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金甲困儒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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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西市車轂擊,人肩摩,而城北平原公府邸深處,卻似被無形寒瘴籠罩。

  青磚鋪就的練武場上,新抽綠芽的梧桐枝椏被晨露壓得低垂,幾株移栽自崤山的蒼松則如墨染般靜立,投下濃重的陰翳。

  場邊侍立的十餘名僕婢皆斂聲屏氣,連呼吸都似凝成了冰珠。

  唯有中央那道翻飛的銀虹,在熹微天光中劃出凜冽弧光,劍風裹挾著破空銳嘯,將周遭空氣攪得獵獵作響。

  「哈!」

  一聲沉喝如平地驚雷炸響,苻暉手中的環首刀猛地劈向身前丈許外的青石案。

  刀鋒未至,凌厲氣勁已將案上茶盞震得粉碎,青瓷碎片混著殘茶飛濺,在青磚上洇出點點深色痕跡。

  他一身赤色勁裝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著寬厚脊背,勾勒出常年習武練就的虬結筋肉。

  額角青筋暴起,幾綹被汗水濡濕的髮絲黏在泛紅的面頰上,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倨傲的鳳目,此刻卻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刀下那方完好無損的青石案。

  刀鋒終究在離石案三寸處驟然停住,只余刀風捲起的碎葉在石面上簌簌顫抖。

  「廢物!」

  苻暉猛地收刀,反手將刀柄重重砸在自己 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胸膛劇烈起伏,胸口那團鬱火卻如被濕柴悶燒,越積越旺,燒得五臟六腑都似在冒煙。

  場邊僕婢嚇得齊刷刷跪倒,連頭都不敢抬。

  唯有一個捧著鎏金銅盆的小婢退避稍慢,被苻暉掃來的眼風如刀割般刮過,頓時渾身篩糠,銅盆「哐當」落地,滾出老遠。

  清水混著花瓣潑灑一地,在晨光中泛著刺眼的亮色。

  「拖下去!杖二十!」

  苻暉厲聲喝道,聲音因憤怒而微微變調。

  兩名膀大腰圓的健仆立刻上前,如拖死狗般將那小婢架起。

  小婢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哭喊著「公侯饒命」,聲音悽厲,卻只換來苻暉更不耐煩的揮手。

  恰在此時,一道略顯諂媚的笑聲自月洞門外傳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公侯好身手!這般猛虎下山之氣勢,便是當年楚霸王再世,也不過如此!」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翟遼身著絳色錦袍,腰懸銀鞘彎刀,正滿面春風地走來。

  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一個捧著精緻食盒,一個提著酒囊,顯然是來請安的。

  只是此刻見場中情形,那笑容便有些掛不住。

  苻暉瞥了他一眼,臉色依舊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卻並未發作,只是冷哼一聲,轉身走向場邊的涼棚。

  翟遼見狀,連忙示意小廝將食盒酒囊放下,自己則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苻暉的神色。

  涼棚下鋪設著波斯地毯,矮几上擺著冰鎮的葡萄漿和切好的蜜瓜。

  苻暉一屁股坐下,端起侍女剛奉上的涼茶一飲而盡,卻似更添燥火,將陶碗重重墩在案上。

  翟遼侍立一旁,眼珠滴溜溜亂轉,心裡飛速盤算著。

  他昨日便聽說苻暉進宮面聖后,回來便大發雷霆,砸了書房裡不少珍玩。

  今日見這陣仗,顯然怒火未消。只是究竟是何事惹得這位素來驕縱的王子如此動怒?

  他正思忖間,一個負責灑掃的老僕提著水桶經過,腳步匆匆,似要躲避這場風波。翟遼眼珠一轉,上前一把拉住他,壓低聲音問道:

  「公侯這是怎麼了?誰惹他這般生氣?」

  老僕嚇得一哆嗦,水桶險些脫手。

  他偷瞄了一眼涼棚下的苻暉,見其並未注意這邊,才顫聲道:

  「小的……小的不知。只知道公侯昨晚自宮裡回來,臉色就難看的很,一路摔了好幾個杯子……」

  翟遼皺眉,宮裡?難道是昨日天王訓斥了他?可苻暉向來受寵,天王雖偶有斥責,也不至於如此動怒。

  他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前日崇賢館之事,心頭咯噔一下。莫非是王歡那老東西將當日之事捅到了天王那裡?

  他正想著,涼棚下傳來苻暉不耐煩的聲音:

  「杵在那裡做甚?還不過來!」

  翟遼不敢怠慢,連忙哈腰上前:


  「公侯息怒,可是屬下哪裡做得不好,惹您生氣了?」

  苻暉抬眼瞪了他一下,眼神冰冷:

  「你還敢問?若不是你那日在崇賢館裡煽風點火,與那寒門小子爭執,事情怎會鬧到父王那裡去?」

  翟遼心中一凜,果然是為了這事!他連忙跪倒在地,連連叩首:

  「屬下該死!屬下該死!那日是屬下一時衝動,給公侯惹了麻煩!請公侯降罪!」

  苻暉看著他這副樣子,胸中怒火稍減,卻依舊余怒未消:

  「降罪?父王已經替你我降過了!」他猛地一拍桌子。

  「那老匹夫王歡,竟然敢在父王面前參我一本,說我『驕縱跋扈,擾亂學堂』!父王不僅將我一頓臭罵,還……還……」

  他說到這裡,氣得說不下去,胸口劇烈起伏。

  翟遼心中一動,試探著問道:

  「難道……難道征伐襄樊的主帥之位……」

  苻暉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不錯!本來父王是屬意於我的!可就因為此事,父王竟將主帥之位換成了那個苻丕!你說,我能不氣嗎?」

  翟遼聞言,心中也是一驚。

  他知道苻暉一直對這個主帥之位志在必得,如今被奪,自然是氣急敗壞。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連忙道:

  「公侯息怒!要說此事都怪那王曜!若不是他出言不遜,頂撞公侯,事情怎會鬧大?說到底,都是這小子的錯!」

  苻暉聞言,眉頭緊鎖,陷入沉思。他想起那日在崇賢館,那新生王曜一副侃侃而談、據理力爭的樣子,心中便一陣無名火起。

  若不是這小子多管閒事,自己又怎會被王歡抓住把柄?

  「哼,王曜……」

  苻暉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翟遼見他已遷怒於王曜,心中暗喜,連忙道:

  「公侯英明!只是這小子如今已頗有虛名,若無故處置,恐遭人非議。我聽說他之所以晚來報到……」

  他湊近苻暉耳邊,低聲嘀咕了幾句。

  「還有這等事?」

  苻暉聽著,臉色漸漸緩和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他拍了拍翟遼的肩膀,笑道:

  「好!就依你之言!我要讓他到時爬著來求我!」

  翟遼也跟著笑起來,只是那笑容中,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狠。

  涼棚外,陽光正好,梧桐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只是這平靜之下,一場針對王曜的陰謀,已悄然展開。

  而此刻的王曜,尚在雲韶閣中,專注地謄抄著古籍,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一無所知。

  ......

  太學丙字乙號舍內。

  徐嵩正臨窗批註《毛詩》,案頭狼毫在素絹上遊走,留下朱紅細點。

  尹緯則斜倚上鋪,手中摩挲著那捲泛黃的《孫臏兵法》竹簡,目光沉沉,似在與千年前的兵戈對話。

  「砰——」

  一聲悶響自門外傳來,門板險些被撞散。

  楊定魁梧的身影裹挾著一身塵土與怒氣闖入,玄色胡服下擺沾著草屑,腰間木刀撞在門框上,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

  他幾步跨到自己床榻前,重重坐下,床板被壓得吱呀作響,被褥里的棉絮都震得飛散出來。

  徐嵩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眼望向他鐵青的面色,奇異道:

  「子臣你這是.....」

  」哼!」

  楊定怒哼一聲,並不搭理徐嵩,他目光掃過王曜、呂紹空蕩蕩的鋪位。

  「子卿和那胖子又去那銷金窟了?」

  尹緯從竹簡上移開視線,虬髯下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怎麼,楊大將軍這是在哪吃了敗仗?火氣旺得能點著這滿室書簡。」

  「敗仗?」

  楊定猛地拍了下大腿,震得矮几上的陶碗都跳了跳。


  「老子連上陣的機會都沒有!」

  他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憤怒而嘶啞。

  「同是太學門生,憑什麼慕容農能隨他老子披甲出征?還有韋謙那小子,也能跟著他爹去攻打魏興郡!」

  「魏興郡」三字出口,他像是被火燙了般猛地站起,在狹小的舍內來回踱步。皮靴踏在青石板上,踏出沉悶的鼓點:

  「我幾番去信給叔父(楊安),求他帶我隨軍,哪怕只是當個帳前親兵!可他倒好,每次回信都只有一句——'安心向學,勿要妄動'!」

  尹緯將竹簡卷好置於枕邊,翻身坐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當真是為了上陣殺敵?」

  「不然呢!」

  楊定霍然轉身,虎目圓睜。

  「如今襄樊大戰就要開啟,正是建功立業之時!我楊定生於將門,豈能整日困在這裡,與筆墨紙硯為伍?」

  他指節叩著案上的《吳子》。

  「叔父讓我來太學磨性子,我來了!可這等千載難逢的戰機,他為何偏偏要把我鎖在這太學裡!」

  徐嵩擱下筆,溫言勸道:

  「子臣兄息怒,楊將軍許是怕你年少衝動,在軍中出甚意外.....」

  「意外?」

  楊定冷笑。

  「我楊定七歲每日習武,弓馬嫻熟,難道還會比那慕容農、韋謙差?」

  他忽然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甘。

  「想來應該也只能是那樁事......」

  尹緯眉峰微動,嘿嘿笑道:

  「你是說上次那樁子事...」

  「還能有什麼!」

  楊定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聽叔父之前的口氣,估計用不了多久,賜婚旨意便要下來!」

  「天子快婿,多少人可望而不可求,你倒好,得了便宜還賣乖!」

  楊定猛地一腳踢空,塵絮微飛。

  「什麼乘龍快婿!我看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鎖!一旦成了駙馬,往後豈不是要被拴在長安這金絲籠里,再難馳騁沙場!」

  徐嵩聞言一驚,手中竹箋險些滑落:

  「此事當真?」

  」我倒希望不是真的!」

  楊定頹然坐倒,聲音低沉如困獸。

  「叔父總說我是略陽楊氏唯一的希望,不容有失。可他怎知,我寧願像個戰士一樣戰死沙場,也不願當個束手束腳的駙馬!」

  尹緯看著他緊握的雙拳,忽然笑了:

  「你當楊將軍真只是怕你涉險?」他慢悠悠地走下梯子。

  「天王屬意於你,既是恩典,也是制衡......」

  楊定一怔:「你.....你此話何意?」

  「略陽楊氏手握重兵,尤其你叔父,更是如今秦國數一數二之大將,若你再在軍中樹威,朝堂之上,怕是有人要睡不著覺了,此為其一。」

  「慕容農隨軍,那是慕容垂要向天王表忠心。韋謙出征,乃韋刺史(韋鍾)之私心。」

  尹緯走到他面前,目光銳利如刀。

  「唯有你楊子臣,是天王放在棋盤上的關鍵一子。讓你入太學,是磨你之鋒芒;許你婚事,亦是殊恩籠絡之意,可若你們推拒......嘿嘿,楊將軍這步棋,走得比你想像的深吶!」

  楊定沉默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彎刀鞘上的獸紋。

  窗外柳絮撲簌簌落在窗紙上,如同沙場的雪。

  他想起叔父信中那句」大丈夫能屈能伸」,想起太學祭酒王歡講過的「戒驕戒躁」,胸中的怒火漸漸被一股沉重的無力感所取代。

  「可我...」他喉結滾動。

  「我只想像叔父那樣,當個衝鋒陷陣的將軍.....余者.....沒想那麼多。」

  「你必須要想啊子臣,你身處如此敏感之位置,為了家族興盛,更為了你自己,焉能不多思多想?況且做了駙馬,如何就不能躍馬揚鞭,馳騁疆場了?」

  楊定逐漸暗淡下去的眸子突然驟亮:


  「你是說陛下還會用我將兵?」

  「怎麼不用,你那遠房族兄,新任秦州刺史楊壁,也是駙馬,目下不就在和隴西戎狄打仗?等著吧,你這把劍,天王遲早要揮!」

  尹緯拍了拍他的肩膀,虬髯下的笑容帶著幾分滄桑。

  「只是現在,你得學會把這劍藏進劍鞘里。」

  徐嵩起身續了盞熱茶遞過來:

  「子臣,景亮兄所言極是,太學雖非沙場,卻也是另一種戰場。」

  楊定接過茶盞,熱氣氤氳了他的眼眶。他望著案上攤開的《吳子》,忽然將茶一飲而盡,重重放下陶碗:

  「罷了!讀書便讀書!總有一日,我要讓叔父知道,我楊定不僅能舞槍弄棒,也能光耀門楣.....」

  話音未落,門軸輕響,王曜青衫落拓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手中提著一個素布包裹,裡面是剛謄抄好的文章,見舍內氣氛凝重,楊定垂頭喪氣的模樣更是從未見過,不由奇道:

  「諸位這是......」

  楊定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羞赧,慌忙別過臉去。

  尹緯與徐嵩對視一眼,皆是苦笑。

  窗外,最後一縷柳絮被風吹進屋內,落在王曜的書篋上,如同一個無聲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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