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侯亮平看望陳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當江臨舟與萬凱正在省委大樓加班時,侯亮平終於抽出時間,前去看望已經醒過來的陳海了。

  半上午的康復花園十分靜謐,初上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碎石小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侯亮平推著輪椅,腳步沉穩地走著,但眉頭卻鎖得更緊。

  看著陳海清瘦卻異常平靜的側臉,心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良久,侯亮平的聲音帶著由衷的慶幸,和難以言喻的沉重。

  「陳海,你醒過來……實在太好了。」

  陳海微微側頭,看向侯亮平,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猴子,你也變了不少,更沉穩了。

  以前像把出了鞘的刀,現在……刀還在,但鞘厚了。」

  侯亮平不由得,搖頭苦笑。

  「不沉穩不行啊。

  在漢東這段時間,特別是你出事之後……經歷了許多的事,補充學習了很多的知識。

  我才真正明白,有些事,光憑一腔熱血和反貪局的牌子,遠遠不夠。」

  略微停頓,侯亮平語氣,與以往的意氣風發、跳脫常規不同,現在帶著一種罕見的疲憊和清醒。

  「查案子,講證據,講程序,這沒錯。

  但案子背後的人心算計、利益勾連、還有……大局考量,有時候比證據本身更難對付。

  現在才有點理解,方式方法的重要性,以及『火候』掌控的必要性。」

  陳海靜靜地聽著侯亮平的訴說,沒有打斷。陽光落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映照出經歷生死後的深邃眼神。

  侯亮平推著輪椅,在一處開滿夏花的長椅旁停下,坐在陳海的對面。目光看向遠處,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可能……我在漢東也待不長了。」

  陳海微微一愣,問道。

  「怎麼了?你不是幹得好好的嗎?

  沙書記不是很器重你嗎?漢東的反貪工作,也在打開了局面。」

  侯亮平搓了搓臉,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

  「局面是打開了,但也觸動了不少了不得的東西。

  有些人,有些事,查下去……阻力越來越大。上面……似乎也希望『穩定』壓倒一切。

  我這張牌,可能在某些人眼裡,打到這裡,就該收起來了。

  法律之外,還有政治穩定……這話,我現在才咂摸出點滋味來。」

  侯亮平沒有明說,但「上面」顯然不止是漢東的層面。

  陳海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有什麼風聲嗎?」

  隨即又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我現在這個樣子,早已遠離漩渦中心,問了也是白問,反而讓你為難。

  你自己心裡有數,過好自己的日子,保護好自己和家人,比什麼都強。」

  侯亮平看著陳海,這個曾經並肩作戰、意氣風發的兄弟。

  如今他癱瘓在輪椅上,卻仿佛比自己這個還在局中的人看得更通透,更淡泊。

  侯亮平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不甘,有愧疚,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侯亮平突然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陳海,有些話,我只能問你。

  關於你的車禍……你真的一點線索都沒有嗎?

  任何反常的細節,出事前有沒有覺得被人跟蹤?

  當時的情況,你仔細回想下,有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哪怕是一點直覺?」

  他今天來,除了探望,確實還存著一絲不甘心的探究。

  雖然明白了許多,但陳海的車禍,始終是他心裡的一根刺。

  陳海的目光平靜地迎上侯亮平的審視,沒有躲閃,也沒有激動。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平鋪直敘,仿佛在講述一件與自無關的事情。

  「沒有。那天上午,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剛拿到的那份舉報材料,急著想跟你通氣。

  過馬路的時候,確實有些分神,沒注意看信號燈,也忽略了側向來車的速度和軌跡。


  等我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了。

  猴子,你是反貪局長,按程序,該查的你們肯定都查了。

  監控、證人、車輛痕跡、司機背景……我昏迷了這麼久,能提供的,昏迷前早就提供了。

  你現在來問我,是信不過你們局的調查結論,還是……查到了什麼新的、指向『非意外』的線索,但卡住了?」

  侯亮平被問得一滯,陳海太了解他了,此刻的陳海更是十分清醒。

  「肇事司機咬死了是,酒駕加疲勞駕駛,證據鏈從表面看是閉合的。

  酒精檢測結果,雖然代謝快得有點異常,但仍在理論可能範圍內,疲勞駕駛更無從證偽。

  可是……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個準備好的劇本。

  而且,司機家庭背景簡單,卻很快有人提供了不錯的律師,認罪賠償態度十分良好……

  這些細節,讓我沒法完全相信這只是倒霉的意外。」

  陳海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仿佛在聽別人的故事。語氣甚至帶著,一絲事不關己的淡然。

  「哦?酒駕狀態是法醫鑑定的,成立。疲勞駕駛,他自己也認了。

  既然證據鏈如此,按照交通法規和相關法律辦理,不就可以了嗎?」

  侯亮平被陳海這種態度,弄得有些憋悶,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陳海!你就一點不想知道真相?一點不想……報仇?

  如果這背後真有人搗鬼,那差點要了你的命!」

  「報仇?」陳海輕聲重複了這個詞,嘴角更有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些許蒼涼,更多的卻是一種奇異的釋然。

  「猴子,如果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未遂,那背後牽扯的,恐怕不是私人恩怨那麼簡單。

  我若執著於『報仇』,只會把自己,把你們,拖進更深的泥潭,打亂更多人的棋盤。

  何況,猴子真有人害我,那該由法律來審判他,那叫追究責任,不叫『報仇』。

  如果……這真的只是一場由酒駕,自己我的疏忽共同釀成的意外,那更談不上『仇』了。

  意外,就是命運的無常,接受了,才能往前看。」

  陳海轉過頭,看向花園裡生機勃勃的綠植,聲音平緩卻堅定。

  「至於線索……猴子,我當時給你打電話說重要的事,確實忽略了路況,這是我自己的疏忽。

  至於其他……我沒有證據指向任何人。

  也許是你想多了,也許真的就是一系列不幸的巧合。」

  陳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侯亮平,眼神里充滿了平靜。

  「猴子,我知道你想查,這是你的職責,也是你的性格。

  但聽我一句,有些線頭,找到了,未必就要立刻扯出來。

  有些真相,知道了,也未必就要立刻昭告天下。你現在的位置和處境,比我更清楚其中的利害。

  保護好你自己,保護好那些還在堅持的人,比替我追索一個未必存在的『兇手』,更重要。」

  侯亮平怔住了,看著陳海,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兄弟。

  昏迷一場,生死邊緣走一遭,陳海身上那些曾經的鋒芒和急切,似乎被一種更深沉、更透徹的智慧所取代。

  不是懦弱,不是放棄,而是選擇了一種更艱難、也更宏大的「放下」與「前行」。

  清風輕輕吹過,帶著花香和青草的氣息。侯亮平心中的那股憤懣和執拗,在陳海平靜的目光中,慢慢沉澱下來。

  「我明白了,陳海。」侯亮平長長吐出一口氣,站起身,重新握住輪椅的推手。

  「走吧,再推你轉轉。醫生說多曬曬太陽,對康復有好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