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無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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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砸在張默的耳膜上。

  張默沒有回話。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腳下那堆帝袍乾屍上。

  一百多具仙帝的遺骸胡亂疊在一起,金線帝袍上沾滿了灰黑色的污漬,旒冕歪斜,玉帶斷裂。

  鐵劍的嗡鳴聲還在繼續,越來越尖銳。

  張默右手壓在劍柄上,強行把那股震動壓了下去。

  「你是誰。」

  老者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用手背擦了擦鼻子,那動作粗糙得跟田間老漢沒有區別。

  「我是誰不重要。」老者往後退了一步,朝門後的黑暗努了努嘴,「重要的是,你腳底下踩的那些東西,馬上就要動了——」

  話音沒落。

  張默腳邊的第一具乾屍猛的坐了起來。

  那具帝袍乾屍的腦袋以極其不自然的角度轉了過來,空洞的眼眶裡面亮起兩點暗紅色的光,牙關咔嚓一響,朝著張默的小腿就咬了下去。

  張默腳尖一挑。

  乾屍被踢飛出去七八丈遠,砸在歸墟的碎石上彈了兩下。

  但它沒有停。

  砸地的瞬間雙手撐地,骨節發出密集的脆響聲,緊接著以一種四肢著地的姿勢朝張默沖了回來。

  速度快到地面被爬行的指骨抓出深深的溝痕。

  第二具動了。

  第三具。

  第十具。

  一百多具帝袍乾屍全部在同一時間睜開了那雙暗紅色的窟窿。

  它們沒有叫喊,也沒有嘶吼,只是從地上爬起來,帶著一種機械的、沒有任何感情的動作朝張默圍了過去。

  「閣主!」姜南山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別動。」張默抬了一下手。

  這些乾屍身上殘留的法則波動雖然孱弱,但底子還在。

  仙帝級別的肉身骨架哪怕被抽乾了本源,硬度依舊足以承受道果境以下的全力一擊。

  第一個衝到跟前的乾屍雙臂交叉,十根指骨化成十把骨刃朝張默的胸口捅過來。

  張默偏了偏身子,指骨從他腋下穿過,擦著肋骨劃出一道白印。

  他的手摁在了這具乾屍的頭頂上。

  永恆之力的感知在接觸的瞬間灌了進去。

  然後張默的臉色變了。

  這具乾屍的體內不是空的。

  準確的說,它的本源確實被抽得一乾二淨,經脈枯竭,道海破碎,仙帝級別的道果早就被人挖走了。

  但它的神魂還在。

  一縷極其微弱的、殘破到幾乎無法辨認的神魂,被一種暗金色的鎖鏈死死的釘在顱骨內壁上。

  神魂沒有意識。

  不對。

  有意識。

  張默的感知穿透顱骨,觸碰到那縷殘魂的時候,殘魂產生了劇烈的震顫。

  那不是敵意,也不是攻擊本能,而是一種持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無盡的痛苦。

  那縷殘魂在尖叫。

  在求救。

  在祈求死亡。

  它被囚禁在自己的頭骨裡面,清清楚楚的感受著肉身被改造、被操控、被迫朝陌生人發起攻擊的全過程。

  它什麼都能感知到,但什麼都做不了。

  活著的棺材。

  張默的手從乾屍頭頂收了回來。

  周圍,更多的帝袍乾屍朝他撲了過來。

  有的張開嘴,腐爛的牙床里射出暗紅色的法則碎光。

  有的手掌朝外推出,掌心凝聚著被扭曲成殺伐手段的殘餘仙帝神通。

  還有的直接把自己的胸骨撕開,露出裡面那顆被暗金色鎖鏈纏滿的灰色心臟,朝著至寶閣的方向飛了過去。

  自爆。

  它們在朝至寶閣發起自殺式衝鋒。

  「攔住!」姜南山大吼一聲,手裡的掃帚朝側面一揮。


  一股太初氣流將三具沖向至寶閣的乾屍卷了回來,但緊接著就有更多的乾屍繞過障礙繼續往塔身沖。

  百萬起源神將的方陣立刻調整了朝向。

  前排神將抬起手中的紫金戰戟,將衝來的乾屍擋在了陣列之外。

  但誰都沒有下死手。

  因為所有人都聽到了張默剛才的軍令,它們不是敵人的兵,它們是別人家的英雄。

  可現在這些「英雄」正在朝他們衝過來。

  序十三用神金臂骨擋開了一具撲到他臉上的乾屍,把它踹了出去。

  那具乾屍砸在地上摔斷了脛骨,但它沒有停,拖著斷腿繼續往前爬。

  「怎麼打?」序十三沖張默喊。

  張默沒有回答他。

  他在看那個站在正殿門口的老者。

  老者縮著脖子靠在門框上,渾濁的老眼盯著滿地亂爬的乾屍,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裡面有厭惡,有無奈,還有一種沉澱了太多年以後變成麻木的悲哀。

  「你早就知道這些東西會動。」張默開口了。

  老者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麼把它們扔出來。」

  「因為它們求我。」老者的聲音乾巴巴的,「求了很久。」

  張默攥緊了鐵劍。

  「它們在裡面被關了多少年。」

  老者抬起一隻手,伸出三根手指。

  「三萬年?」

  老者搖頭。

  「三十萬年?」

  還是搖頭。

  「三個紀元。」老者把手收回袖子裡,「從第一序列開始經營歸墟的那天起,它們就被釘在正殿地基下面的暗室里。」

  三個紀元。

  張默閉了一下眼。

  三個紀元的時間裡,這些曾經站在各自世界最頂端的仙帝,被抽乾本源,挖走道果,神魂釘死在顱骨內壁上,清醒著感受自己的肉身被一點一點的改造成沒有痛覺、只會殺人的傀儡。

  它們什麼都知道。

  手臂是怎麼被換上暗金色的骨刺的,心臟是怎麼被填進自爆陣法的。

  它們全程清醒,全程承受。

  但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張默睜開眼的時候,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了十幾度。

  不是法則變化。

  是殺意。

  張默體內的永恆之火在這一刻自發點燃,灰金色的光芒從他的皮膚縫隙里滲了出來。

  他的身體開始拔高。

  十丈。

  百丈。

  千丈。

  灰金色的永恆法身在歸墟的灰色天穹下緩緩成形,一步踏出的腳印將地面的碎石燒成了琉璃。

  張默的聲音從萬丈高空傳下來,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你們受夠了。」

  這句話不是對第一序列說的,也不是對身後的百萬神將說的。

  是對腳下那些還在瘋狂衝撞的帝袍乾屍說的。

  麒麟踏天步。

  第一步踩下去。

  歸墟的大地在巨足之下碎裂,一圈灰金色的漣漪朝四周擴散開來。

  漣漪過處,沖在最前面的三十多具乾屍瞬間停止了動作,骨骼和肌肉的束縛在永恆之力面前解體,暗金色的控制鎖鏈從顱骨內壁上剝落,變成粉末飄散。

  三十多縷殘破的仙帝神魂從碎裂的骸骨中飄了出來。

  極其微弱的光點,在歸墟渾濁的空氣中搖曳了幾下。

  然後熄滅了。

  但在熄滅之前,這些光點朝著張默巨足踏落的方向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太小了,小到幾乎看不見。

  但張默看見了。

  它們在鞠躬。

  第二步。

  灰金色的永恆之火從法身的腳掌上蔓延出去,帶著溫熱。


  不是灼燒萬物的殺伐之火,是張默刻意收斂了鋒芒以後留下的、僅夠焚毀枷鎖的溫度。

  又是四十多具乾屍碎裂。

  鎖鏈斷了,骸骨散了,帝袍在火焰中化為飛灰。

  四十多縷殘魂飄出來,朝張默的方向輕輕晃了晃,消散在歸墟的風中。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張默踏著千萬丈的歸墟大地,每一步都精準的落在乾屍群最密集的區域。

  灰金色的永恆之火從他的腳底擴散,將一具又一具帝袍乾屍的束縛焚毀,將一縷又一縷被囚禁了三個紀元的神魂釋放。

  百萬起源神將安靜的站在至寶閣的各層甲板上。

  沒有人說話。

  紫金甲冑反射著永恆之火的光芒,將每一個神將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很多人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但沒有人出列。

  這一刻屬於那些仙帝。

  屬於那些被折磨了三個紀元、連死都不被允許的異界英雄。

  張默替它們收屍。

  最後一步。

  最後一具帝袍乾屍的骸骨碎裂。

  那縷殘魂比其他的都亮一些,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輪廓,帝袍上繡著鳳凰的紋路。

  她沒有急著消散。

  這縷殘魂飄到張默巨足前方的位置,停了大概兩息的時間。

  然後其他已經消散的殘魂留下的記憶碎片朝著她的方向匯聚了過來。

  幾十縷、上百縷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信息碎片在她的殘魂上疊加、融合。

  這是一百多位仙帝在消散之前做出的同一個選擇。

  把最後的記憶交給最後一個離開的人。

  女子的殘魂承載不住這麼多信息,殼體在劇烈的顫抖,邊緣已經開始崩解。

  張默收了法身。

  他的本體落回地面,伸出手掌,掌心朝上。

  女子殘魂飄到他的掌心上方,那些混雜在一起的記憶碎片在永恆之力的牽引下自動排列組合,化成一道完整的影像灌入了張默的腦海。

  影像很混亂。

  不同的視角,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時間線,上百位仙帝各自的記憶拼接在一起,組成了一幅讓張默渾身寒毛豎起來的畫面。

  ——長生殿的建造過程。

  第一序列沒有建過什麼聖地。

  整座歸墟從最開始就只有一個用途。

  維生艙。

  記憶碎片裡出現的第一個畫面,是一個紀元前的歸墟原址。

  那個時候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虛無,和虛無中央漂浮著的一具半透明的軀殼。

  那具軀殼的左半邊完好無損,皮膚、骨骼、五臟六腑全都正常運轉。

  但右半邊從腦門到腳趾全部被一種黑色的、蠕動的、長滿眼球的物質覆蓋了。

  黑色物質在擴散。

  每一刻都在朝左半邊蠶食。

  第一序列,或者說,第一序列的「原身」,在失去右半邊身體控制權的情況下,用左手從自己胸口掏出了一塊彼岸碎片,碎片上帶著的力量暫時凍結了黑色物質的蔓延。

  但只是暫時。

  於是它開始造歸墟。

  用破滅世界的殘骸當磚瓦,用強者的屍骨做地基,用活著的仙帝的本源當燃料建造一座足以維持自身不被黑色物質吞噬的巨型維生艙。

  那些被長生殿滅掉的七千個世界,不是為了什麼播種計劃,不是為了淨世,更不是為了衝擊彼岸境。

  全是為了續命。

  第一序列在用萬界生靈的性命,拖延自己被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徹底感染的時間。

  記憶碎片到這裡斷了。

  女子的殘魂承受不住信息的重量,殼體碎裂,化作最後一點微光在張默的掌心上消散。

  張默攥了一下拳頭。

  掌心的餘溫還在。


  「師尊?」姜南山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張默沒有轉身。

  他的視線穿過歸墟正殿大開的門扉,盯著門後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這個地方。」張默的嗓音有些發啞,「不是什麼聖地。」

  「閣主,那是什麼?」姜南山湊了過來。

  「一座棺材。」張默把鐵劍拔出來,「第一序列給自己修的棺材,它身上有東西在長,一種連它自己都壓不住的東西,它造這一切就是為了不讓那玩意兒把它整個吞掉。」

  姜南山的臉色變了。

  「那……那些被滅掉的世界……」

  「飼料。」張默吐出兩個字。

  安靜了三息。

  然後張默往前走了一步。

  老者還靠在門框上,渾濁的眼睛盯著張默,嘴角掛著一種意味不明的表情。

  「小子,想明白了?」

  「想什麼明白。」張默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該砍的砍,該拆的拆,它身上那東西是什麼跟我沒有關係,我只管把它連同這座棺材一起捏碎。」

  老者在身後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你別的方面都跟那個人很像。」老者的聲音跟到了張默背後,「但脾氣比那個人差多了。」

  張默沒有回應這句話。

  他踏過正殿的門檻,走進了黑暗之中。

  歸墟正殿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張默的永恆感知朝四面八方鋪開,穿過了數不清的暗室、甬道、祭台和封印。

  每一間暗室裡面都有東西。

  有的關著被改造到面目全非的強者屍傀,有的堆放著從不同世界掠奪來的法則殘片,有的牆壁上貼滿了暗金色的符文,符文在輕微的明暗交替。

  但張默沒有在任何一間暗室里停留。

  他的感知鎖定了一個方向。

  正殿的最深處。

  地底。

  一個極其龐大的空間。

  空間裡充滿了液體。

  紅色的液體。

  長生血池。

  張默的腳步越來越快。

  鐵劍劍身上的七彩光華在幽暗的甬道里畫出長長的光痕。

  「傳令下去。」張默的聲音通過法則波動傳回至寶閣,「冥子帶三十萬人跟上來,逐層清掃正殿暗室,所有活的東西都帶走,所有死的東西都燒掉。長生殿的標記、符文、陣法,我不想在歸墟里再看到一個。」

  百萬起源神將的回應震動了正殿的穹頂。

  三十萬紫金甲冑的身影從至寶閣湧出來,踏著帝袍乾屍留下的灰燼衝進了正殿。

  冥子提著終焉魔戟走在最前面,深紫色的法則光芒將甬道兩側的暗室大門逐個轟開。

  第一間暗室里關著的屍傀在戟芒掃過的瞬間停止了掙扎,暗金色鎖鏈碎裂,枯竭的殘魂飄出來,在冥子的面前晃了晃,消散了。

  冥子沒有說話,咬了一下後槽牙,踹開了下一間暗室的門。

  上官祁的太初神劍從至寶閣里飛了出來。

  劍身震顫,穿過甬道上方的石縫,朝著更深層的暗室群飛掠而去。

  所過之處,暗金色的長生殿符文被太初劍氣整片整片的削掉,露出底下那些被符文覆蓋了三個紀元的原始岩壁。

  岩壁上刻著字。

  不是長生殿的文字。

  是各種各樣的筆跡,歪歪扭扭,有的用指甲刻的,有的用牙齒啃的。

  「救我。」

  「誰來殺了我。」

  「已經過了多少年了。」

  「我的世界還在嗎。」

  三十萬起源神將沉默著踏過這些刻痕,將沿途的暗室徹底掀翻。

  張默已經到了正殿的最底層。

  一扇由凝固的紅色液體構成的大門橫在面前。

  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銘文,只有一種持續不斷的、沉重的脈搏震動從門後傳過來。


  像是什麼東西的心跳。

  張默把手貼在門上。

  紅色液體在接觸到永恆之火的瞬間沸騰了起來,大量的熱氣從門縫中噴涌而出,空氣中瀰漫著讓人胃裡翻湧的腥甜味道。

  張默猛的抽回手。

  不是因為燙。

  是因為他在觸碰的那一瞬間看到了門後面的情形。

  一個直徑超過萬丈的血池。

  池水是暗紅色的,濃稠得像是融化的鐵漿,表面不斷翻湧著氣泡。

  池底縱橫交錯著無數根暗金色的管道,管道從歸墟的地基直通池心。

  池子的正中央。

  一個東西浮在血水裡。

  半沉半浮。

  張默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那個東西的左半邊身體潔白通透,皮膚下面的經脈和骨骼清晰可見,散發著一種極其純淨的高維生命光澤。

  右半邊。

  整個右半邊從頭到腳長滿了大大小小的黑色眼球。

  眼球在轉動。

  每一隻都在看著不同的方向。

  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直直的盯著門的位置,盯著張默站著的方向。

  幾百隻眼球同時轉向了同一個點。

  張默的位置。

  然後那張半邊正常半邊長滿眼球的臉上,咧開了嘴。

  嘴角從左臉一直裂到右臉,裂得太大了,下巴幾乎要掉下來。

  露出裡面兩排參差不齊的齒,有些是正常的牙,有些是黑色的、不斷蠕動的肉芽。

  第一序列開口了。

  聲音從血池底部傳了出來,穿透紅色的門扉,震得張默腳下的地面嗡嗡作響。

  「你來了。」

  張默握緊鐵劍。

  「我以為你會在外面多待一會兒。」第一序列的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歡愉,「你知道嗎,每次有人多在歸墟外面待一刻鐘,我就能多吸收一點浮生界的本源。你剛才在外面送走那些廢物的時間裡,我的右半邊又往左移了三寸。」

  那張裂開的嘴笑得更大了。

  「你看。」

  血池翻湧。

  那個半人半怪的軀體從血水中緩緩升起,暗紅色的液體從它的身上淌下來。

  它抬起左手,用正常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和連接黑色物質的交界處。

  「我終於要進化到永恆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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