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孬仗、爛仗、糊塗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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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後,海州開拓港。

  與出征時那三十艘嶄新巨艦遮天蔽日的雄壯景象截然不同,回歸的艦隊,像一群剛剛經歷過圍獵、僥倖逃生的傷獸。

  五艘巡洋艦,安靜地停泊在為她們預留的深水泊位上。

  昔日那閃爍著金屬寒光的平滑裝甲,此刻布滿了觸目驚心的傷痕。

  巨大的凹陷、撕裂的創口、被大火燻黑的炮塔,以及甲板上那些尚未完全清洗乾淨的暗紅色血跡,無聲地訴說著盧梁海峽那場血腥的噩夢。

  碼頭上一片死寂。

  沒有歡迎的民眾,沒有奏樂的軍樂隊,只有海州經濟特區冰冷的海風,吹拂著共和國的龍旗,發出嗚嗚的悲鳴。

  李世忠第一個走下舷梯。

  僅僅半個月,這位曾經如花崗岩般堅毅的南海艦隊總司令,仿佛蒼老了二十歲。

  他的背不再挺直,兩鬢染上了風霜般的灰白,那雙曾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盛滿了揮之不去的血色與死寂。

  他穿著整潔的司令官制服,但那身代表著無上榮耀的軍裝,此刻卻像一件借來的、不合身的壽衣,將他包裹得尷尬而沉重。

  緊隨其後的是黃啟雲。

  他的一條胳膊用繃帶吊在胸前,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劃到下巴的猙獰刀疤,破壞了他原本英俊的面容。

  他沒有李世忠的頹唐,但那份世家公子與生俱來的傲慢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碾碎後的麻木與陰沉。

  他走下舷梯時,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不遠處那艘正在被拖船拖向維修船塢的、幾乎只剩下一個空殼的戰艦。

  那是「雲山」號,他的座艦,如今只是一堆等待回爐的廢鐵。

  最後下來的是姚青。

  她的軍裝依舊筆挺,步伐沉穩,臉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仿佛盧梁海峽的修羅場沒有在她心中留下任何痕跡。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當閉上眼睛,那漫天的血霧、沖天的火光和士兵們臨死前的絕望嘶吼,就會如同跗骨之蛆,在她的腦海中反覆回放。

  她沒有受傷,她的「欽州」號也是五艘倖存戰艦中損傷最輕的,但這並不能帶給她絲毫慰藉。

  恰恰相反,這份「幸運」,成了拷問她靈魂的最沉重的枷鎖。

  三人身後,還跟著幾名倖存的艦長和高級軍官。

  他們每個人都像霜打的茄子,垂著頭,不敢看碼頭上那些前來交接的海軍部官員。

  一輛黑色的蒸汽動力汽車安靜地等在碼頭盡頭。

  「沐瑤閣下有令,」一名神情嚴肅的文職官員上前,對李世忠敬了個禮,語氣卻聽不出絲毫尊敬:「請李司令、黃艦長、姚艦長,立刻前往臨時總督府,當面述職。」

  李世忠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臨時總督府。

  那是沐瑤在海州的辦公地點。

  他點了點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汽車在嶄新平整的水泥路上平穩行駛。

  窗外,是日新月異、充滿蓬勃生機的海州城。

  高大的煙囪噴吐著工業的濃煙,有軌電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在街道上穿行,穿著各式工裝的男男女女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希望。

  這片繁榮的景象,與他們剛剛逃離的地獄,以及他們帶回來的慘敗,形成了最尖銳、最諷刺的對比。

  黃啟雲死死地盯著窗外,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姚青則閉上了眼睛,將自己與外界的一切隔絕。

  李世忠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臨時總督府那棟充滿現代風格的白色建築,在他的視野中越來越大,像一座為他精心準備的、潔白的墳墓。

  ……

  總督府,議事廳。

  房間的裝飾極為簡潔,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沒有奢華的掛毯和古董,只有巨大的落地窗,一張巨大的實木辦公桌,以及占據了整面牆壁的、一幅標滿了各種符號的巨型世界輿圖。

  沐瑤就坐那張辦公桌後。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長發隨意地束在腦後,臉上未施粉黛。


  她沒有看走進來的三人,只是低著頭,用一支紅色的鉛筆,在地圖上某個遙遠的大陸板塊上,專注地畫著什麼。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鉛筆在圖紙上划過的沙沙聲。

  李世忠、黃啟雲、姚青三人並排站立在辦公桌前,如同三名等待審判的囚犯。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那種無聲的壓力,比任何咆哮和怒罵都更令人窒息。

  李世忠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順著他蒼老的臉頰滑落。

  終於,沐瑤放下了手中的鉛筆。

  她沒有抬頭,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用平淡到不帶一絲感情的語調問道:「說吧,戰果。」

  李世忠身形一顫,仿佛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那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報告總統閣下!南海艦隊遠征朝和國一役,共、共擊沉敵軍大小戰船兩百一十七艘,初步估算,殲滅敵海軍主力超過八萬人。朝和國海軍,已基本喪失有組織作戰能力。」

  他說完,便死死地閉上了嘴,等待著那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

  然而,沐瑤依舊沒有抬頭。

  她翻開了文件的下一頁,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代價。」

  這兩個字,如同一柄千斤重的巨錘,狠狠地砸在了李世忠的胸口。

  他的呼吸瞬間停滯,臉色變得慘白。

  「我……我軍……」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來替你說。」沐瑤終於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平靜如水,沒有任何情緒,但李世忠三人卻感覺自己像是被兩道最鋒利的解剖刀,從裡到外徹底剖開。

  「我軍,『欽州』級巡洋艦,沉沒二十五艘。陣亡及失蹤官兵,一萬八千二百三十七人。」

  沐瑤的語速不快,每一個數字,都咬得清晰無比:「李世忠,我問你,這個數字,對嗎?」

  李世忠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他低下了頭,聲音嘶啞:「……對。」

  「很好。」沐瑤點了點頭,將文件合上,輕輕放在桌上。

  她站起身,緩緩走到那副巨大的世界輿圖前,背對著三人。

  「李世忠。」

  「……在。」

  「我再問你,敵人的配置是什麼?」

  李世忠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回答:「是……是木質帆船,主力為福船、安宅船,以及部分小型戰船。」

  「他們有蒸汽鐵甲艦嗎?」

  「……沒有。」

  「他們有無線電嗎?有電報嗎?」

  「……沒有。」

  「他們裝備的最大口徑火炮是多少?」

  「根據戰後情報分析……是,是70毫米口徑的土製前膛炮。」

  「沒有。沒有。70毫米。」沐瑤輕輕地重複著這幾個詞,仿佛在品味什麼有趣的東西。

  她轉過身,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麼,誰能告訴我,」她的目光從李世忠,到黃啟雲,再到姚青,緩緩掃過:「我們,用全世界最先進的蒸汽裝甲巡洋艦,裝備著從150毫米到200毫米口徑的後膛鋼炮,擁有無線電通訊,航速是對方兩倍以上的無敵艦隊,為什麼,會在一場對陣木頭帆船和土炮的戰鬥里,打出這樣一份『戰果』?」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足以焚毀一切的火山。

  「為什麼?!」最後三個字,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在房間內炸響!

  那恐怖的聲浪,讓李世忠和黃啟雲的身體猛地一抖。

  「李世忠!你告訴我!為什麼?!」沐瑤一步步向他們走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如同死亡的倒計時。

  「蒸汽鐵甲艦,打木製帆船!200毫米的艦炮,打70毫米的土炮!你損失了二十五艘!死了一萬八千人!李世忠,你告訴我,你是怎麼打的?!」

  「你是不是把軍艦開到人家臉上去,讓人家用舢板往你的炮管里塞炸藥啊?!」

  「你的腦子呢?!出征的時候忘在海州港了嗎?!還是說你李世忠的腦子裡,除了『衝鋒』和『全殲』,就裝不下任何別的東西了?!」


  面對沐瑤暴風驟雨般的質問,李世忠的嘴唇哆嗦著,面如死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盧梁海峽!盧梁海峽!」沐瑤走到他面前,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怒吼:「那麼狹窄的水道!那麼湍急的水流!那麼明顯的口袋陣!你一個帶兵幾十年的老將,你會看不出來這是個陷阱?!」

  「你看不出來?那你這個總司令是怎麼當上的?!靠著年紀大,在軍部混資歷混上來的嗎?!」

  「往日,軍中都說你李世忠是一員虎將!我看,是鼠將!老鼠的鼠!一頭扎進耗子夾里,還把自己當成老虎的蠢老鼠!」

  這番話,比任何軍法處置都更加惡毒,它將一名職業軍人畢生的榮耀和尊嚴,徹底撕碎,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碾踩。

  「我……」李世忠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想辯解,想解釋,但在沐瑤那冰冷刺骨的目光下,一切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噗通」一聲。

  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領導……是我的錯……」他低下那顆曾經高傲的頭顱,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的哀鳴:「是我……是我對情況判斷失誤,是我急功近利……我想著,一舉全殲敵人的海上力量,徹底解決後顧之憂,保證後續的進攻和補給道路絕對通暢,才……才會貿然追擊……」

  「解決後顧之憂?」沐瑤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里充滿了鄙夷和不屑:「你把自己二十五艘軍艦和一萬八千名士兵的腦袋都解決了,當然就沒有後顧之憂了!他們的父母妻兒,他們的撫恤金,是不是也由你李世忠去解決啊?!」

  「我問你!你知道造一艘『欽州』級要多少鋼鐵嗎?要多少煤炭?要多少熟練的工程師和工人不眠不休地工作多少個日夜嗎?」

  「五千噸特種鋼!兩萬噸優質煤!超過五十萬個工時!這還只是船體和動力!炮塔呢?火控呢?觀瞄設備呢?」

  「你這一仗,把我共和國整整半年的鋼鐵產量,全部打進了盧梁海峽的海底!你拿我辛辛苦苦從牙縫裡省出來的資源,去聽個響嗎?!」

  沐瑤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的憤怒,不僅僅是因為慘重的損失,更是因為這種愚蠢的浪費,嚴重拖延了她那龐大而精密的戰爭計劃。

  每一艘船,每一個士兵,都是她計劃中不可或缺的齒輪。

  而李世忠,親手砸碎了其中最關鍵的一組。

  她的目光轉向一旁臉色煞白的黃啟雲。

  「還有你!黃啟雲!」

  黃啟雲渾身一僵,如同被點名回答問題的差生。

  「我聽說,你在公共頻道里很活躍啊?」沐瑤的語氣充滿了尖刻的嘲諷:「是你第一個叫囂著要追上去,把敵人『碾碎』的吧?是你第一個嘲笑不同意見是『婦人之見』的吧?」

  「現在呢?你的『雲山』號呢?是不是也碎得很徹底啊?我聽說,你的船還是被友軍撞沉的?真是壯觀啊!共和國海軍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自己人把自己人撞沉了!」

  「你……」黃啟雲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羞辱和憤怒讓他渾身發抖,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他的傲慢,在絕對的權力和無可辯駁的失敗面前,只是一個可笑的靶子。

  「你憑什麼當上艦長的?憑你那個在京城當官的爹嗎?共和國的海軍,不是給你這種世家公子鍍金的地方!你沒有那個能力,就給我滾回京城當你的大少爺去!別在這裡,拿著上千名士兵的命,給你自己陪葬!」

  罵完黃啟雲,整個議事廳再次陷入了死寂。

  沐瑤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姚青身上。

  氣氛瞬間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狂風暴雨,那麼此刻,就是暴雨過後的冰封雪原。

  「姚青艦長。」沐瑤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平靜。

  「在。」姚青挺直了背脊,沉聲應道。

  「你的電報,我收到了。」

  一句簡單的話,沒有褒獎,沒有肯定,卻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跪在地上的李世忠和搖搖欲墜的黃啟雲臉上。

  它像一道神諭,宣判了誰對誰錯。

  它讓姚青所有的堅持和預警,都得到了最高權力的背書。

  也讓李世忠的剛愎自用和黃啟雲的狂妄無知,變得愈發愚蠢和不可饒恕。


  姚青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也只是吐出兩個字:「是,閣下。」

  沐瑤轉過身,重新走回辦公桌後坐下。她似乎已經發泄完了怒火,又變回了那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共和國總統。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李世忠,眼神里再也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看待一件破損工具的冷漠。

  「李世忠。」

  「……罪臣在。」

  「從現在起,你不再是南海艦隊總司令。」

  李世忠的身體猛地一震,仿佛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都垮了下去。

  這個結果,在他的預料之中,但當它真的來臨時,那種被剝奪一切的痛苦,還是讓他無法承受。

  「黃啟雲。」

  「……在。」黃啟雲的聲音嘶啞。

  「你的艦長職務,一併撤銷。軍事法庭會對你在本次戰役中的表現,進行後續調查和審判。」

  黃啟雲閉上了眼睛,面如死灰。

  沐瑤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處置這兩件已經無用的工具。

  殺了他們?太便宜他們了。

  共和國的法律,不允許她隨意處決一名高級將領,尤其是在沒有經過審判的情況下。

  但她有的是比死亡更折磨人的方法。

  「你不是喜歡用人命去填補勝利嗎?」沐瑤看著李世忠,緩緩說道:「我覺得你這個想法很好,很有建設性。只是用錯了地方。」

  她頓了頓,用手指了指窗外港口的方向。

  「海州開拓港,二期工程正在建設,填海造陸,最缺的就是人力和……石頭。你,李世忠,就帶著你在盧梁海峽活下來的那些『精銳』,去工地上報導吧。」

  「我不給你軍銜,也不給你職務。你就去當一個工頭,一個管著一萬多名敗兵的工頭。什麼時候,你們用自己的雙手,把規劃中的那片海域給我填平了,什麼時候,再來談你們的罪過。」

  此言一出,李世忠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讓他,一個共和國的艦隊司令,去當一個填海的苦力工頭?帶著他那些倖存下來的、同樣心高氣傲的士兵?

  這比殺了他還要難受一萬倍!這是將他的尊嚴和靈魂,放在工地上,任由所有來來往往的人公開羞辱和踐踏!

  「怎麼?不願意?」沐瑤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還是說,你覺得你那尊貴的膝蓋,只配跪在議事廳里,不配跪在泥地里?」

  李世忠的嘴唇哆嗦著,最終,所有的不甘、屈辱和絕望,都化作了一聲嘶啞的、幾乎聽不見的:「……遵命。」

  處理完李世忠和黃啟雲,沐瑤的目光轉向姚青。

  「姚青。」

  「在。」

  「從現在起,你代理南海艦隊司令一職。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一支能重新出海作戰的艦隊。人員,我從陸軍給你調;戰艦,維修船塢會24小時不停工。但人心,要靠你自己去收攏。」

  姚青的瞳孔微微一縮,她沒有想到,這個任命會來得如此突然。從一名小小的上校艦長,一步登天,成為整個艦隊的代理司令。這無疑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考驗。

  她深吸一口氣,立正敬禮,聲音鏗鏘有力:「是!總統閣下!保證完成任務!」

  「很好。」沐瑤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的反應很滿意。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圖前,目光越過了近在咫尺的朝和國,投向了更遙遠、更廣闊的海洋。

  「這場仗,打得很爛,很蠢,代價也很大。」她的聲音恢復了冷靜,仿佛在做一個客觀的總結:「但它也給我們,給共和國所有自以為是的軍官們,上了一堂最寶貴、也是最昂貴的課。」

  「永遠不要輕視你的敵人,哪怕他看上去只是一條搖尾乞憐的狗。因為你不知道,他的身後,是否站著一整群飢餓的狼。」

  「戰爭,才剛剛開始。」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議事廳里迴蕩,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

  李世忠跪在地上,聽著這番話,只覺得渾身冰冷。

  他知道,屬於他的戰爭,已經結束了。

  而屬於共和國的,那頭名為「帝國」的巨獸,才剛剛在這次慘痛的失敗中,磨礪出它最鋒利、最無情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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