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吃飽了才好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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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閣直房的燈芯爆了個花。

  王二狗的手指停在算盤珠子上。

  他咽了口唾沫。

  那吞咽的聲音在只有算盤聲的屋子裡格外響。

  葉長安抬起頭。

  他手裡的硃筆懸在半空,沒落下去。

  「怎麼?」

  王二狗沒說話,只是把算盤往旁邊一推。

  他雙手捧著那本發黃的帳冊,繞過堆滿箱子的過道,走到書案前。

  帳冊攤開。

  王二狗的手指頭有些抖,指著中間夾著的一張單據。

  「班頭,您看這筆。」

  葉長安放下筆。

  他湊過去。

  單據上的字跡很工整,是台閣體。

  只有一行字。

  「貞觀十五年,修繕驪山別院,支取庫銀八萬兩。」

  下面蓋著兵部的印,還有戶部的核銷章。

  但最刺眼的,是那個收款方的印鑑。

  沒有印鑑。

  只有一個字寫在備註里:御。

  葉長安的瞳孔縮了一下。

  驪山別院。

  那是李世民的私人溫泉行宮。

  這八萬貫,是皇室的私房錢。

  按照大唐律例,臣子窺探帝蹤,查核內庫,那是大不敬。

  是要掉腦袋的。

  兵部的公帳里,混進了皇家的私帳。

  這就是蕭瑀那個老狐狸挖的坑。

  查,就是把皇帝的底褲扒出來給天下人看,李世民再寵信葉家,也不能容忍這種冒犯。

  不查,這就是一筆無頭帳,八萬貫的虧空補不上,內閣清理積弊就是一句空話。

  葉長安往後一靠。

  椅子發出吱呀的聲響。

  屋裡的三十個學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他們看著葉長安。

  眼神里全是驚惶。

  誰都知道那個「御」字代表著什麼。

  這哪裡是查帳。

  這是把腦袋往鍘刀底下送。

  葉長安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一下。

  兩下。

  「班頭,這……」

  王二狗聲音發乾,「咱們是不是……當沒看見?」

  「沒看見?」

  葉長安嗤笑一聲。

  他指了指那行字。

  「這帳冊已經過了咱們的手,上面的封條是咱們拆的。」

  「現在裝瞎,明天御史台那幫人就能參咱們一本『玩忽職守,包庇貪瀆』。」

  進退都是死。

  這就是文官殺人的刀。

  不見血。

  但要命。

  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站住!內閣重地……」

  「滾一邊去!」

  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直房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寒風夾著雪沫子卷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一陣亂晃。

  郭開山站在門口。

  他身上披著蓑衣,手裡提著個紅漆食盒。

  門口那兩個想要阻攔的禁軍,此刻正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

  郭開山沒理會他們。

  他大步走進屋,把食盒往滿是灰塵的書案上一放。

  「砰。」

  這一聲很沉。

  把屋裡那種壓抑到極點的死氣震散了不少。

  葉長安看著這個殺神一樣的男人,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一些。


  「郭叔。」

  「吃飯。」

  郭開山也不廢話。

  他掀開食盒蓋子。

  一股濃郁的蔥油香味瞬間鑽進鼻孔。

  是一碗陽春麵。

  面上臥著兩個煎得焦黃的荷包蛋,還撒了一把切得細碎的蔥花。

  熱氣騰騰。

  葉長安的肚子很應景地叫喚了一聲。

  他也沒客氣,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麵條。

  「呼呼。」

  他吹了兩口氣,直接送進嘴裡。

  麵條勁道,湯頭鮮美。

  那一股熱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驅散了滿身的寒意。

  郭開山站在一旁,抱著胳膊。

  他看著正在大口吃麵的葉長安。

  「王爺說了。」

  葉長安吃麵的動作沒停,只是耳朵豎了起來。

  「算不清,就查。」

  「查不清,就抓。」

  郭開山的聲音不大,帶著股子兵痞特有的混不吝。

  「別管這錢是誰的,也別管那上面蓋著什麼戳。」

  「只管錢去哪了。」

  葉長安咬了一口荷包蛋。

  流心的蛋黃在嘴裡爆開。

  他把嘴裡的麵條咽下去,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湯。

  「嗝。」

  少年打了個飽嗝。

  他放下碗,從袖子裡掏出帕子擦了擦嘴。

  原本那個有些焦躁、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平靜。

  還有眼底那一抹和他爹如出一轍的狡黠。

  「錢去哪了……」

  葉長安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他站起身。

  走到王二狗面前,把那本要命的帳冊拿過來。

  「二狗。」

  「在。」

  「拿那個紅色的封條來。」

  王二狗一愣,那是絕密檔的封條。

  但他動作很快,立馬遞了過來。

  葉長安拿起封條,啪的一聲,貼在那本帳冊上。

  「這本帳,涉及皇室隱秘,咱們內閣級別不夠,審不了。」

  葉長安拿起硃筆,在封條上寫下「呈送御覽」四個大字。

  「張遠那個吏部侍郎不是喜歡往這兒跑嗎?」

  「讓他把這本帳送進宮去。」

  葉長安把帳冊往旁邊一扔。

  「告訴他,這是孝敬他那個主子蕭瑀的。」

  「蕭家既然想查陛下的私房錢,那就讓他們自己去跟陛下解釋,這本帳是怎麼混進兵部公帳里的。」

  王二狗眼睛亮了。

  這是把燙手山芋扔回去了。

  而且是扔到了蕭瑀的臉上。

  「那剩下的……」

  「剩下的?」

  葉長安走回書案前,看著那碗吃得乾乾淨淨的麵湯。

  他笑了。

  「八萬兩這麼大的窟窿,要想在總帳上做平,就得在別的地方找補。」

  「蕭瑀為了把這本私帳塞進來,肯定在其他項目上做了手腳,用來平衡兵部的總支出。」

  葉長安轉過身,看著那幾十個學生。

  「把所有跟修繕、維護有關的小額帳目,全部挑出來。」

  「既然大魚咱們吃不下,那就把那些陪跑的小蝦米,一隻一隻捏死。」

  「幹活!」

  算盤聲再次響起來。

  比剛才更急,更脆。

  郭開山咧嘴一笑。

  他提起空的食盒,轉身往外走。


  「這才像王爺的種。」

  他嘟囔了一句,消失在風雪裡。

  半個時辰後。

  「班頭!」

  這次喊話的是個戴眼鏡的學生,叫李四水。

  他手裡抓著十幾張散亂的單據,激動得臉都紅了。

  「找到了!」

  葉長安快步走過去。

  「什麼?」

  「您看這些。」

  李四水把單據在桌上一字排開。

  「這是同年,兵部撥給『長安城防加固』的款項。」

  「一共四十七筆。」

  「每一筆都不大,只有兩三千兩。」

  「名目是修補城牆、更換箭樓木板。」

  李四水的手指在那些單據上飛快划過。

  「但是這接收方……」

  葉長安低頭看去。

  第一張單據的接收方寫著:南城木料行。

  第二張:西市石材鋪。

  看似正常。

  但當葉長安把十幾張單據的最終流向匯總是……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些木料行、石材鋪,最後的資金回流,都指向了一個地方。

  那不是兵部的庫房。

  也不是工部的作坊。

  那是一個怎麼看都不該跟兵部扯上關係的地方。

  「弘文館。」

  葉長安念出這三個字。

  那是大唐文官的聖地。

  是孔穎達講學的地方。

  是那幫整天把「禮義廉恥」掛在嘴邊的讀書人的老巢。

  兵部的十萬兩軍費,轉了十八個彎,最後竟然變成了弘文館擴建的磚瓦,變成了那些大儒書房裡的紫檀木桌椅。

  葉長安拿起一張單據。

  他舉到燭火前。

  紙張很薄,透著光。

  「原來如此。」

  葉長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拿著軍漢們賣命的錢,修你們讀書人的安樂窩。」

  「蕭相啊蕭相。」

  葉長安把單據拍在桌上。

  聲音清脆。

  「這回,不是我爹要找你們麻煩。」

  「是全天下當兵的,要挖你們的祖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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