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高育良與沙瑞金在省委大樓的相遇機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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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委樓道,傍晚七點三十分。

  走廊里的燈已經自動亮起,白色的光灑在深色的地磚上,泛著清冷的光澤。

  沙瑞金從辦公室出來時,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步子不快不慢。

  白秘書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一個既不會打擾思考、又能隨時響應的距離。

  走到拐角處,另一扇門也開了。

  高育良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沒有拿文件,只是捏著一支鋼筆。

  小賀跟在他身後,同樣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兩人幾乎同時看見對方,腳步都頓了一下。

  白秘書和小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詫異:沙書記晚下班不稀奇,高書記晚下班也不稀奇。

  今天是什麼日子?兩人同時晚下班。

  兩人腳步略微遲疑,默契地讓出五步遠,把前方的空間留給兩位領導。

  「育良書記,今天也晚下班了?」

  沙瑞金率先開口,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高育良微微點頭,把手裡的鋼筆插進胸前的口袋。

  「是啊,在想一些事,不知不覺就晚了。」

  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

  「在想為什麼那麼多的幹部被腐蝕,這是時代發展的必然嗎?

  想當年我從學校出來,是懷著怎樣的一個理想?想政法委的工作是不是需要大改進。

  想著這些就有些晚了,今天的非重要工作,都讓下面人處理了。」

  高育良側過頭,看著沙瑞金,目光裡帶著一種似有若無的探尋。

  「沙書記在想什麼呢?你今天也要下班了。」

  沙瑞金沒有立刻回答,兩人並肩往前走,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整齊的聲響。

  「與育良書記憂心到一處去了。」沙瑞金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在思考為什麼會這樣?

  省委應該怎樣,才能幫助這些走上歧路的幹部?

  怎樣才能不辜負老百姓的信任?」

  高育良聽著,沒有接話。

  兩人走出大樓,院子裡停著兩輛車,一黑一灰,靜靜等著。

  晚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

  「沙書記,一起走一段?」

  高育良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像是在邀請一位老友散步。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白秘書和小賀對視一眼,都沒有跟上去,只是遠遠地看著。

  兩人沿著省委大院的林蔭道慢慢走著,梧桐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作響。

  高育良側頭看了沙瑞金一眼,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沙書記,您說『幫助』——這個詞用得好。不是『處理』,是『幫助』。」

  沙瑞金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

  高育良繼續說道:「我在政法委這些年,經手的案子不少。落馬的幹部,沒有一個是一開始就想當貪官的。

  他們剛走上崗位的時候,也宣誓,也激動,也想做一番事業。後來,走著走著就偏了。」

  沙瑞金這時偏過頭,開口道。

  「育良書記,你覺得,是什麼讓他們偏了?」

  高育良沉默了幾步,緩緩道。

  「誘惑太多,監督太少。權力太集中,制約太弱。

  還有一個——身邊的『朋友』太多。」

  「朋友?」沙瑞金重複了一下。

  「就是那些圍獵者。」高育良的語氣變得低沉。

  「商人、掮客、所謂的『兄弟』。

  他們不會一開始就送錢,先是請吃飯,再是送禮物,再是幫小忙。等你習慣了,再送大的。

  溫水煮青蛙,等你反應過來,已經跳不出去了。」

  沙瑞金點了點頭,接話道。

  「所以,我們這次要抓的,不只是趙瑞龍、高小琴,還要抓那些『圍獵者』背後的關係網。」


  高育良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恢復正常。

  「沙書記說得對,光打老虎不行,還要拆了老虎的籠子。

  否則,打死一隻,還會再長出來。」

  兩人走在省委大院裡,腳步聲在大院裡傳遠。

  沙瑞金忽然問道:「育良書記,你當年從學校出來,抱著什麼樣的理想?」

  高育良愣了一下,沒想到沙瑞金會問這個。

  「那時候……想做一個好官。清廉、公正、為民。

  覺得憑自己的能力,一定能改變一些東西。」

  高育良頓了頓,苦笑了一下。

  「後來才發現,改變東西不容易。」

  沙瑞金聽著,沒有說話。

  高育良繼續說道:「再後來,我學會了一些與學校截然不同的東西,在政治場上原來還有規則、平衡、妥協。

  我認為這是成熟,是政治智慧。

  現在回頭看,那些被我『成熟』掉的東西,或許正是當年我想堅持的。」

  沙瑞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高育良。

  「育良書記,你現在還在堅持什麼?」

  高育良也停下來,迎上沙瑞金的目光。

  「堅持——不讓漢東亂。堅持——讓那些還在做事的人,能安心做事。堅持——對得起自己的位置。」

  兩人對視了幾秒,沙瑞金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走。

  「這就夠了。只要還在堅持,就還有希望。」

  高育良跟上來,聲音低了一些。

  「沙書記,你來漢東之前,想過會這麼難嗎?」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想過,但沒想到會這麼複雜。趙立春在這裡經營了幾十年,根深蒂固。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觸動很多人的利益。」

  高育良點了點頭:「所以,你需要時間。」

  「對,需要時間。但老百姓等不了太久。」

  沙瑞金補充道:「他們每天都能感受到,貪官有沒有被抓,風氣有沒有好轉,日子有沒有變好。」

  高育良跟在他身後,若有所思。

  兩人步行走到省委門口,門口的警衛立正敬禮。

  白秘書和小賀快走幾步,分別去開車。

  沙瑞金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的天際線。

  暮色四合,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育良書記,你說,十年後,漢東會是什麼樣子?」

  高育良想了想:「十年後,漢東應該會好很多,畢竟時代是發展的。」

  沙瑞金點了點頭:「那育良書記願一起,讓十年後的漢東,變得比現在好嗎?雖然,那時候我們都退休了。」

  高育良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欠身。

  車子開過來,白秘書打開車門。沙瑞金回頭看了高育良一眼。

  「育良書記,明天見。」

  「明天見。」

  沙瑞金上車,車子緩緩駛出省委大院。

  高育良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暮色中。

  小賀把車開過來,輕聲問:「高書記,回家嗎?」

  高育良沒有立刻回答,站了一會兒,才說:「回。」

  他上了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剛才的對話,每一句都在他腦子裡轉。

  沙瑞金問「你現在還在堅持什麼」,他回答了三個「堅持」。

  沙瑞金沒有評價,只是說「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是滿意?是無奈?還是——暫時夠了,以後再說?

  但最後的邀請,是非常明顯的信號——他希望自己與他是一路的,至少現在不要給他添亂。

  而「十年後都退休了」則是在說——沙瑞金希望自己與他都在政治的道路上平安落地。

  車子駛過長安街,窗外的霓虹燈一閃一閃。高育良睜開眼睛,望著窗外。


  他想起了自己當年在漢東大學當教授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意氣風發,覺得憑自己的學識和能力,一定能做一個好官。

  現在,他還在做官。但他已經不是當年的他了。

  不是他變了,是環境逼他變了,但有些東西,還在。比如——不讓漢東亂。

  高育良閉上眼睛,車子在夜色中平穩前行。

  同一時間,沙瑞金的車裡。

  白秘書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沙瑞金,見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便沒有說話。

  沙瑞金沒有睡著,他也在回想剛才的對話。

  高育良說「堅持——不讓漢東亂。堅持——讓那些還在做事的人,能安心做事。堅持——對得起自己的位置。」

  這三個「堅持」,沙瑞金聽懂了。

  高育良在告訴他:我不會亂來,我會配合,我會守住底線。

  至於「對得起自己的位置」——這個「位置」是什麼?是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還是「趙立春舊部」?

  沙瑞金沒有追問。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他睜開眼睛,對白秘書吩咐道。

  「明天上午,讓省公安廳和檢察院把趙瑞龍的抓捕方案送過來。」

  「好的,沙書記。」

  沙瑞金又閉上眼睛。車窗外,京州的夜色很美。

  高育良說得對——需要時間。

  他需要時間處理問題,高育良也需要等時間,然後自然過渡,最後退休。

  沙瑞金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高育良,你不動,我就不動。你動了,我就不得不動。

  這就是政治。不是朋友,不是敵人,是合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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