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南方軍閥和北境教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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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年。

  春去秋來,南境十八州的天空,換了八次顏色。

  汴京城外梧桐葉,紅了又綠,綠了又黃。

  那條被命名為「汴海鐵路」的鋼鐵巨龍,終於匍匐在了大地上。

  兩條平行的鐵軌,從汴京的城郭之下,一路向東南,穿過平原,跨過江河,像一道冰冷而精準的手術刀口,剖開了九十七個府縣的肌膚,直抵三千里外的出海口,海州。

  日光下,鐵軌泛著一種沉默的、近乎殘酷的光。

  李世忠站在沐瑤身後三步遠的山崗上。

  風從平原上吹來,帶著泥土和草木新翻的氣息,捲起他甲冑的披風。

  他的目光順著那兩條無限延伸的鐵線望去,心裡卻不像腳下的大地那般踏實。

  兩年來,三萬降兵轉作的勞工,無數從鄉紳巨賈那裡「籌」來的銀兩,都化作了眼前這條路。

  路是修好了。

  可說好的,那「日行八百里,不用馬拉」的車,卻連個影子都沒有。

  「總司令,」李世忠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沿途的驛站、貨棧都已按照您的圖紙建好。只是……民間議論紛紛。」

  沐瑤沒有回頭。她只穿著一身尋常的青色勁裝,袖口紮緊,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被鐵軌穿過的一片村落上。

  炊煙裊裊,雞犬相聞,千年未變的田園景致,如今被這道不速之客硬生生切開。

  「議論什麼?」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他們說……那車,是吞吃人肉的鐵獸。說您,是引來禍世妖物的罪魁。」

  李世忠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還有些商賈,當初認購股份時有多狂熱,現在就有多惶恐。他們派人來問過好幾次,車,到底什麼時候能跑起來。」

  沐瑤的手中,把玩著一顆從山路上撿來的石子,石子光滑,帶著山野的涼意。

  她把石子拋起,又接住。

  「讓他們等著。」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喙的份量。

  李世忠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敢再問。

  他知道她的脾氣。

  她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也從不解釋。

  他轉而稟報另一件事,從懷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箋,信封是京城特有的蠟箋,上面沒有署名。

  「京城的消息。」

  沐瑤終於回身,接過信。

  她用指甲劃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

  字跡是譽王府慣用的館閣體,工整,卻透著一股陳腐的暮氣。

  「議會秋議,罷免商務部、工部三名『新派』官員。譽王之侄,蕭景瑞,補任禮部尚書。」

  李世忠看著那張紙,心頭一沉。

  兩年下來,京城那座「自由民主」的議會,已經徹底換了人間。

  所有當初追隨沐瑤,高喊著「打倒皇權」的官員,或被罷黜,或被邊緣化。

  如今的議事廳里,坐滿了昔日的王公貴族,他們換了一身行頭,說著「民主共和」的詞,骨子裡,卻還是那套門閥世家的舊規矩。

  譽王,那位老謀深算的議長,已經將京城,變成了他自己的後花園。

  而陳慶之……

  李世忠還記得,兩年前,那位新任的外交部長,在收到沐瑤那個神秘的樟木箱後,第二天便向議會遞交了辭呈。

  他沒說緣由,只說「才疏學淺,不堪大任」。

  譽王欣然應允,甚至假惺惺地挽留了幾句,便放他走了。

  從此,京城再無滄州王,只有個辭官歸鄉的陳慶之。

  有人說,他回了滄州,種田去了。

  一時間,陳慶之成了整個京城的笑柄。

  一個背叛舊主,又被新主拋棄的可憐蟲。

  沐瑤的勢力,在京城,被連根拔起。

  「知道了。」

  沐瑤將那張寫著京城權力更迭的信紙,隨手摺起,塞進了袖中,仿佛那只是一張無關緊要的帳單。


  她看向李世忠,目光清冽。

  「京城是京城,南境是南境。」她道:「他想守著他的爛泥潭,隨他去。我們,走我們的路。」

  她頓了頓,又問:「北邊呢?」

  李世忠立刻會意,從懷中掏出另一個更小的、用油布包著的東西。

  沒有信。

  打開油布,裡面只有一株乾枯的、被壓得扁平的野花。

  那花很小,通體是一種倔強的黃色,根莖上還帶著些許白色的鹽漬。

  這是滄州鹽鹼地上才能開出的花。

  李世忠不懂。

  沐瑤卻看著那朵小花,沉默了片刻。

  鹽鹼地,開了花。很好。

  她將那朵花與京城的信箋,一併收入袖中。

  「傳令下去,」她轉過身,重新望向那條沉默的鐵軌:「明日起,招募勞工,修建第二條鐵路。從汴京,到慶州。」

  慶州。

  那是南境與北境的交界。

  李世忠心頭一震。

  一條通往大海,為了商貿。

  一條通往北境,為了什麼?

  他不敢想,只躬身領命:「是。」

  ……

  滄州的風,帶著鹽鹼地的澀味。

  兩年,足夠讓一座新墳長滿荒草,也足夠讓一個人的稜角,被風沙磨平。

  學堂里,孩童的讀書聲,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夏蟬:「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稚嫩的嗓音,在簡陋的屋舍里迴蕩,撞在泥坯牆上,又散成一片嗡嗡的聲響。

  弗拉保爾站在窗外,透過那扇糊著麻紙的窗格子,看著裡面的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大褂,袖口挽著,露出結實的小臂。

  原本能及腰的長髮,不知被什麼利器剪斷了,只留下短短的發茬,根根直立,像初春的草。

  他正俯身,握著一個七八歲孩童的手,一筆一划地在沙盤上寫字。

  他的側臉,被窗外透進的日光照亮,線條依舊清雋,卻添了幾分被風霜蝕刻過的粗糲。

  沒有侯爵的錦袍,沒有王爺的冠冕。

  若不是那雙眼睛,沉靜如深潭,弗拉保爾幾乎不敢認。

  這只是個鄉下教書的先生。

  「哥哥,」弗拉塔塔扯了扯他的衣袖,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什麼:「他……」

  弗拉保爾抬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直到學堂里響起下學的鐘聲,孩童們像一群出籠的鳥雀,喧鬧著跑出院子。

  那個男人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拿起桌上一隻缺了口的陶碗,將裡面的涼茶一飲而盡。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空蕩蕩的課桌,落在了窗外的兄妹二人身上。

  沒有驚訝,沒有戒備。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然後,微微頷首,像是招呼兩個來串門的鄰居。

  「來了。」

  陳慶之的聲音,比兩年前要沙啞一些,像是被滄州的鹽風浸透了。

  弗拉保爾帶著妹妹走進學堂。

  屋裡瀰漫著一股墨汁、汗水和塵土混合的氣味。

  他打量著陳慶之,從那雙沾著泥點的布鞋,看到他指節上新添的薄繭。

  「陳先生,」弗拉保爾開口,刻意換了稱呼:「別來無恙。」

  「托福,還活著。」陳慶之將陶碗放在桌上,發出「叩」的一聲輕響:「東西呢?」

  弗拉保爾拍了拍手。

  院外,十幾輛蒙著油布的大車,在車夫的吆喝聲中,緩緩停下。

  陳慶之的親衛陳默,帶著幾個穿著短褐的漢子,上前掀開油布。

  日光下,一錠錠碼放整齊的生鐵,反射出沉悶的暗光。

  旁邊是黃澄澄的銅塊,還有一袋袋用麻布裝著的、灰白色的粉末。

  硝石。

  弗拉塔塔好奇地看著那些東西,她不懂這些。


  她只知道,這兩年,她的哥哥,天胡國最英勇的王子,幾乎將國庫里一半的產出,都換成了北境的糧食和戰馬,然後,又將這些換來的東西,變成了眼前這些黑乎乎、沉甸甸的鐵疙瘩。

  「數目沒錯。」陳默走進來,對陳慶之躬身道。

  陳慶之點了點頭,目光從那些鐵錠上掃過,最後落回弗拉保爾臉上:「辛苦。」

  「生意而已。」弗拉保爾說。

  陳慶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請吧。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他領著兄妹二人,穿過學堂,進了後院一間更小的茅屋。

  屋裡陳設簡單到堪稱寒酸,一張木板床,一張方桌,兩把竹椅。

  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輿圖,上面用硃筆和墨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記。

  那是整個北境十八州。

  陳慶之從灶上拎下一把燎得漆黑的鐵壺,給兩人倒了茶。

  茶水渾濁,是鄉下人常喝的粗茶梗。

  弗拉保爾端起茶碗,沒有喝。

  碗壁粗糙的觸感,硌著他的指腹。

  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曾與他在天胡國王宮裡對決的滄州王,這個曾被譽王逼得辭官歸隱、淪為天下笑柄的失敗者。

  可他此刻,聞不到半分失敗者的頹唐。

  「你在這裡,教書?」弗拉保爾終於問。

  「也種地。」陳慶之答。

  他端起自己的碗,吹了吹浮起的茶末:「去年,鹽鹼地的麥子畝產翻了一倍。這裡的百姓,總算能吃飽肚子了。」

  弗拉保爾沉默了。

  他想問的不是這個。

  他想問,京城那位議長,已經將議會變成了他自家的祠堂。

  他想問,沐瑤遠在南境,自顧不暇。

  他想問,你陳慶之,一個被拔了牙的老虎,守著這片貧瘠的土地,拿什麼來翻盤?

  可這些話,在對方那雙平靜的眼睛注視下,都顯得多餘且愚蠢。

  他換了個問法,指尖在茶碗邊緣輕輕敲了敲:「我這次來,是想問一句。我們的生意,還能做多久?」

  這是一個試探。

  若陳慶之說「一直做下去」,那便證明,他已安於現狀,只想做個富甲一方的走私頭子。

  弗拉保爾的投資,便到此為止。

  陳慶之放下了茶碗。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輿圖前。

  他的手指,順著一條從滄州港起始的紅線,緩緩向內陸划去。

  那條線,穿過州府,越過山脈,像一道蜿蜒的血脈,將整個北境串聯起來。

  「兩年,」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在逼仄的茅屋裡:「我走了北境九個州,三十七個府。我見過穿著單衣在雪地里凍死的孩子,也見過為了幾斗米賣掉女兒的父親。」

  他的指尖,停在輿圖中心的一座城池上。

  「我還見過,那些腦滿腸肥的官吏,和家裡囤著能吃幾十年糧食的鄉紳。他們一邊喊著『議長英明』,一邊將共和國的稅法,變成了刮骨的刀子。」

  他轉過身,看著弗拉保爾:「你問我,這生意能做多久?」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就快做不成了。」

  弗拉保爾的心,猛地一沉。

  「因為,」陳慶之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砸在冰面上的石子:「這北境的天,該換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

  弗拉保爾握著茶碗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盯著陳慶之,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一絲虛張聲勢的痕跡。

  他失敗了。

  那張臉上,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

  「你有幾成把握?」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問。

  「十成。」

  弗拉保爾的呼吸,滯了一瞬。

  他見過狂妄的人,但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他說「十成」的時候,就像在說「明天太陽會升起」一樣,那不是一種期望,而是一種陳述。

  「我能……看看嗎?」弗拉保爾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來之前,天胡王庭的長老們,不止一次地警告他,不要將寶壓在一個被流放的廢王身上。

  可他還是來了。

  他忘不了,兩年前,在王宮大殿之中,這個男人是如何憑一己之力,舌戰群儒,為共和國撬開了一道通往世界的門縫。

  他想賭一把。

  「當然。」陳慶之的回答,乾脆利落:「如果你願意,可以留下來。看一場舊戲的落幕,和一出新戲的開場。」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

  「或許,」他放下茶碗,看著有些失神的弗拉保爾,忽然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看完之後,王子殿下,會想把這齣新戲,也帶回天胡的草原上。」

  「轟——」

  弗拉保爾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猛地站起身,茶碗裡的水潑了出來,濺濕了他的衣襟,他卻毫無察覺。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

  陳慶之要裂土封王,陳慶之要揮師南下,與譽王爭奪天下。

  他唯獨沒想過這一種。

  這個人,他不是要權力,不是要土地。

  他要的,是傳教。

  他要將那種被譽為「洪水猛獸」的思想,那種被沐瑤藏在箱底的「幽靈」,在這片土地上,變成現實。

  然後,再讓它像燎原的野火,燒過邊境,燒向整個世界。

  瘋子。

  這是弗拉保爾腦中唯一的念頭。

  可看著陳慶之那雙清明得不帶一絲雜質的眼睛,他又覺得,瘋的是自己,是整個世界。

  「你……」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旁的弗拉塔塔,早已被這番對話,驚得臉色煞白。

  她不懂什麼叫「換天」,但她能感受到,那平靜的言語之下,潛藏著足以將一切都掀翻的、恐怖的力量。

  陳慶之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院外那些沉默的鐵錠,和更遠處,那片在風中泛著白色鹽花的、貧瘠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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