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哭墳!一個父親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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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墓碑前。

  李成武緩緩蹲下身子,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沉睡的夢。

  他用袖口,仔仔細細地,將墓碑上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擦了又擦,直到那上面女人的笑臉,在濟城不算明媚的陽光下,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懸在照片上,卻遲遲不敢觸碰那冰涼的石面。

  「孩他娘啊。」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生了鏽的鐵片在摩擦。

  「我來了。」

  山風吹過,松濤陣陣,無人應答。

  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被手帕包得整整齊齊的,小巧的銀色酒壺。

  他又摸出兩個小小的白瓷杯,一個擺在墓碑前,一個握在自己手裡。

  他擰開壺蓋,清冽的酒香瞬間在微涼的空氣里瀰漫開來。

  他先是給女人的杯子裡倒得滿滿當當,酒液溢出杯口,順著石台往下流淌,像是無聲的淚。

  然後,才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靜靜地看著照片上那個溫柔了一輩子的女人。

  「今天,陽陽結婚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

  「婚禮在青城辦,那地方好啊,有海,有沙灘,你以前不是總念叨著,想去海邊看看嗎?」

  「臭小子,有心了,專門挑了那麼個地方。」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那姑娘,是冷雪兒,就是上次我跟你念叨過的那個。長得...是真俊啊,比照片上還好看,皮膚白的跟雪似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有兩個小梨渦,跟你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性子也好,看著冷冰冰的,其實心裡熱乎著呢,對陽陽,那是沒得說。我瞅著啊,咱兒子在那姑娘面前,都快被拿捏成個妻管嚴了,嘿嘿,挺好,挺好,和你當初管著我的時候一模一樣啊!」

  「這我就放心了,有人管著他,省得他以後無法無天。」

  他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墓園裡,顯得格外蕭索。

  他仰頭,將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從喉管一路燒到胃裡,燒得他眼眶陣陣發燙。

  「你走的時候,陽陽才兩歲多點,話都還說不囫圇。」

  他重新給自己倒上一杯酒,聲音開始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實話跟你講啊,我當時啊,是真怕。我一個大老爺們,笨手笨腳的,我怕我養不好他,怕他受了委屈,怕他學壞了,將來到了下面,我沒法跟你交代。」

  「你還記得不?之前來看你的時候,我常講陽陽五歲那年,半夜裡發高燒,燒得滿臉通紅,一個勁兒地說胡話。我背著他,深更半夜的,滿濟城找還沒關門的診所。」

  「那時候,我背著他,跑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天上還下著雨。我當時就想啊,孩他娘啊,你要是在就好了。你要是在,肯定知道該怎麼辦,肯定不會像我這麼手足無措。」

  「還有之前那臭小子一個人在家,家裡生著煤爐子,當時也怪我,光想著省錢,也沒買個好點的煙囪,結果害得這小子在家煤氣中毒了。」

  「得虧這小子跑得快,最後跑了出來,不然...要是和你當年一樣,那我可真就成罪人了。」

  「媳婦兒,每次來給你上墳的時候,我都喜歡念叨這事兒,這些都是我這個當爹的做得不好啊!這輩子我都虧欠你們娘倆,一輩子都還不清了啊...」

  「不過話也說回來,李陽那臭小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淘氣,倔,跟我一個德行。上學了,打架,不學好,還炸學校廁所,氣得我不知道拿皮帶抽了他多少回。」

  「可我打在他身上,疼在我心裡啊。」

  「我打完了,又自個兒躲在廚房裡偷偷抹眼淚。我怕啊,我怕我沒教好他,辜負了你。」

  「我這輩子,沒啥大本事,也沒讀過多少書。我就是個粗人,我不知道怎麼教育孩子,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法子。」

  「我拼了命地掙錢,什麼苦活累活我都干。從單位下班之後,我去飯店後廚幫人刷盤子,手上全是口子。我也在路邊擺攤賣豬頭肉,大冬天的,手腳凍得跟冰疙瘩似的。後來又去跑外賣,還把腿給摔出了毛病...」


  「但歸根結底,我就一個念想,我不能讓咱兒子,再過咱倆以前那種窮日子。我不能讓他...」

  說到這裡,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這個在外面永遠樂呵呵,仿佛沒有什麼煩心事的男人,此刻,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

  他把頭埋得很低很低,壓抑了二十多年的痛楚和思念,像是決了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偽裝。

  「媳婦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

  他猛地跪倒在墓碑前,雙手死死地摳著冰冷的地面,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堅硬的石台上。

  「砰」的一聲悶響。

  「你看見了沒!咱兒子長大了!他出息了!他考上京大了!他還自己開公司了!」

  「他今天結婚了!娶媳婦了!」

  「我把任務完成了!媳婦!我他媽的,把你交代給我的事兒,辦完了!」

  「嗚嗚嗚嗚...」

  他像個迷路的孩子,在這片寂靜的山林里,嚎啕大哭。

  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他也不去擦,就那麼任由它們肆意流淌,混著塵土,狼狽不堪。

  那哭聲里,有釋然,有驕傲,有委屈,有這麼多年的辛酸,更有那深入骨髓,卻無處訴說的,對亡妻的思念。

  「我想你啊……」

  「我做夢都想你……」

  「你說你怎麼就那麼狠心,走得那麼早,你多等我幾年不行嗎?你看看咱兒子現在多有出息,你看看他媳婦兒多漂亮……」

  「你個傻婆娘,你怎麼就不看看啊……」

  他哭得聲嘶力竭,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都癱軟在了地上。

  山風嗚咽,像是應和著他的悲鳴。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嗓子都啞了,眼淚都流幹了,他才慢慢地,撐著地,重新坐了起來。

  他胡亂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紅著一雙兔子似的眼睛,從口袋裡又掏了掏。

  這次,他掏出了一張被壓得有些褶皺的B超單。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薄薄的紙展開,輕輕地放在了墓碑前,用一塊小石頭壓住。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傻呵呵的喜悅。

  「媳婦,我再告訴你個好消息。」

  「你啊,要當奶奶了。」

  「雪兒那丫頭,肚子裡,已經有咱家的種兒了。醫生說,才一個多月,還看不出男女。」

  「你說,是男孩好,還是女孩好?」

  「我覺著啊,都好。要是男孩,就像陽陽,皮實,將來能保護媳婦兒。要是女孩,就像你,文靜,漂亮,當個小棉襖。」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塊冰冷的墓碑,而是那個正坐在他對面,溫柔地聽他說話的妻子。

  「你放心,等孩子生下來,我肯定幫著帶。」

  「我這身子骨,還硬朗著呢。到時候,我給咱大孫子,或者大孫女,做最好吃的紅燒肉。」

  「我啊,我這輩子的任務,算是徹底完成了。我沒給你丟人吧?」

  他最後問了一句,像是在尋求最後的肯定。

  回答他的,依舊只有寂靜的山風。

  可這一次,他卻笑了。

  他釋然地笑了。

  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酒,對著墓碑,鄭重地舉了舉。

  「來,媳婦,咱倆,再喝最後一口。」

  「從今往後,我就不總來看你了。我得過我自己的日子了,我也該歇歇了。」

  「你啊,在那邊好好的,別惦記我們。等再過個幾十年,我忙活完了,我就下去找你。」

  「到時候,你可得在那邊等著我。」

  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然後將酒杯和酒壺,都小心地收回了懷裡。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又仔仔細細地,將西裝上的褶皺撫平。

  他重新變回了那個體面,挺拔的李成武。

  只是那雙通紅的眼睛,泄露了他剛剛經歷過一場怎樣的情緒風暴。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照片上女人的笑臉,像是要把她的樣子,永遠刻進心裡。

  然後,他毅然轉身,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朝著山下走去。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可那步伐,卻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壓在他肩上二十多年的擔子,在今天,終於卸下了。

  屬於他的仗,已經打完了。

  剩下的戰場,該交給那個臭小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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