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守護之刃與終結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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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緋村新一在煉獄中穿行。

  他將那名昏迷的士兵安置在相對安全的沙丘後,沒有片刻停歇,再次轉身沖回那片被死亡籠罩的灘頭。

  他的白色衣袂在硝煙與火光中翻飛,像一抹不肯被黑暗吞噬的、倔強的微光。

  「轟!」

  又一枚炮彈在他不遠處炸開,掀起的氣浪混雜著滾燙的沙礫,如同一堵無形的牆,狠狠拍在他的身上。

  他用木刀的刀鞘護住面門,身體在巨力下踉蹌後退,腳下踩到了某種柔軟而粘稠的東西。

  他低下頭,那是一截還穿著草鞋的小腿。

  他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救不了所有人。

  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鑽入他的腦海,啃噬著他的意志。

  他的飛天御龍流,快到極致,可以斬斷鋼鐵,可以超越音速,但在這樣鋪天蓋地的、毫無間隙的鋼鐵暴雨面前,個人的武力,顯得如此蒼白而可笑。

  他可以斬開一枚炮彈,但天上,有成百上千枚。

  他可以救起一名士兵,但周圍,有成千上萬具正在被撕碎的軀體。

  他又一次衝到一個燃燒的炮架旁,從下面拖出了兩名被灼燒得面目全非的炮手。

  他們還在呻吟,但那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他剛想將他們背起,眼角的餘光瞥見,三枚炮彈成品字形,呼嘯著從天而降,覆蓋了他以及他周圍數十米的範圍。

  沒有死角。

  這一次,他甚至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

  極致的危機感讓他將身法運用到了極限,身體如鬼魅般向側後方滑出數米。

  「轟——轟轟!」

  三團巨大的火球在他剛剛站立的地方同時綻放,恐怖的能量彼此衝撞、疊加,形成了一股毀滅性的衝擊。

  緋村新一被那股力量狠狠掀飛,在空中翻滾了數圈,重重摔落在地。

  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沙土。

  五臟六腑仿佛都已移位,耳中是持續不斷的嗡鳴。

  他掙扎著抬起頭,看向那片爆炸的中心。

  那兩名他剛剛拖出來的炮手,連同他們身下的土地,已經徹底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邊緣還在流淌著熔融沙礫的巨坑。

  什麼都沒剩下。

  緋村新一跪坐在地,呆呆地看著那個彈坑。

  他的手,緊緊地握著那把木刀,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不殺的誓言。

  活人的劍。

  他用這把刀,這條命,去保護眼前所見、力所能及的每一個受苦之人。

  這是他為自己贖罪的方式,是他存在的意義。

  可現在,他眼前所見的,是無盡的死亡。

  他力所能及的,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他的劍,在這神明降下的天罰面前,連一根稻草都算不上。

  他保護不了任何人。

  遠方,那三十艘鋼鐵巨獸依舊在冷酷地執行著死亡的程序。

  炮擊一刻也未曾停歇,仿佛它們的彈藥是無窮無盡的。

  整個江戶灣的海岸線,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從地圖上抹去。

  絕望。

  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將他徹底淹沒。

  這不是他所熟悉的戰爭。

  幕末時代的廝殺,哪怕再慘烈,也是人與人之間的戰鬥。

  刀與刀的碰撞,血與血的交融,你能看到對手的臉,能感受到對手的意志。

  而現在,他甚至看不到敵人。

  敵人遠在數公里之外的海面上,在安全的、堅固的鋼鐵堡壘里,像一群漠然的神祇,動動手指,便將這片土地化為人間地獄。

  炮火開始向內陸延伸。

  緋村新一知道,他必須走了。

  留在這裡,除了毫無意義地陪葬,什麼也做不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燃燒的焦土,那雙金色的眸子裡,倒映著漫天火光,卻黯淡得沒有一絲神采。

  他緩緩站起身,踉蹌著,頭也不回地向著江戶城的方向退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仿佛能聽到無數亡魂在他身後痛苦的哀嚎。

  ……

  深夜,神谷活心流道場。

  緋村新一坐在道場的屋檐下,靜靜地擦拭著手中的木刀。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身上的傷口也經過了簡單的包紮,但那雙金色的眸子,卻依舊空洞。

  白天的那一幕,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里。

  閉上眼,是沖天的火光和翻騰的黑煙。

  捂住耳,是震天的巨響和悽厲的哀嚎。

  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那股濃得化不開的硫磺與焦屍混合的惡臭。

  他徹夜難眠。

  道場的木門被輕輕拉開,神谷心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邊,跪坐下來。

  「新一,」她的聲音帶著擔憂:「你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多少吃一點吧。」

  緋村新一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道:「在下……沒有胃口。」

  「炮擊已經停了。」神谷心輕聲說:「聽回來的武士說,炎黃人的艦隊,只是摧毀了海岸,然後就……就停在了港口外,沒有再進一步攻擊。」

  緋村新一抬頭望向黑沉沉的夜空,喃喃道:「那不是仁慈。」

  那是一種更加殘忍的、貓捉老鼠般的戲弄。

  他們用絕對的力量告訴你:我能隨時毀滅你,但我現在不想。我只是要你看著,要你活在恐懼和絕望里,直到我決定動手的那一刻。

  「新一,」神谷心看著他落寞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在自責?」

  緋村新一的身體微微一顫。

  「你已經盡力了。」神谷心咬著嘴唇,眼眶泛紅:「我聽說了,你從火海里救出了十幾個人。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你不是神,你救不了所有人。」

  「可我本可以救更多。」緋村新一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痛苦:「如果……如果我手裡的,不是這把木刀。如果我還是以前的那個『劊子手』……」

  神谷心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力搖頭:「不!不要那麼想!你現在這樣很好!那個為了保護大家而揮劍的你,才是真正的你!我不想再看到你變回那個樣子!」

  緋村新一沉默了。

  他轉過頭,看著女孩那張寫滿了堅定和關切的臉。

  他想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卻發現自己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他真的,還是那個能保護別人的劍客嗎?

  就在這時,道場外傳來了車輪滾動的聲音,以及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一輛黑色的、明顯是新式風格的馬車,停在了道場門口。

  緊接著,十餘名穿著黑色制服、腰佩軍刀的警衛,迅速封鎖了周圍的街道。

  神谷心緊張地站起身。

  一個身穿黑色禮服、頭戴禮帽、拄著文明杖的中年男人,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他身形瘦高,面容儒雅,但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卻銳利得如同鷹隼。

  他徑直走到道場門口,目光越過緊張的神谷心,落在了屋檐下的緋村新一身上。

  「好久不見了,緋村先生。」

  男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緋村新一緩緩站起身,對著來人,微微躬身。

  「大久保……大人。」

  來人,正是如今朝和國內務省的實際掌權者,曾經與他一同在維新運動的腥風血雨中殺出一條路的老上級——大久保英二。

  大久保英二揮了揮手,示意警衛在外等候。

  他走進道場,目光掃過這個簡樸的院落,最後停在緋村新一的手上。

  「還是這把可笑的木刀。」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我聽說,你今天用它在灘頭上,創造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蹟?」

  「那不是奇蹟,只是匹夫之勇。」緋村新一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確實是匹夫之勇。」大久保英二毫不客氣地說道:「但你知不知道,你這『匹夫之勇』,是如今整個朝和國,唯一還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他走到緋村新一面前,壓低了聲音:「東仙平八郎死了,李瞬臣也死了。盧梁海峽的勝利,不過是迴光返照。我們的聯合艦隊,已經全軍覆沒。陸軍?那些穿著草鞋、拿著前裝槍的農夫,在炎黃人的炮火面前,和沙子沒有區別。」

  「這個國家,已經沒有軍隊了。」

  大久保英二的話,像一把重錘,一下下敲在緋村新一的心上。

  「所以,大久保大人深夜來訪,是想將在下這個『匹夫』,也送上戰場嗎?」緋村新一自嘲地問道。

  「不。」大久保英二搖了搖頭,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我不是讓你去戰場。我是讓你去……終結這場戰爭。」

  他轉身,凝視著緋村新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新一,這個國家需要你。不是需要一個在戰場上救人的浪人,而是需要那個能於千軍萬馬之中,取上將首級的……劊子手。」

  緋村新一的心,沉了下去。

  他最不願面對的事情,終究還是來了。

  「在下已經立誓,永不再殺人。」他低下頭,避開了大久保英二的目光。

  「你的誓言?」大久保英二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你的誓言能擋住炎黃人的炮彈嗎?你的誓言能讓那數萬名死在灘頭上的士兵復活嗎?你的誓言能保護這個國家不被亡國滅種嗎?!」

  他上前一步,幾乎是貼著緋村新一的臉,低聲嘶吼道:「你知不知道,那個炎黃人的女總統,叫沐瑤的女人,在國宴上公開宣布,要對我們進行種族滅絕!她不是來征服,她是來屠殺!她要把我們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掉!」

  「你今天看到的,僅僅是個開始!很快,她的陸軍就會登陸。到那時,整個江戶,整個朝和國,都會變成比灘頭地獄百倍的屠宰場!你的心小姐,這個道場,街上你認識的每一個人,都會死!」

  「到了那個時候,你抱著你那高尚的『不殺』誓言,有什麼用?!陪著他們一起死嗎?!」

  大久…保英二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進緋村新一的心臟。

  他無法反駁。

  他想起了白天的那一幕,想起了那鋪天蓋地的炮火,想起了那些在他面前被瞬間氣化的生命。

  大久保英二說的沒錯,在那種力量面前,他所謂的保護,不過是一個笑話。

  「拿起你的刀,新一。」大久保英二的聲音緩和了下來,帶著一絲蠱惑:「我們打不過她的軍隊,但我們可以殺了她。只要她死了,炎黃人的入侵就會陷入混亂,我們就能爭取到喘息的時間。」

  「你是這個國家唯一的希望。你是唯一一個,有能力穿過重重守衛,接近她,並殺死她的刺客。」

  「殺了她一個人,你就能拯救這個國家千千萬萬的人。告訴我,這筆帳,難道不划算嗎?這難道不符合你那『活人劍』的真意嗎?」

  緋村新一呆立在原地,身體因為內心的劇烈掙扎而微微顫抖。

  殺?還是不殺?

  殺,他將再次墜入那個他拼盡全力才爬出來的地獄。

  他的雙手將再次沾滿鮮血,他將變回那個自己最痛恨的怪物。

  不殺,他將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國家,看著他在乎的所有人,都被那無情的鋼鐵洪流所吞噬。他的「不殺」,將成為一場最大的殺戮。

  這是一個悖論,一個無解的死局。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腦海中,幕末時代的血腥記憶,與今日灘頭的煉獄景象,交織在一起。

  那些被他斬殺的幕府武士的臉,與那些被炮火撕碎的士兵的臉,重疊在一起。

  他一直以為,只要放下屠刀,就能迎來和平的新時代。

  可現實卻給了他最殘酷的一擊。他所嚮往的新時代,正被一個更強大的、更冷酷的暴力,無情地碾碎。

  「為了創造新時代,必須有人去染血。」

  他想起了當年另一位老上級對他說過的話。他曾經以為,那個染血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原來,沒有。

  只不過,這一次,需要染上的,是他一個人的血。

  許久,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金色的眸子裡,空洞和迷茫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燃燒的、悲壯的覺悟。

  「在下……嚮往一個沒有人需要再殺人的新世界。」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一個孩子們可以在陽光下奔跑,而不是在炮火中哭嚎的新世界。」

  「為了那個世界……」

  他抬起頭,直視著大久保英二的眼睛。

  「在下,願意再次……成為劊子手。」

  大久保英二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知道,他賭贏了。

  「很好。」他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把用白布包裹的狹長物件,遞給了緋村新一。

  緋村新一接過那用白布包裹的狹長物件,入手處,是一種沉甸甸的、仿佛承載著無數亡魂的重量。

  他的指尖微微顫抖,那層層包裹的白布,在他眼中,像極了為亡者纏繞的裹屍布。

  為他自己,也為他即將告別的那個「浪人」的身份。

  「這是『影秀』。」大久保英二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莊重:「是我從天皇的武庫中,親自為你請出來的。」

  「它曾是幕府時代最強劍豪的佩刀,斬敵無數,削鐵如泥。只有它,才配得上再次出鞘的『劊子手』。」

  「劊子手」三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針,深深刺入緋村新一的耳膜。

  他閉上眼,仿佛又聞到了幕末京都那條小巷裡,混合著雨水與鮮血的腥甜氣息。

  他緩緩解開白布,一重,又一重。

  當最後一層布帛滑落,一抹幽暗深邃的光華,在深夜的庭院中悄然綻放。

  那是一把刀。

  刀鞘是樸素的黑漆,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卻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澱的古樸與殺氣。

  刀柄上纏繞的,是深藍色的鮫魚皮,上面用金色的絲線編織出細密的菱形花紋,握感極佳,仿佛天生就該與劍客的手掌融為一體。

  緋村新一的手,握住了刀柄。

  那冰冷而熟悉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震。

  他沒有立刻拔刀,只是靜靜地感受著。

  他能感覺到,這把刀是有生命的。它的靈魂在沉睡,在渴望,在等待一個能喚醒它的主人。

  「鏘——」

  他終究還是拔出了它。沒有用盡全力,只是輕輕地、緩緩地將刀刃從鞘中抽出寸許。

  一泓秋水。

  夜色下,那段露出的刀刃,沒有反射任何光芒,反而像是在吞噬著周圍的光線。

  刀身上,一道筆直而清晰的「直刃紋」貫穿始終,而在刃口處,是細密如亂雲的「沸」,那是鋼鐵在千錘百鍊、反覆摺疊鍛打後,留下的最華美的印記。

  一股無形的、森然的鋒銳之氣,撲面而來,讓一旁的神谷心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這才是真正的殺人之刃。

  與他腰間那把為了「不殺」而存在的木刀,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一個代表著新生與守護,一個……則代表著終結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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