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只為一人而來
「政委，我明白了。」
程耿的聲音，斬釘截鐵。
「如果，這支軍隊，註定要有人，背負上『弒君』的罪名。」
「那就由我，程耿，來背！」
……
夜，深了。
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幾艘負責警戒的驅逐艦，亮著孤獨的航行燈。
炎黃遠征軍龐大的艦隊，像一群蟄伏的巨獸，在黑暗中，靜靜地喘息。
「應龍」號，艦橋指揮中心，燈火通明。
氣氛，卻壓抑到了極點。
沐淵亭和龐萬里，站在巨大的全息地圖前，臉色凝重。
在他們的面前，程耿一身戎裝，腰杆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股悍不畏死的決絕。
「政委，龐司令！」
程耿的聲音，洪亮而又堅定。
「『白鴿』村的罪，在我。弟兄們的血，不能白流！我程耿，願意戴罪立功，去執行最危險的任務！」
「我請求，由我，率領第七艦隊的弟兄們，組成一支敢死隊！」
「強攻『應龍』號，生擒陳慶之！」
「我向你們保證，不完成任務，我程耿，提頭來見！」
他的話，擲地有聲，像一塊塊石頭，砸在指揮中心每一個人的心上。
周圍的參謀和軍官們，都用一種，混雜著敬佩和同情的目光，看著他。
在他們看來，程耿，這是瘋了。
強攻「應龍」號？
這艘集結了炎黃共和國最高科技的，排水量超過五十萬噸的，海上巨無霸？
別說他手裡那幾艘傷痕累累的驅逐艦，就算把整個遠征軍的家當都填進去，也未必能在這艘海上堡壘上，啃下一塊漆來。
這根本不是什麼「戴罪立功」，這純粹就是，在送死。
龐萬里看著程耿那張「義憤填膺」的臉，心裡暗暗佩服。
這小子，還真他娘的是個天生的演員。
他轉過頭，和沐淵亭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三人能懂的眼神。
是時候，開始下一步了。
「胡鬧！」
龐萬里猛地一拍桌子，粗聲粗氣地吼道。
「程耿，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菜市場嗎？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應龍』號是我們艦隊的旗艦！是總……是我們所有人的心臟！你帶人強攻？你是想讓整個艦隊，都陪著你一起發瘋嗎？！」
「我不同意！」
沐淵亭也緊跟著，扮演起了「和事佬」的角色。
他走到兩人中間，按住了「暴怒」的龐萬里，又轉頭，對程耿語重心長地說道：「程將軍，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龐司令說的，也有道理。強攻旗艦，影響太大了，稍有不慎，就會動搖軍心，甚至引發全面的內亂。」
「那怎麼辦？！」
程耿「激動」地喊道。
「難道就讓陳慶之那個暴君，一直安安穩穩地待在船上嗎？！他殺了我們那麼多弟兄，犯下了滔天大罪！不把他抓出來，明正典刑，我程耿，死不瞑目！」
「這……」
沐淵亭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指揮中心裡的氣氛，因為三人的「爭吵」，而變得劍拔弩張。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三位，目前艦隊裡，權力最大的男人。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角落裡，默不作聲的沐北辰，忽然開口了。
「我倒是有個，折中的辦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沐北辰，沐瑤的親弟弟，沐淵亭的親弟弟。
這個曾經的紈絝子弟，在軍中歷練了幾年後，已經褪去了所有的青澀，變得沉穩而又幹練。
作為情報部的負責人，他雖然軍銜不高，但說的話，卻有著相當的分量。
「北辰，你有什麼辦法？」
沐淵亭「好奇」地問道。
沐北辰走到全息地圖前，指了指「應龍」號的結構圖。
「強攻，肯定不行。但如果是，小規模的，特種滲透呢？是不是，就可行了？」
他調出了「應龍」號內部的安防布局圖。
「『應龍』號的防禦系統，主要是對外。對內的安防，雖然也堪稱天羅地網，但並非，沒有空子可鑽。」
「特別是，看守陳慶之的『海龍』特戰隊，他們的換防時間，和巡邏路線，是有規律可循的。」
「如果，我們能利用這個時間差，派一支精銳的小分隊，潛入進去，直搗黃龍。在不驚動大部分人的情況下，將陳慶之控制住。然後，再由程將軍的艦隊，在外部，製造一些『騷亂』，吸引注意力……」
「這樣，既能達成目標，又能將影響，降到最低。」
沐北辰的計劃，條理清晰，邏輯縝密。
聽得周圍的參謀們，連連點頭。
龐萬里的心裡，更是樂開了花。
好小子！真是我的好外援！這台階，遞得太是時候了！
「不行！」
龐萬里卻依舊板著臉，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這還是太冒險了！萬一失手，驚動了陳慶之的那些死忠黨，怎麼辦？我告訴你們，艦隊裡，可有不少人，還念著他的好呢！」
「老龐，你必須幫我！」
程耿「紅著眼睛」，一把抓住了龐萬里的胳膊。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只要能抓住陳慶之，我程耿，這條命，就是你的！」
「你……」
龐萬里「氣」得說不出話來。
「好了，都別吵了。」
沐淵亭站了出來，一錘定音。
「北辰的計劃，我看，可行。」
他看著龐萬里，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老龐，我知道你顧全大局。但是，程將軍的這股氣，也必須得泄。不然，第七艦隊那上千個弟兄，心裡不服。這支軍隊，就帶不下去了。」
「這樣吧。」
沐淵亭做出了最終的「裁決」。
「滲透行動，由程將軍，親自帶隊。他手下那些，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精銳，最適合幹這個。」
「你，龐司令，負責，在行動期間，對『應龍』號的衛戍部隊，進行一次『緊急戰備拉練』。」
「拉練嘛，有點混亂，搞出點動靜，很正常，對吧？」
沐淵亭的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給了程耿「報仇」的機會，又用「戰備拉練」的名義，為龐萬里，撇清了關係。
龐萬里看著沐淵亭，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只有他們自己能懂的，笑意。
「既然政委你都這麼說了，我……我還能說什麼？」
龐萬里長嘆一口氣，一臉「無奈」地說道。
「那就這麼辦吧。不過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面，程耿，你要是搞砸了，把旗艦給老子弄出個什麼三長兩短，老子第一個，槍斃了你！」
「放心吧，龐司令！」
程耿的臉上，露出了「得償所願」的笑容。
「保證，完成任務！」
一場，以「抓捕」為名的，驚天「越獄」計劃，就在「應龍」號的指揮中心，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被堂而皇之地，定了下來。
當天深夜。
「應龍」號的內部，突然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
「緊急情況！所有衛戍部隊，立刻到一號甲板集合！重複一遍！這不是演習！」
龐萬里的聲音，通過廣播，傳遍了旗艦的每一個角落。
一時間，整艘船，都陷入了一種，刻意製造出來的，混亂之中。
大批的士兵，從各自的崗位上，沖向甲板。
厚重的防水閘門，不斷地升起，又降下。
而在這種混亂的掩護下。
一艘小型的，毫不起眼的，內部穿梭艇，悄無聲息地，從「應龍」號的底部維修通道，滑了出去。
穿梭艇內，陳慶之換上了一身，沒有任何軍銜的，黑色作戰服。
他的身邊，坐著程耿，和十幾名，第七艦隊最精銳的，特戰隊員。
「總司令，委屈您了。」
程耿低聲說道。
「沒什麼委屈的。」
陳慶之搖了搖頭，他看著窗外，那艘如同鋼鐵巨獸般的「應龍」號，離自己越來越遠，眼神里，充滿了複雜。
「倒是你們，接下來，要替我，背上這口黑鍋了。」
程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能為總司令您背鍋，是我們的榮幸。」
穿梭艇，劃破黑暗，向著運輸艦隊的方向，疾馳而去。
十幾分鐘後，它平穩地，降落在了「普羅米修斯」號的，秘密機庫里。
機庫里，沐北辰，早已經，等在了那裡。
「普羅米修斯」號，秘密機庫。
當陳慶之從穿梭艇上走下來的時候，沐北辰正靠在一架通體漆黑，充滿了流線型美感的「伊卡洛斯」隱身穿梭機旁，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
他看著陳慶之，眼神很複雜。
有敬佩，有好奇，也有一絲，同為「演員」的，惺惺相惜。
「姐夫，你這齣戲，演得可真夠大的。」
沐北辰走上前，錘了一下陳慶之的肩膀，語氣里，帶著一絲調侃。
「姐夫」這個稱呼，讓陳慶之愣了一下。
隨即，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別亂叫，八字還沒一撇呢。」
「遲早的事。」
沐北辰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我姐那個人，我最清楚。她要是真想殺你，你墳頭的草，都三尺高了。她費這麼大勁，陪你玩這場『二人轉』，不是看上你了，還能是圖你長得帥？」
陳慶之沒有接話。
他知道，沐北辰說的是事實。
某種意義上，這個看似玩世不恭的小舅子，才是整個局裡，除了他和沐瑤之外，最清醒的，那個旁觀者。
「東西都準備好了？」
陳慶之問道。
「當然。」
沐北辰指了指身後的「伊卡洛斯」。
「最新型號，加裝了額外的能源模塊和空間跳躍引擎，足夠你，從這裡，直達西海岸的任何一個角落。」
「機艙里，給你準備了足夠支撐一個月的單兵作戰物資，還有幾件，我從家裡『順』出來的，小玩具。」
沐北辰沖他擠了擠眼睛。
陳慶之知道，他說的「小玩具」，恐怕就是那些，連炎黃共和國軍方，都還未曾列裝的，實驗性武器。
「謝了。」
陳慶之由衷地說道。
「跟我客氣什麼。」
沐北辰擺了擺手。
「說到底，我們才是一家人。我可不想，我姐夫，死在別人手裡。」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變得有些嚴肅。
「不過，說真的，你一個人去，有把握嗎？」
「我姐她……可能，已經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沐瑤了。」
沐北辰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深深的憂慮。
「我知道。」
陳慶之的眼神，也變得凝重起來。
「但不管她變成了什麼樣子，我都要，把她帶回來。」
「哪怕，代價是我的命。」
沐北辰看著他那決絕的眼神，沉默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枚吊墜，扔給了陳慶之。
那是一枚用黑曜石打磨的，造型古樸的吊墜，上面，刻著一個，繁複而又莊嚴的，沐家家徽。
「這是我爹，當年傳給我的。說是沐家的男人，才能戴。」
「我呢，從小就不信這些。現在，它歸你了。」
「就當是，我們沐家，提前下的聘禮了。」
陳慶之握著那枚，還帶著體溫的吊墜，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走了。」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了「伊卡洛斯」的登機口。
就在他即將踏上舷梯的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機庫的門口。
是龐萬里。
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應龍」號上趕過來的。
他的臉上，還帶著未消的紅腫，神情，卻異常的莊重。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了陳慶之的面前，然後，對著他，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陳慶之也抬起手，回了一個軍禮。
兩個男人，在這寂靜的機庫里，無聲地對視著。
所有的囑託，所有的情誼，都在這個簡單的動作里，盡數體現。
在與陳慶之擦肩而過，走向返回的穿梭艇時，龐萬里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了一句：「總司令，別死在那。」
「哪怕，是為了那些，死去的弟兄。」
陳慶之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伊卡洛斯」的駕駛艙。
艙門，緩緩關閉。
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在沐北辰和龐萬里的注視下，這架黑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從「普羅米修斯」號的甲板上，垂直升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沒有絢麗的尾焰。
它就像一個融入了夜色的刺客，在突破了大氣層後，引擎的光芒，猛地一閃。
下一秒，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深邃的星空之中。
……
「伊卡洛斯」的駕駛艙內。
陳慶之熟練地，操控著這架，代表著炎黃共和國最高科技結晶的，飛行器。
在他的面前，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顯示著歐羅巴大陸的，詳細地圖。
而在地圖的西海岸線上，一個被無數紅色警告符號，標記為「死亡禁區」的區域，正散發著，詭異的紅光。
那裡，就是「蜂巢」。
陳慶之的眼中，沒有絲毫的畏懼，只有一片，即將奔赴戰場的，冰冷的平靜。
他知道，從他踏上這架飛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再是炎黃共和國的，總司令。
他只是，陳慶之。
一個，要去尋找自己愛人的，普通的，男人。
穿梭機在亞空間中，進行著超光速的跳躍。
窗外的星辰，被拉成了一道道絢麗的光線。
不知過了多久。
「滴滴滴——」
系統提示音，將陳慶之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已抵達目標空域，正在脫離亞空間航行。」
「正在進入『蜂巢』外圍，偵測到強烈電磁干擾，隱身系統功率已開至最大。」
「警告！偵測到高密度，高強度，能量防禦網絡！請立刻規避！」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了整個駕駛艙。
雷達屏幕上，瞬間，被無數密密麻麻的，代表著能量炮塔和自動防禦武器的，紅色光點所覆蓋。
這些光點，從海岸線，一直延伸到內陸，層層疊疊，構成了一道，足以讓任何一支艦隊，都感到絕望的，立體式死亡防線。
這就是沐瑤，為自己準備的，最終的堡壘。
陳慶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選擇規避，而是操控著穿梭機，以一種，近乎貼著海平面的，超低空姿態，向著那片防禦最密集的區域，猛衝而去！
他要用一種，最直接，最蠻橫的方式，告訴她。
我來了。
「嗡——嗡——嗡——」
無數的能量炮塔，在同一時間，調轉了炮口，對準了這架，不知死活的，入侵者。
然而，就在它們即將開火的那一瞬間。
所有的炮塔，卻又像收到了某種指令一樣，齊齊地，啞了火。
它們只是，靜靜地，目送著這架黑色的穿梭機，穿過了一道道防線，向著「蜂巢」的核心區域，飛馳而去。
仿佛，是在恭迎著，它們另一位，主人的到來。
陳慶之看著這一幕，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徹底消散了。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穿梭機，最終，降落在了，一片布滿了森森白骨的，黑色沙灘上。
這些白骨，有人類的，也有各種不知名野獸的，層層疊疊，鋪滿了整個海岸，仿佛在訴說著，這裡曾經發生過的，慘烈的戰爭。
陳慶之推開了艙門。
一股夾雜著血腥和硝煙味道的海風，撲面而來。
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
只見，在沙灘的中央，沐瑤，正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一張，由無數坦克和戰機的殘骸，焊接而成的，猙獰的，黑色的王座之上。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鑲著金邊的，華麗軍裝，長發如瀑，在海風中，肆意飄揚。
那張絕美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目光，平靜地，望著他。
而她的左臂，那條不屬於她的，來自聖女艾可里里的手臂，正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幽藍色寒芒。
「伊卡洛斯」劃破歐羅巴的夜空，像一枚黑色的利箭，直插向那片被標記為「死亡禁區」的蜂巢核心區。
雷達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在瘋狂閃爍，那是沐瑤構建的終極防禦體系，每一寸空間都布滿了致命的殺機。
陳慶之的眼神，平靜如水。
他沒有選擇任何規避動作，而是將穿梭機的速度，催動到了極致。
他就像一個，趕著回家的旅人，對沿途所有的風景，都視而不見。
「警告！警告！已進入敵方火力鎖定範圍！」
「能量護盾即將過載！」
刺耳的警報聲，在駕駛艙內瘋狂迴響。
然而，就在無數道毀滅性的光束，即將發射的那一刻。
所有的紅色光點，在一瞬間，全部，變成了代表著「友軍」的，綠色。
龐大的「蜂巢」防禦系統，在它的創造者面前，為它的另一位主人，敞開了一條，暢通無阻的，歡迎之路。
陳慶之看著這一幕，心中再無波瀾。
他知道，她一直在等他。
穿梭機，最終，平穩地降落在了那片，被無盡骸骨所覆蓋的，黑色沙灘上。
腳下的白骨，層層疊疊，不知堆積了多少歲月，在重壓之下，發出「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陳慶之推開了艙門。
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味，混雜著海水的鹹濕，撲面而來。
他抬起頭。
不遠處的沙灘中央，沐瑤就那麼靜靜地坐著。
她坐在一張，由無數扭曲的坦克裝甲、戰機殘骸，焊接而成的，猙獰王座之上。
那王座，與其說是椅子，不如說是一座，用失敗者的屍骸，堆砌而成的，血腥的紀念碑。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鑲嵌著複雜金邊的華麗軍裝，長發如瀑，在冰冷的海風中肆意飛揚，襯得她那張本就絕美的臉，愈發蒼白，像是一件，即將碎裂的，瓷器。
她的目光，穿過那片骸骨的海洋，平靜地，落在了陳慶之的身上。
沒有驚訝，沒有喜悅，也沒有恨意。
就像在看一個，早就該來，卻遲到了許久的，故人。
而她的左臂，那條本不屬於她的，從聖女艾可里里身上移植而來的手臂，正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幽藍色寒芒。
那寒芒，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她的手臂上，緩緩流淌，將周圍的光線，都吞噬了進去。
陳慶之沒有說話。
他只是邁開腳步，踩著那鬆軟的，由骨粉和沙礫混合而成的地面，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
每走一步，都能聽到腳下白骨碎裂的聲音。
那聲音，在這死寂的海岸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在王座前，停下了腳步。
兩人，相隔不過三米。
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一個，是洗盡鉛華，拋棄了所有身份，只為一人而來的，旅人。
一個，是君臨天下，背負了所有罪孽，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女王。
時隔三年，他們終於，再一次，以最真實的樣貌，站在了對方面前。
「你來得，比我預想的，要晚。」
最終，還是沐瑤，先打破了沉默。
她的聲音，很沙啞，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的，詭異的重疊感，仿佛有兩個靈魂，在她的喉嚨里，同時發聲。
「路上，耽擱了一點時間。」
陳慶之的聲音，同樣有些乾澀。
他看著她那張，依舊刻骨銘心，卻蒼白如紙的臉，心中，像被無數根針，狠狠地扎著。
他有太多的話，想問她。
為什麼要發動戰爭？
為什麼要背叛一切？
為什麼要讓自己，變成這個樣子？
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一句，最簡單，也最無力的問候。
「你……還好嗎？」
程耿的聲音，斬釘截鐵。
「如果，這支軍隊，註定要有人，背負上『弒君』的罪名。」
「那就由我，程耿，來背！」
……
夜，深了。
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幾艘負責警戒的驅逐艦，亮著孤獨的航行燈。
炎黃遠征軍龐大的艦隊，像一群蟄伏的巨獸，在黑暗中，靜靜地喘息。
「應龍」號，艦橋指揮中心，燈火通明。
氣氛，卻壓抑到了極點。
沐淵亭和龐萬里，站在巨大的全息地圖前，臉色凝重。
在他們的面前，程耿一身戎裝，腰杆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股悍不畏死的決絕。
「政委，龐司令！」
程耿的聲音，洪亮而又堅定。
「『白鴿』村的罪，在我。弟兄們的血，不能白流！我程耿，願意戴罪立功，去執行最危險的任務！」
「我請求，由我，率領第七艦隊的弟兄們，組成一支敢死隊！」
「強攻『應龍』號，生擒陳慶之！」
「我向你們保證，不完成任務，我程耿，提頭來見！」
他的話，擲地有聲，像一塊塊石頭，砸在指揮中心每一個人的心上。
周圍的參謀和軍官們，都用一種，混雜著敬佩和同情的目光，看著他。
在他們看來，程耿，這是瘋了。
強攻「應龍」號？
這艘集結了炎黃共和國最高科技的，排水量超過五十萬噸的，海上巨無霸？
別說他手裡那幾艘傷痕累累的驅逐艦，就算把整個遠征軍的家當都填進去，也未必能在這艘海上堡壘上，啃下一塊漆來。
這根本不是什麼「戴罪立功」，這純粹就是，在送死。
龐萬里看著程耿那張「義憤填膺」的臉，心裡暗暗佩服。
這小子，還真他娘的是個天生的演員。
他轉過頭，和沐淵亭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三人能懂的眼神。
是時候，開始下一步了。
「胡鬧！」
龐萬里猛地一拍桌子，粗聲粗氣地吼道。
「程耿，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菜市場嗎？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應龍』號是我們艦隊的旗艦！是總……是我們所有人的心臟！你帶人強攻？你是想讓整個艦隊，都陪著你一起發瘋嗎？！」
「我不同意！」
沐淵亭也緊跟著，扮演起了「和事佬」的角色。
他走到兩人中間，按住了「暴怒」的龐萬里，又轉頭，對程耿語重心長地說道：「程將軍，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龐司令說的，也有道理。強攻旗艦，影響太大了，稍有不慎，就會動搖軍心，甚至引發全面的內亂。」
「那怎麼辦？！」
程耿「激動」地喊道。
「難道就讓陳慶之那個暴君，一直安安穩穩地待在船上嗎？！他殺了我們那麼多弟兄，犯下了滔天大罪！不把他抓出來，明正典刑，我程耿，死不瞑目！」
「這……」
沐淵亭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指揮中心裡的氣氛，因為三人的「爭吵」，而變得劍拔弩張。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三位，目前艦隊裡，權力最大的男人。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角落裡，默不作聲的沐北辰，忽然開口了。
「我倒是有個，折中的辦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沐北辰，沐瑤的親弟弟，沐淵亭的親弟弟。
這個曾經的紈絝子弟，在軍中歷練了幾年後，已經褪去了所有的青澀，變得沉穩而又幹練。
作為情報部的負責人，他雖然軍銜不高，但說的話，卻有著相當的分量。
「北辰，你有什麼辦法？」
沐淵亭「好奇」地問道。
沐北辰走到全息地圖前，指了指「應龍」號的結構圖。
「強攻，肯定不行。但如果是，小規模的，特種滲透呢？是不是，就可行了？」
他調出了「應龍」號內部的安防布局圖。
「『應龍』號的防禦系統，主要是對外。對內的安防，雖然也堪稱天羅地網，但並非，沒有空子可鑽。」
「特別是，看守陳慶之的『海龍』特戰隊，他們的換防時間，和巡邏路線，是有規律可循的。」
「如果，我們能利用這個時間差，派一支精銳的小分隊，潛入進去，直搗黃龍。在不驚動大部分人的情況下，將陳慶之控制住。然後，再由程將軍的艦隊，在外部，製造一些『騷亂』，吸引注意力……」
「這樣，既能達成目標，又能將影響，降到最低。」
沐北辰的計劃，條理清晰，邏輯縝密。
聽得周圍的參謀們，連連點頭。
龐萬里的心裡，更是樂開了花。
好小子！真是我的好外援！這台階，遞得太是時候了！
「不行！」
龐萬里卻依舊板著臉，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這還是太冒險了！萬一失手，驚動了陳慶之的那些死忠黨，怎麼辦？我告訴你們，艦隊裡，可有不少人，還念著他的好呢！」
「老龐，你必須幫我！」
程耿「紅著眼睛」，一把抓住了龐萬里的胳膊。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只要能抓住陳慶之，我程耿，這條命，就是你的！」
「你……」
龐萬里「氣」得說不出話來。
「好了，都別吵了。」
沐淵亭站了出來，一錘定音。
「北辰的計劃，我看，可行。」
他看著龐萬里，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老龐，我知道你顧全大局。但是，程將軍的這股氣，也必須得泄。不然，第七艦隊那上千個弟兄，心裡不服。這支軍隊，就帶不下去了。」
「這樣吧。」
沐淵亭做出了最終的「裁決」。
「滲透行動，由程將軍，親自帶隊。他手下那些，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精銳，最適合幹這個。」
「你，龐司令，負責，在行動期間，對『應龍』號的衛戍部隊，進行一次『緊急戰備拉練』。」
「拉練嘛，有點混亂，搞出點動靜，很正常，對吧？」
沐淵亭的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給了程耿「報仇」的機會，又用「戰備拉練」的名義，為龐萬里，撇清了關係。
龐萬里看著沐淵亭，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只有他們自己能懂的，笑意。
「既然政委你都這麼說了，我……我還能說什麼？」
龐萬里長嘆一口氣，一臉「無奈」地說道。
「那就這麼辦吧。不過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面，程耿，你要是搞砸了，把旗艦給老子弄出個什麼三長兩短，老子第一個，槍斃了你！」
「放心吧，龐司令！」
程耿的臉上，露出了「得償所願」的笑容。
「保證，完成任務！」
一場，以「抓捕」為名的，驚天「越獄」計劃，就在「應龍」號的指揮中心，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被堂而皇之地，定了下來。
當天深夜。
「應龍」號的內部，突然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
「緊急情況！所有衛戍部隊，立刻到一號甲板集合！重複一遍！這不是演習！」
龐萬里的聲音，通過廣播，傳遍了旗艦的每一個角落。
一時間，整艘船，都陷入了一種，刻意製造出來的，混亂之中。
大批的士兵，從各自的崗位上，沖向甲板。
厚重的防水閘門，不斷地升起，又降下。
而在這種混亂的掩護下。
一艘小型的，毫不起眼的，內部穿梭艇，悄無聲息地，從「應龍」號的底部維修通道，滑了出去。
穿梭艇內，陳慶之換上了一身，沒有任何軍銜的，黑色作戰服。
他的身邊，坐著程耿，和十幾名，第七艦隊最精銳的，特戰隊員。
「總司令，委屈您了。」
程耿低聲說道。
「沒什麼委屈的。」
陳慶之搖了搖頭，他看著窗外，那艘如同鋼鐵巨獸般的「應龍」號，離自己越來越遠，眼神里，充滿了複雜。
「倒是你們，接下來，要替我，背上這口黑鍋了。」
程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能為總司令您背鍋，是我們的榮幸。」
穿梭艇，劃破黑暗，向著運輸艦隊的方向，疾馳而去。
十幾分鐘後，它平穩地，降落在了「普羅米修斯」號的，秘密機庫里。
機庫里，沐北辰，早已經，等在了那裡。
「普羅米修斯」號，秘密機庫。
當陳慶之從穿梭艇上走下來的時候，沐北辰正靠在一架通體漆黑，充滿了流線型美感的「伊卡洛斯」隱身穿梭機旁，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
他看著陳慶之，眼神很複雜。
有敬佩，有好奇，也有一絲，同為「演員」的，惺惺相惜。
「姐夫，你這齣戲，演得可真夠大的。」
沐北辰走上前，錘了一下陳慶之的肩膀，語氣里，帶著一絲調侃。
「姐夫」這個稱呼，讓陳慶之愣了一下。
隨即，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別亂叫，八字還沒一撇呢。」
「遲早的事。」
沐北辰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我姐那個人，我最清楚。她要是真想殺你，你墳頭的草，都三尺高了。她費這麼大勁，陪你玩這場『二人轉』，不是看上你了，還能是圖你長得帥？」
陳慶之沒有接話。
他知道，沐北辰說的是事實。
某種意義上，這個看似玩世不恭的小舅子，才是整個局裡，除了他和沐瑤之外，最清醒的，那個旁觀者。
「東西都準備好了？」
陳慶之問道。
「當然。」
沐北辰指了指身後的「伊卡洛斯」。
「最新型號，加裝了額外的能源模塊和空間跳躍引擎，足夠你，從這裡，直達西海岸的任何一個角落。」
「機艙里，給你準備了足夠支撐一個月的單兵作戰物資，還有幾件，我從家裡『順』出來的，小玩具。」
沐北辰沖他擠了擠眼睛。
陳慶之知道，他說的「小玩具」，恐怕就是那些，連炎黃共和國軍方，都還未曾列裝的，實驗性武器。
「謝了。」
陳慶之由衷地說道。
「跟我客氣什麼。」
沐北辰擺了擺手。
「說到底，我們才是一家人。我可不想，我姐夫，死在別人手裡。」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變得有些嚴肅。
「不過，說真的，你一個人去，有把握嗎？」
「我姐她……可能，已經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沐瑤了。」
沐北辰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深深的憂慮。
「我知道。」
陳慶之的眼神，也變得凝重起來。
「但不管她變成了什麼樣子，我都要，把她帶回來。」
「哪怕，代價是我的命。」
沐北辰看著他那決絕的眼神，沉默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枚吊墜，扔給了陳慶之。
那是一枚用黑曜石打磨的，造型古樸的吊墜，上面，刻著一個，繁複而又莊嚴的，沐家家徽。
「這是我爹，當年傳給我的。說是沐家的男人，才能戴。」
「我呢，從小就不信這些。現在，它歸你了。」
「就當是，我們沐家，提前下的聘禮了。」
陳慶之握著那枚，還帶著體溫的吊墜，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走了。」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了「伊卡洛斯」的登機口。
就在他即將踏上舷梯的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機庫的門口。
是龐萬里。
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應龍」號上趕過來的。
他的臉上，還帶著未消的紅腫，神情，卻異常的莊重。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了陳慶之的面前，然後，對著他，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陳慶之也抬起手，回了一個軍禮。
兩個男人，在這寂靜的機庫里，無聲地對視著。
所有的囑託，所有的情誼，都在這個簡單的動作里，盡數體現。
在與陳慶之擦肩而過，走向返回的穿梭艇時，龐萬里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了一句：「總司令，別死在那。」
「哪怕，是為了那些，死去的弟兄。」
陳慶之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伊卡洛斯」的駕駛艙。
艙門，緩緩關閉。
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在沐北辰和龐萬里的注視下，這架黑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從「普羅米修斯」號的甲板上，垂直升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沒有絢麗的尾焰。
它就像一個融入了夜色的刺客，在突破了大氣層後，引擎的光芒，猛地一閃。
下一秒，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深邃的星空之中。
……
「伊卡洛斯」的駕駛艙內。
陳慶之熟練地，操控著這架，代表著炎黃共和國最高科技結晶的，飛行器。
在他的面前，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顯示著歐羅巴大陸的，詳細地圖。
而在地圖的西海岸線上，一個被無數紅色警告符號，標記為「死亡禁區」的區域，正散發著，詭異的紅光。
那裡，就是「蜂巢」。
陳慶之的眼中，沒有絲毫的畏懼，只有一片，即將奔赴戰場的，冰冷的平靜。
他知道，從他踏上這架飛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再是炎黃共和國的，總司令。
他只是，陳慶之。
一個，要去尋找自己愛人的，普通的，男人。
穿梭機在亞空間中，進行著超光速的跳躍。
窗外的星辰，被拉成了一道道絢麗的光線。
不知過了多久。
「滴滴滴——」
系統提示音，將陳慶之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已抵達目標空域，正在脫離亞空間航行。」
「正在進入『蜂巢』外圍，偵測到強烈電磁干擾，隱身系統功率已開至最大。」
「警告！偵測到高密度，高強度，能量防禦網絡！請立刻規避！」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了整個駕駛艙。
雷達屏幕上，瞬間，被無數密密麻麻的，代表著能量炮塔和自動防禦武器的，紅色光點所覆蓋。
這些光點，從海岸線，一直延伸到內陸，層層疊疊，構成了一道，足以讓任何一支艦隊，都感到絕望的，立體式死亡防線。
這就是沐瑤，為自己準備的，最終的堡壘。
陳慶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選擇規避，而是操控著穿梭機，以一種，近乎貼著海平面的，超低空姿態，向著那片防禦最密集的區域，猛衝而去！
他要用一種，最直接，最蠻橫的方式，告訴她。
我來了。
「嗡——嗡——嗡——」
無數的能量炮塔，在同一時間，調轉了炮口，對準了這架，不知死活的，入侵者。
然而，就在它們即將開火的那一瞬間。
所有的炮塔，卻又像收到了某種指令一樣，齊齊地，啞了火。
它們只是，靜靜地，目送著這架黑色的穿梭機，穿過了一道道防線，向著「蜂巢」的核心區域，飛馳而去。
仿佛，是在恭迎著，它們另一位，主人的到來。
陳慶之看著這一幕，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徹底消散了。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穿梭機，最終，降落在了，一片布滿了森森白骨的，黑色沙灘上。
這些白骨，有人類的，也有各種不知名野獸的，層層疊疊，鋪滿了整個海岸，仿佛在訴說著，這裡曾經發生過的，慘烈的戰爭。
陳慶之推開了艙門。
一股夾雜著血腥和硝煙味道的海風，撲面而來。
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
只見，在沙灘的中央，沐瑤，正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一張，由無數坦克和戰機的殘骸，焊接而成的，猙獰的，黑色的王座之上。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鑲著金邊的，華麗軍裝，長發如瀑，在海風中，肆意飄揚。
那張絕美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目光，平靜地，望著他。
而她的左臂，那條不屬於她的，來自聖女艾可里里的手臂，正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幽藍色寒芒。
「伊卡洛斯」劃破歐羅巴的夜空，像一枚黑色的利箭，直插向那片被標記為「死亡禁區」的蜂巢核心區。
雷達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在瘋狂閃爍，那是沐瑤構建的終極防禦體系，每一寸空間都布滿了致命的殺機。
陳慶之的眼神，平靜如水。
他沒有選擇任何規避動作，而是將穿梭機的速度，催動到了極致。
他就像一個，趕著回家的旅人，對沿途所有的風景，都視而不見。
「警告！警告！已進入敵方火力鎖定範圍！」
「能量護盾即將過載！」
刺耳的警報聲，在駕駛艙內瘋狂迴響。
然而，就在無數道毀滅性的光束，即將發射的那一刻。
所有的紅色光點，在一瞬間，全部，變成了代表著「友軍」的，綠色。
龐大的「蜂巢」防禦系統，在它的創造者面前，為它的另一位主人，敞開了一條，暢通無阻的，歡迎之路。
陳慶之看著這一幕，心中再無波瀾。
他知道，她一直在等他。
穿梭機，最終，平穩地降落在了那片，被無盡骸骨所覆蓋的，黑色沙灘上。
腳下的白骨，層層疊疊，不知堆積了多少歲月，在重壓之下，發出「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陳慶之推開了艙門。
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味，混雜著海水的鹹濕，撲面而來。
他抬起頭。
不遠處的沙灘中央，沐瑤就那麼靜靜地坐著。
她坐在一張，由無數扭曲的坦克裝甲、戰機殘骸，焊接而成的，猙獰王座之上。
那王座，與其說是椅子，不如說是一座，用失敗者的屍骸，堆砌而成的，血腥的紀念碑。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鑲嵌著複雜金邊的華麗軍裝，長發如瀑，在冰冷的海風中肆意飛揚，襯得她那張本就絕美的臉，愈發蒼白，像是一件，即將碎裂的，瓷器。
她的目光，穿過那片骸骨的海洋，平靜地，落在了陳慶之的身上。
沒有驚訝，沒有喜悅，也沒有恨意。
就像在看一個，早就該來，卻遲到了許久的，故人。
而她的左臂，那條本不屬於她的，從聖女艾可里里身上移植而來的手臂，正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幽藍色寒芒。
那寒芒，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她的手臂上，緩緩流淌，將周圍的光線，都吞噬了進去。
陳慶之沒有說話。
他只是邁開腳步，踩著那鬆軟的，由骨粉和沙礫混合而成的地面，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
每走一步，都能聽到腳下白骨碎裂的聲音。
那聲音，在這死寂的海岸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在王座前，停下了腳步。
兩人，相隔不過三米。
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一個，是洗盡鉛華，拋棄了所有身份，只為一人而來的，旅人。
一個，是君臨天下，背負了所有罪孽，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女王。
時隔三年，他們終於，再一次，以最真實的樣貌，站在了對方面前。
「你來得，比我預想的，要晚。」
最終，還是沐瑤，先打破了沉默。
她的聲音，很沙啞，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的，詭異的重疊感，仿佛有兩個靈魂，在她的喉嚨里，同時發聲。
「路上，耽擱了一點時間。」
陳慶之的聲音，同樣有些乾澀。
他看著她那張，依舊刻骨銘心，卻蒼白如紙的臉，心中，像被無數根針，狠狠地扎著。
他有太多的話，想問她。
為什麼要發動戰爭？
為什麼要背叛一切？
為什麼要讓自己，變成這個樣子？
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一句，最簡單，也最無力的問候。
「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