被美人所救,倒是段佳話。」

  毛秋晴霍然抬頭,眼中寒光一閃:

  「公侯慎言!那日乃是執行軍務,恰遇不平,並非什麼佳話不佳話。」

  苻暉故作驚訝:

  「哦?原來如此,看來是本公誤會了。」

  嘴上這麼說,臉上卻一副「我懂」的表情。

  苻登臉色已經鐵青,握著水囊的手指關節發白。

  他死死盯著王曜的方向,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不過一個寒門學子,倒是會鑽營。」

  毛秋晴冷冷起身:

  「公侯若無他事,末將還要巡視,告退。」

  說罷也不等回應,轉身便走,黑色衣袂在風中劃出決絕的弧度。

  苻暉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轉而對苻登道:

  「苻縣令何必動怒?年輕人相交也是常事,不過……」

  他故意拖長語調:

  「這王曜確實有幾分本事,不僅得裴元略青眼,連毛統領這等眼高於頂的巾幗英雄似乎也對他另眼相看呢。」

  苻登猛地轉頭盯著苻暉:

  「公侯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苻暉被他問得一怔,隨即笑道:

  「不過是閒談罷了,苻縣令不是一直關心毛統領嗎?本公也是好意提醒。」

  苻登眼神銳利如刀,在苻暉臉上剮過,忽然也笑了,只是笑意未達眼底:

  「多謝公侯好意,不過下官倒是聽說,那日在崇賢館,這位王學子可是讓公侯頗有些下不來台啊。」

  苻暉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復自然:

  「學術之爭,各抒己見罷了,本公豈是那般小氣之人?」

  苻登不再言語,只深深看了苻暉一眼,拱手告辭。轉身時,面色徹底陰沉下來。

  另一邊,苻寶正與妹妹苻錦坐在臨時搭起的紗帳中歇息。

  苻錦年紀小,坐不住,一雙大眼滴溜溜轉著,忽然扯了扯姐姐的衣袖:

  「阿姐,你老是看那個青衫書生做什麼?」

  她指著遠處的王曜:

  「他長得倒是清爽,比那些油頭粉面的世家子強多了。」

  苻寶臉一紅,輕叱道:

  「休要胡說!我何曾老是看他?」

  苻錦嘻嘻一笑:

  「我都看見好幾回啦!阿姐若是喜歡,我去跟父王說,招他做駙馬如何?」

  「越說越不像話了!」

  苻寶羞惱地去捂妹妹的嘴,姐妹倆笑鬧成一團。

  張貴妃在一旁看著,無奈搖頭,眼中卻帶著寵溺。

  笑鬧間,苻錦忽然壓低聲音:

  「說真的阿姐,我覺得他比那些個膏粱子強多了。你看權家那幾個,看著就倒胃口。」

  苻寶輕輕嘆息一聲,目光不由自主又飄向王曜。

  見他正與同窗討論著什麼,神情專注而沉靜,青衫沾了泥點,卻絲毫不顯狼狽,反添了幾分踏實的氣度。

  這時,苻堅在裴元略陪同下走來,眾臣緊隨其後。

  天子面上帶著愉悅的笑容,顯然對今日籍田禮十分滿意。

  「裴卿所言不虛,這改良區田法確有其妙。」

  苻堅指著田間溝壟:

  「深溝既利蓄排水,埂土經冬凍春融又增肥力,一舉數得。」

  裴元略躬身道:

  「此乃老農經驗與經典結合之作,陛下聖明,能見微知著。」

  苻堅目光掃過太學生:

  「諸生今日表現俱佳,朕心甚慰。特別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曜身上。

  「王曜,朕觀你執耒手法嫻熟,開溝平直,想必平日沒少下功夫。」


  王曜出列躬身:

  「臣少時隨家母躬耕,故略通一二。華陰地瘠,更需精耕細作,方能有所收穫。」

  苻堅頷首:「正是此理!治國如同耕田,需因地制宜,精耕細作。」

  他轉向眾臣:「諸卿當牢記今日泥土之氣,常懷稼穡之艱。」

  權翼率先躬身:

  「陛下教誨,臣等謹記。」

  日頭西斜時,籍田禮畢。

  苻堅起駕回宮,百官相隨。太學生們則獲准暫留,協助老農完成剩餘事務。

  王曜正低頭整理農具,忽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抬頭望去,只見毛秋晴騎在馬上,正朝這邊看來。

  四目相對,她並未如往常般立刻移開視線,而是微微頷首,隨即策馬離去。

  黑色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竟顯出幾分寂寥。

  遠處,苻登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更遠處,苻暉與幾個公侯子弟談笑風生,目光卻不時瞟向王曜方向,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春風拂過新翻的田野,帶來泥土的芬芳。王曜直起身,望向遠方。

  長安城巍峨的輪廓似乎在暮色中漸漸模糊,而腳下的土地卻無比真實。

  驚蟄已至,春雷乍響,萬物萌動。而他人生的波瀾,似乎也才剛剛開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