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你只是打開了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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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扯下了第二根管道。

  第三根。

  第四根。

  每拔下一根,那顆巨大的心臟就劇烈跳動一次,從斷口處噴出的血液越來越多,肉膜上的血管開始瘋狂收縮,整個空間都在跟著抖。

  第一序列在地上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

  「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那些管道是我活著的唯一依靠!你拔完了我就死了!」

  張默拔下了第五根管道,甩了甩手上的血水。

  「你覺得我在乎?」

  第一序列的嚎叫聲嘎然而止。

  它趴在肉膜上,僅存的左眼裡翻湧著極度複雜的情緒,嘴唇哆嗦了十幾息,終於擠出了一句話。

  「你拔不完的……千萬條管道,你一根一根拔,要拔到什麼時候?」

  張默的動作頓了一下。

  它說的沒錯。

  千萬條管道,他一根一根扯,就算不吃不喝不停手,按照這個速度也要幾年。

  這幾年的時間裡,那些被接著管子的世界還在被抽,每多抽一天,就多死一批人。

  張默的感知重新鋪開,這一次他不是在探查管道的數量,他在找結構。

  萬物皆有根源,這台血肉機器也一樣。

  管道連著心臟,心臟連著什麼?

  他的感知扎進了那顆十萬丈肉球的內部。

  肉球的核心處有一塊金屬。

  一塊只有三尺見方的金屬塊,表面光滑,顏色介於暗金和純黑之間,散發著一種張默從未感知過的法則波動。

  那種波動不屬於永恆境。

  比永恆更高。

  千萬條管道的根源,全部連接在這塊金屬上。

  金屬塊就是整台機器的核心樞紐,是所有管道的總閘。

  張默的手伸向鐵劍。

  就在這一刻,身後的肉膜猛的隆起。

  第一序列殘存的半截軀體一頭扎進了腳下的肉膜裡面,整個人被血肉吞沒,融進了這台龐大機器的表層。

  「我和它已經是一體的了。」

  第一序列的聲音不再從某個固定的方向傳來,而是從整台機器的每一寸血肉里同時發出,千萬條管道都在震顫,心臟的跳動驟然加速。

  「你不讓我活,那大家一起死。」

  張默的腳底傳來了一股急劇攀升的熱量。

  整台血肉機器在發光。

  管道的外壁開始發紅,從心臟附近往外擴散,紅色沿著千萬條管道迅速蔓延,穿透維度壁壘,朝著所有連接著的世界傳遞過去。

  張默在第一時間就明白了它要幹什麼。

  它要引爆管道。

  千萬條管道同時炸開,管道末端連接的世界會被從地脈深處撕碎。

  萬界陪葬。

  「你瘋了。」

  「我瘋了三個紀元了。」第一序列的笑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右半邊的那個東西吃了我三個紀元,你以為我還剩多少理智?你把我的右半邊打沒了,謝謝你。但你也把我最後一點在乎的東西打沒了。」

  管道的紅光在加速擴散。

  張默的感知追著紅光往外跑,追到了最近的一條管道的末端。

  那個世界的地脈開始發燙。

  來不及了。

  按照這個擴散速度,最快的一批管道會在半炷香之內將引爆的能量傳遞到末端世界。

  張默的手掌貼在了腳下的肉膜上。

  琉璃色的永恆之火從掌心湧出,朝著肉球核心處那塊三尺金屬灌了下去。

  他要直接燒斷總閘。

  火焰接觸到金屬表面的瞬間,被彈了回來。

  那塊金屬上的法則波動在火焰觸碰的一剎那暴漲了十倍,將永恆之火原路彈回,張默的手掌被震得發麻,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

  超越永恆。

  這塊金屬的材質超越了他當前能夠觸及的一切層次。


  張默低頭看了一眼滲血的虎口。

  管道的紅光還在擴散。

  半炷香。

  他的時間只剩下半炷香。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從身後。

  從很遠的地方。

  從歸墟的入口方向。

  先是一聲劍鳴。

  太初神劍特有的、清越悠長的劍鳴穿透了歸墟正殿無數層暗室和甬道,傳到了最深處這個血肉空間裡,雖然已經微弱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但張默的耳朵在那一瞬間豎了起來。

  緊接著是一聲戟嘯。

  終焉魔戟劈開空間時特有的、沉悶壓抑的金屬共振。

  再然後,是人聲。

  冥子的聲音從因果通道的殘留波動中穿了過來,斷斷續續,夾雜著爆裂和廝殺的雜音,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師尊!我們來晚了!」

  張默的背脊挺直了。

  他沒有回頭,但他的感知瞬間鋪向了歸墟的入口方向。

  正殿的大門被從外面轟開了。

  上官祁持太初神劍走在最前面,白髮在歸墟的灰色風中飛揚,渾身散發著剛剛突破起源境後尚未完全穩固的銳利氣息,身後跟著三十萬浮生界精銳,紫金甲冑在暗室的微光中反射著零星的光點。

  冥子從另一側的甬道殺了出來,終焉魔戟的戟刃上還掛著某種生物的組織碎片,深紫色的法則波動將經過的每一間暗室大門都震成了碎渣。

  他的修為穩在了起源境初期。

  萬魔之胎上的裂紋全部癒合,黑色的魔紋在甲冑表面流轉,氣息比離開浮生界之前強了不止一個層次。

  在兩人身後,還有一群面孔。

  序十三拖著那截神金臂骨,跟在隊伍里,身邊是幾十名被張默從棄園和絕域中解救出來的世界殘留強者,修為參差不齊,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種東西。

  殺意。

  被長生殿折磨了不知道多少紀元的、積壓到了發酵程度的殺意。

  上官祁持劍衝到了血肉空間的入口處,腳步猛的一停。

  他看到了那台機器。

  十萬丈的心臟,千萬條管道,空間裡瀰漫的腥臭氣味,地面上鋪滿的黏膩肉膜。

  上官祁的瞳孔收縮了一瞬,手裡的太初神劍嗡的一震。

  「這是什麼東西……」

  「別愣著。」張默的聲音從前方傳了過來,「進來。」

  上官祁深吸一口氣,踩上了肉膜。

  冥子緊隨其後,手裡的魔戟往地上一戳,戟身沒入肉膜三尺,拔出來的時候戟刃上帶著暗紅色的血絲。

  「師尊,狀況怎麼樣?」

  「那東西把自己融進了機器裡面,」張默的聲音很快,「打算引爆所有管道,把連著的世界一起炸了,我堵不住,核心那塊金屬我燒不動。」

  冥子的喉頭滾動了一下,低聲罵了一句髒話。

  「管道呢?能不能一根一根斷?」

  「千萬條。」

  冥子沒再說話。

  上官祁走到了張默身邊,太初神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起源法則與管道中流動的本源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管道的材質我感知過了,外壁強度大概在道玄境巔峰到起源境初期之間,我和冥子聯手的話可以切斷。」

  「千萬條。」張默重複了一遍。

  上官祁的手緊了一下,隨即鬆開。

  「不用一根一根斷。」

  張默轉頭看他。

  上官祁的手指沿著太初神劍的劍脊滑了一寸,指尖上的起源法則與管道外壁產生的共鳴變強了。

  「管道和心臟的連接點是集中的,千萬條管道從心臟表面的六個區域延伸出去,每個區域大概覆蓋心臟表面的六分之一面積,只要同時切斷六個連接區域的根部,千萬條管道會在同一時間失去供給。」

  張默盯著他看了兩息。

  「你什麼時候分析出來的。」


  「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

  張默的嘴角動了動。

  「六個區域,我和冥子一人扛一個,還差四個。」

  「我帶來了人。」上官祁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序十三拎著神金臂骨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後是四十餘名來自不同破滅世界的強者。

  他們的修為不高,大部分在道果境到道玄境之間,但他們有一樣東西是張默的百萬神將所不具備的,他們對長生殿的仇恨深入骨髓,深到可以不計代價。

  「四個人。」序十三往前走了一步,「六個區域你們三個人占三個,剩下三個我帶人去,一個區域分十五人,夠不夠砍的?」

  「管道根部的強度比外壁高三到五成。」上官祁補充了一句。

  「那就八個人砍,七個人拖住周圍那些蠕動的血管,不讓它們癒合。」序十三把臂骨往肩上扛了扛,「時間呢?還有多久炸?」

  「半炷香。」張默開口了,「從現在算起。」

  序十三的臉繃緊了兩息,然後咧嘴笑了。

  那種笑裡面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反而放鬆了的瘋勁。

  「夠了。」

  張默沒有再廢話。

  他轉身朝心臟的方向邁步,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冥子一眼。

  「管道上那些紅光看到了沒有?」

  「看到了。」

  「那是引爆的能量在往外傳,擴散速度大概每三息走一萬里。

  你帶人去切管道根部的時候,順手把沿路遇到的紅光給我滅了。」

  「怎麼滅?」

  「你的終焉法則自帶消融屬性,紅光走到你面前會自己碎。」張默說完拍了拍冥子的肩膀,「去吧。」

  冥子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

  想說師尊你小心,想說這輩子跟著你值了,想說如果等會兒真死在這裡我冥子不後悔。

  但最後他一個字都沒說。

  提起終焉魔戟,轉身就走。

  上官祁持劍跟上,經過張默身邊的時候停了半息。

  「核心那塊金屬,師尊打算怎麼處理?」

  「先把管道斷了再說。」

  上官祁點了一下頭,腳步加快,帶著序十三和四十餘名強者朝心臟的方向衝去。

  張默站在原地看了兩息。

  心臟表面的管道根部已經能看清了。

  六個連接區域呈環形分布在肉球的赤道線上,每個區域有數百萬根管道的根部匯聚在一起,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管道叢林」。

  管道叢林的周圍盤踞著大量畸變的血管守衛,這些守衛本身就是心臟的一部分,血管粗壯,表面長滿了骨刺和眼球,自發的朝靠近者發起攻擊。

  冥子第一個動了。

  他的身影在肉膜上化作一道深紫色的殘影,終焉魔戟的戟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正面撞上了第一個區域外圍的守衛群。

  起源境初期的修為配合終焉法則的消融特性,戟芒所過之處,血管守衛的骨刺和眼球直接分解成粉末,連慘叫的聲音都來不及發出。

  「大師兄,你磨蹭什麼?」冥子的聲音從前方傳回來,帶著殺意和戲謔。

  上官祁的太初神劍出鞘。

  劍身上的起源法則波動在血肉空間中擴散開來,經過管道表面時引發了強烈的共振,離他最近的十幾根管道外壁上出現了裂紋。

  「三息後動手。」上官祁的聲音很穩。

  一息。

  序十三帶著十五人沖向了第三個區域的管道叢林,臂骨橫掃,開路前行。

  兩息。

  冥子的戟芒已經清理掉了第一個區域外圍的所有守衛,終焉法則的深紫色光芒將管道根部暴露在了外面。

  三息。

  上官祁揮劍。

  太初劍氣化作一道寬達百丈的銀白色光幕,從管道叢林的根部橫切而過。

  第二個區域,數百萬條管道的根部在同一時間被切斷。


  斷口處噴出滔天的暗紅色血液,心臟的跳動猛的慢了一拍。

  冥子緊隨其後,終焉魔戟豎劈,起源法則加上終焉消融,第一個區域的管道根部被連削帶燒的清理乾淨。

  序十三那邊動作慢了半拍,十五個人在守衛群里殺得滿身是血,但臂骨砸下去的力道夠猛,第三個區域的管道根部斷了七成。

  張默拔劍。

  鐵劍從腰間抽出,透明的劍身上琉璃色火焰和七彩光澤交替閃爍。

  他朝第四個區域走過去,每踩一步,腳底的肉膜就被燒穿一個洞。

  管道叢林裡的守衛朝他撲過來,密密麻麻的骨刺和血管觸手鋪天蓋地。

  張默的鐵劍橫掃了一圈。

  所有的守衛在劍光經過的瞬間停止了動作。

  不是被斬斷了,是被從根源上解構了,血管的組織結構在永恆後期極巔的力量面前直接還原成了最基本的生命元素。

  一劍清場。

  第四個區域的管道根部全部暴露在了張默面前。

  他握緊鐵劍,深吸一口氣。

  然後劈了下去。

  這一劍和之前劈終極之門時用的是同一種手法。

  萬年苦修打磨出來的極致精度,將所有的力量壓縮到劍鋒上的一個點上,切面光滑到連空氣都無法滲入。

  數百萬條管道的根部在同一時間被切斷。

  心臟的跳動又慢了一拍。

  四個區域已斷,剩下兩個。

  張默轉身朝第五個區域衝去。

  第一序列的尖叫聲從心臟內部傳了出來,尖銳到了讓肉膜上的血管都跟著痙攣的程度。

  「你們這些螻蟻!你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管道斷了,那些世界的天道會失衡的!」

  張默充耳不聞。

  鐵劍第二次劈下。第五個區域的管道根部斷裂。

  心臟的跳動明顯變得紊亂了,跳兩下停一下,再跳一下又停兩下,血管在表面瘋狂收縮擴張。

  「最後一個!」上官祁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

  冥子已經衝到了第六個區域的外圍,戟芒掃清了守衛,但管道根部的密度太高,單靠他一個人的消融法則來不及在紅光到達之前全部斷掉。

  張默的身體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現在了冥子身邊。

  師徒二人的兵器幾乎在同一時間落下。

  終焉魔戟和透明鐵劍交叉切割,一道深紫一道琉璃的光芒在第六個區域的管道叢林中縱橫交錯。

  最後一片管道根部碎裂。

  千萬條管道在同一時刻失去了來自心臟的供給。

  管道外壁上正在擴散的紅光停了下來。

  失去能量推動的引爆信號在管道中凝固,然後緩緩消退,從紅色變成暗紅色,從暗紅色變成灰色,最後變成了一種死寂的黑。

  管道徹底斷了。

  歸墟地底的空間安靜了下來。

  張默站在斷裂的管道廢墟中間,鐵劍撐在肉膜上,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歸墟里傳來的。

  從管道斷口處,從維度壁壘的縫隙里,從千萬條管道連接著的、分布在鴻蒙萬界各個角落的世界深處。

  天道在叫。

  那種聲音不是任何一種語言可以描述的。

  是天道失去了枷鎖以後發出的、純粹的喜悅。

  三千界域的世界天道率先響應,微弱但清晰的光點從斷裂的管道末端涌了出來,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千個。

  光點的顏色各不相同,金色的、銀色的、青色的、赤色的,代表著不同世界的天道屬性。

  它們穿過維度壁壘,穿過歸墟的岩層,匯聚到了血肉空間的上方,在灰色的天頂上綻放。

  一朵,兩朵,千朵,萬朵。

  各色的天道光芒在歸墟的天頂上盛放,將這個被黑暗籠罩了三個紀元的地方照得通亮。


  那顆失去了管道供給的十萬丈心臟在天道光芒的照耀下劇烈抽搐。

  表面的血管一條接一條的乾癟,肉球的體積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第一序列的聲音從心臟裡面傳出來,已經不再是尖叫了。

  是哭。

  「三個紀元……三個紀元的經營……全沒了……」

  心臟縮到了原來的十分之一。

  第一序列殘存的半截軀體從萎縮的肉球中被擠了出來,摔在地面上,癱成了一攤沒有骨架支撐的爛肉。

  張默走了過去。

  他蹲下身,看著這團僅剩最後一縷真靈波動的殘骸。

  「你算計了無數紀元,殺了七千個世界,把萬界生靈當血包養著。」張默的手探了下去,五指扣住了殘骸中央那團暗淡的神魂光球。

  「現在結帳。」

  他的手指收緊,準備強行搜魂。

  然後光球笑了。

  笑聲從指縫中滲出來,不大,但是讓張默的動作停了一瞬。

  那個笑聲不屬於第一序列。

  音色不對,節奏不對,連笑聲里蘊含的情緒都不對。

  第一序列的聲音再怎麼變,底子裡都有一種病態的歇斯底里。

  但這個笑聲是平靜的,從容的,甚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悠閒。

  「你以為你毀了長生殿?」

  光球在張默的掌心中微微旋轉,那個不屬於第一序列的聲音從光球內部傳出來,每一個字都含著笑意。

  張默的五指沒有鬆開。

  「不。」那個聲音繼續說,「你只是打開了真正的籠子。」

  光球炸裂了。

  不是張默捏碎的,是它自己炸開的。

  炸開的瞬間,張默的感知捕捉到了一縷極其微弱的、從光球中心竄出的暗色絲線。

  絲線鑽入了腳下那顆已經萎縮到了百丈大小的心臟殘骸中,穿過殘骸的核心,扎進了那塊三尺見方的、超越永恆境的未知金屬裡面。

  金屬塊嗡的震了一下。

  表面原本暗淡的紋路亮了起來。

  張默的鐵劍在同一時間發出了刺耳的嗡鳴,劍身上的七彩光華劇烈涌動,彼岸之血在血管里翻滾。

  他後退了三步,鐵劍橫在身前。

  金屬塊上的紋路越來越亮。

  那些紋路排列成的圖案,和至寶閣第九層塔門上的銘文,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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