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太行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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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行山脈,夜。

  風如鬼哭,雪似鵝毛。

  程耿趴在一處背風的岩石下,將最後一點干硬的肉乾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著。冰冷的雪水混著肉乾的咸腥味,刺激著他早已麻木的味蕾。

  冷。

  刺骨的冷。

  即便是他這樣壯碩如熊的漢子,穿著厚厚的皮襖,也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快要被凍僵了。

  「軍長,弟兄們快撐不住了。」一名同樣滿臉風霜的營長湊了過來,聲音被寒風吹得支離破碎,「我們已經進山七天了,糧食只夠再吃兩天。而且,已經有上百個兄弟,因為凍傷和滑墜,永遠留在了這山里。」

  程耿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的水囊遞了過去。

  營長接過,卻沒有喝,而是轉身分給了身後幾名嘴唇乾裂的士兵。

  程耿抬起頭,看向身後那條在風雪中幾乎看不見的隊伍。五萬精兵,如今像一群衣衫襤褸的叫花子,蜷縮在山坳里,靠著彼此的體溫,抵禦著這足以吞噬一切的嚴寒。

  天方夜譚。

  當總司令下達這個命令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是天方夜譚。

  可他們還是來了。

  因為下命令的人,是陳慶之。

  「地圖。」程耿沙啞地開口。

  營長連忙從懷裡掏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地圖,在幾名士兵的遮擋下,小心翼翼地展開。

  地圖上,他們現在的位置,距離目標雁門關,還有近兩百里的山路。

  「傳我命令。」程耿看著地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厲,「從現在起,兩人一組,輪流休息。剩下的人,繼續開路!」

  「軍長!」營長急了,「弟兄們已經七天沒合眼了,再這麼下去,不等走到雁門關,就得全累死在這兒!」

  「累死,也比凍死強!」程耿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營長的衣領,雙目赤紅,「你他娘的給老子聽清楚了!我們是革命軍第一軍!是總司令的尖刀!尖刀,就要有尖刀的樣子!別說兩天,就算兩天後糧食吃完了,啃樹皮,吃草根,老子也要把雁門關給啃下來!」

  他鬆開手,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被驚動的,眼神疲憊的士兵。

  「我知道你們冷,你們餓,你們累!」他的聲音,在風雪中迴蕩,「可你們想想,娘子關下那三萬多死去的兄弟!想想被困在山裡,等著我們去救的幾十萬父老鄉親!」

  「我們沒有退路!」程耿猛地一捶胸膛,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我們多在這裡待一天,他們就多一分危險!現在,都他娘的給老子起來!我們是來開窗的,不是來賞雪的!」

  一番話,像一團火,在士兵們冰冷的心裡,重新燃燒起來。

  「起來!都起來!」

  「軍長說得對!我們不能給總司令丟人!」

  「走!翻過這座山,就是雁門關!」

  士兵們相互攙扶著,從雪地里爬起,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他們拿起簡陋的工具,繼續向著那無盡的黑暗,開闢著道路。

  程耿看著這一幕,心中一酸,卻只是用力地抹了一把臉,將那點軟弱抹去。

  他走到隊伍的最前方,從一名士兵手中接過一把工兵鏟,第一個,將鏟子狠狠地,鑿進了冰封的岩石之中。

  ……

  同一時間的深夜,晉州,陽朔城外百里。

  三萬名「風騎團」的戰士,如同三萬個黑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穿行在崎嶇的山林之間。

  他們沒有點燃任何火把,戰馬的蹄子上包裹著厚厚的棉布,行進間,除了偶爾踩斷枯枝發出的輕微聲響,幾乎與這片黑暗融為一體。

  弗拉保爾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早已不是那個在草原上意氣風發的王子。連續多日的潛行,讓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那雙碧藍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閃爍著狼一般的警惕。

  「停。」他忽然抬起手。

  整個隊伍,瞬間靜止,三萬名騎士如同三萬尊雕像,紋絲不動。

  「怎麼了?」一名天胡族的百夫長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問道。

  弗拉保爾沒有回答,只是側耳傾聽著。

  風聲,蟲鳴聲……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但他卻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那是共和國軍隊特有的,劣質菸草的味道。

  他緩緩地拔出腰間的彎刀,對著身後的百夫長,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百夫長心領神會,立刻帶著十幾名最精銳的斥候,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的林中。

  片刻之後,林子深處傳來幾聲被強行壓抑住的,短促的悶哼。

  很快,百夫長回來了,他的彎刀上,還滴著溫熱的血。

  「王子,是共和國的巡邏隊,一共十二個人,在前面五百米的地方偷懶抽菸,已經……處理乾淨了。」

  弗拉保爾點了點頭,心中卻是一沉。

  這裡已經是陽朔城的腹地,共和國的巡邏隊出現在這裡,說明他們的防備,比想像中更加森嚴。

  「看來,我們被發現了。」弗拉保爾冷靜地說道。

  「什麼?!」百夫長臉色一變,「那我們怎麼辦?是撤,還是……」

  「撤?」弗拉保爾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總司令的任務,是讓我們攪亂晉中。現在,遊戲才剛剛開始。」

  他翻身上馬,那雙碧藍的眸子,遙遙望向晉中城的方向。

  「傳我命令,全軍加速前進!既然已經被發現了,那我們就不用再躲躲藏藏了。」他的聲音,帶著一股草原雄鷹般的銳利與瘋狂,「我要在陽朔的援軍趕到之前,給晉中城,送上一份大禮!」

  ……

  娘子關。

  共和國守將張猛,打著哈欠,從溫暖的被窩裡爬起。

  「他娘的,外面那群泥腿子,還在鬧騰嗎?」他對著門外的親兵罵罵咧咧地問道。

  「回將軍,還在鬧。戰鼓敲了一夜,聽著都煩。」

  「一群蠢貨。」張猛不屑地冷哼一聲,穿上軍裝,走到城樓上。

  天剛蒙蒙亮,他舉起望遠鏡,看向關下。

  革命軍的大營里,依舊是人頭攢動,炊煙裊裊,數不清的士兵正在坡下進行著「操練」,吶喊聲隔著幾里地都能聽見。

  一切,都和前幾天,一模一樣。

  張猛看得直搖頭。

  他覺得,對面的指揮官,一定是瘋了。用這種毫無意義的方式,消耗著本就不足的兵力和士氣,除了能讓他睡不好覺之外,還有什麼用?

  「將軍,您看!」一名眼尖的哨兵忽然指著遠處。

  張猛再次舉起望遠鏡,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在革命軍大營的後方,一支數千人的隊伍,正打著旗號,向著太行山脈的方向行進。

  「這是……想做什麼?」張猛皺起了眉。

  「將軍,看他們的樣子,像是要進山打獵?」親兵猜測道。

  「打獵?」張猛嗤笑一聲,「幾千人去打獵?我看他們是餓瘋了,想去山裡挖草根吧。」

  他搖了搖頭,徹底放下了心。

  在他看來,對面的革命軍,已經是黔驢技窮,開始做一些莫名其妙的舉動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眼中這支「打獵」的隊伍,只是沐淵亭故意放出的一個幌子。

  真正致命的刀,早已插向了他的身後。

  就在張猛優哉游哉地在城樓上喝著早茶時,一名通訊兵神色慌張地跑了上來。

  「報……報告將軍!」通訊兵氣喘吁吁,「太行山深處,一個叫『石家村』的採藥村落,昨夜……昨夜被一群不明身份的『土匪』給……給血洗了!全村上下,一百多口人,無一生還!」

  「土匪?」張猛聞言,眉頭一皺,隨即又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這種屁事也來煩我?讓地方官府自己去處理!一群山匪而已,還能翻了天不成?」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一個偏遠的小山村,一群烏合之眾的土匪。

  這和他鎮守的天塹雄關,有什麼關係?

  他悠閒地品著茶,看著關下那些依舊在「徒勞」操練的革命軍,嘴角再次露出了輕蔑的笑容。

  他絲毫沒有意識到,那被他忽略的,來自石家村的血腥味,正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落下的第一縷寒光。


  ***

  第29章:鐵犁過處,寸草不生

  劍門關。

  如果說娘子關是血肉磨坊,那這裡,就是人間地獄。

  關隘同樣險峻,但與娘子關不同的是,它的身後,不是革命軍的大營,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由老弱婦孺組成的遷徙人流。

  他們像一群被暴雨驚嚇的螞蟻,密集地擁堵在狹窄的山道上,臉上寫滿了飢餓、疲憊與絕望。

  孩子的哭聲,老人的呻吟聲,女人的啜泣聲,匯成一片悲涼的交響,在山谷間迴蕩。

  而在他們的前方,劍門關的關城下,革命軍的戰士們,正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構築著一道脆弱的防線。

  「轟——!!」

  一發炮彈,精準地落在了遷徙隊伍的邊緣。

  巨大的爆炸聲中,十幾名平民瞬間被撕成了碎片,殘肢斷臂混雜著泥土,飛上了半空。

  人群中爆發出悽厲的尖叫,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穩住!都別亂!!」

  劍門關守將,第四軍軍長王陵,嘶吼著,揮舞著佩刀,試圖維持秩序。

  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了山呼海嘯般的炮火聲中。

  「轟!轟!轟!」

  關外,一望無際的平原上。

  姚青的裝甲師,那兩百頭鋼鐵巨獸,並沒有像在淮水時那樣,發動摧枯拉朽的集團衝鋒。

  它們以一種鬆散的陣型,在距離劍門關五六公里的地方,一字排開。

  像一群優雅而又殘忍的獵手,不緊不慢地,玩弄著自己的獵物。

  「報告師長,坐標修正完畢,敵軍後方平民聚集區,方位3-5-7。」

  指揮坦克「無畏」號內,姚青看著潛望鏡中那如同煉獄般的景象,那張美得令人窒息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開火。」

  她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轟——!」

  又一輪齊射。

  數十發炮彈,拖著死亡的嘯叫,越過前方的陣地,精準地,再次覆蓋了後方的平民隊伍。

  血肉橫飛,慘叫連連。

  「師長!」一名年輕的參謀官臉色發白,忍不住開口,「我們……我們為什麼要攻擊平民?這……這有違……」

  「有違什麼?」姚青回頭,那雙銳利如刀的鳳眸,冷冷地看著他,「有違你那可笑的騎士精神嗎?」

  參謀官被她看得心頭一顫,低下了頭。

  「記住,我們的任務,不是占領這座關隘。」姚青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我們的任務,是摧毀他們的意志。」

  「戰爭,打的不僅僅是兵力,更是人心。我要讓關隘里的每一個士兵,都親眼看著自己的父母妻兒,在炮火中化為灰燼。我要讓他們在每一次衝鋒的時候,都能聽到身後家人的哭喊。」

  「我要讓他們明白,他們守護的,不是什麼狗屁理想,而是一個正在被活活凌遲的,絕望的煉獄。」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當一個士兵,連他最想保護的人都保護不了的時候,你覺得,他還會為誰而戰?」

  年輕的參謀官渾身一顫,如墜冰窟。他看著姚青那張美艷卻又冷酷的側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個女人,不是將軍。

  她是個魔鬼。

  一個披著人皮,以戰爭和絕望為食的,真正的魔鬼。

  劍門關前線指揮所。

  王陵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雙目赤紅如血。

  「姚青!這個毒婦!!」他咬牙切齒地嘶吼著。

  這半個月來,他們承受的,是比娘子關慘烈十倍的折磨。

  姚青的裝甲師,根本不跟他們打陣地戰。

  她就用火炮,日復一日地,轟擊他們後方的平民。

  他們組織過數次突圍,想衝出去和那些鐵王八拼命。

  但每一次,都被對方用坦克和機槍組成的交叉火力網,打得屍橫遍野,狼狽退回。


  他們也曾想過,放棄平民,主力部隊從兩側的山林突圍。

  但姚青的空軍,像盤旋在頭頂的禿鷲,將他們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任何試圖繞行的部隊,都會招來毀滅性的轟炸。

  他們被死死地釘在了這裡。

  前進,是炮火。

  後退,是絕路。

  每一分,每一秒,他們都在承受著肉體和精神的雙重凌遲。

  「軍長,給政委發電報吧!」一名師長聲音嘶啞地說道,「我們……快撐不住了。再這麼下去,不等敵人攻進來,弟兄們自己就先瘋了!」

  王陵頹然地坐倒在地,雙手抱著頭,痛苦地呻吟著。

  電報?

  他已經發了十幾封了。

  可娘子關那邊,同樣被死死地拖住,自顧不暇,又能有什麼辦法?

  難道,革命的火種,真的要在他王陵的手裡,徹底熄滅嗎?

  ……

  「無畏」號指揮坦克內。

  一名情報官將一份剛剛破譯的電報,遞給了姚青。

  「師長,是空軍偵察部隊發來的緊急情報。」

  姚青接過,掃了一眼。

  電報上,詳細描述了在晉州北部,發現了兩支行蹤詭異的革命軍小股部隊。

  一支,正在艱難地翻越太行山脈,目標不明。

  另一支,則是騎兵,繞過了陽朔,正高速向晉中方向穿插。

  「有意思。」

  姚青看著地圖上,被情報官標註出的兩個紅色箭頭,那雙古井無波的鳳眸中,終於閃過了一絲興趣。

  聲東擊西?

  想從我的後方打開缺口?

  陳慶之……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師長,是否需要提醒娘子關和雁門關的守軍?」參謀官問道。

  「提醒他們?」姚青嗤笑一聲,「一群廢物,提醒了又有什麼用?除了打草驚蛇,讓他們提前跑路,還能做什麼?」

  她拿起筆,在電報的背面,寫下了一行娟秀卻又殺氣凜然的字跡。

  然後,她將電報遞給通訊兵,淡淡地說道:「用最高加密等級,直接發往海州,總統府。」

  她不相信晉州的這些地方守軍。

  在這盤棋上,唯一有資格和她,和陳慶之對弈的,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棋盤的創造者。

  沐瑤。

  她很想看看,當總統看到這份情報時,會是怎樣的表情。

  是憤怒,還是……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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