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無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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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盯著葉凡,殿中落針可聞。

  他的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文官,又掃過神色各異的武將。

  最後,他的視線重新落回葉凡那張平靜的臉上。

  「好。」

  李世民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王德。」

  「奴婢在。」

  「取一炷香來,點上。」

  內侍總管王德不敢耽擱,連忙小跑著取來香爐,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點燃了一根細長的貢香。

  青煙,裊裊升起。

  時間,開始流逝。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葉凡卻像是沒看到那根香,他對著李世民躬身,「臣請調閱東部戰區,薛禮的軍功檔案。」

  李世民一揮手。

  立刻有小黃門跑向殿後的文書房。

  蕭瑀冷哼一聲,從地上站起,撣了撣朝服上的灰。

  他倒要看看,葉凡能從一堆故紙里,翻出什麼花來。

  很快,一名小黃門捧著一卷厚厚的竹簡,快步返回。

  葉凡接過竹簡,沒有自己看,而是直接遞給了旁邊的內閣首輔,房玄齡。

  「房相,有勞。」

  房玄齡一愣,接了過來。

  「請房相翻到貞觀十一年,秋。」葉凡的聲音清晰地響徹大殿,「登州海寇襲擾一案。」

  房玄齡依言,手指在竹簡上迅速滑動,找到了相應的位置。

  「念。」葉凡道。

  房玄齡看了葉凡一眼,又看了看龍椅上的李世民,見他沒有反對,便清了清嗓子,沉聲念道:

  「貞觀十一年秋,海寇三千,襲擾登州沿岸,劫掠村莊,地方府兵屢戰屢敗。」

  「薛禮,領兵三百,於月夜漲潮之際,以草船引火,佯攻海寇水寨正面。」

  「主力則乘小舟,繞至水寨後方一處被視為絕路的礁石灘。」

  「待潮水沒過礁石,三百死士,泅水登岸,中心開花,盡焚其糧草舟船。」

  「海寇大亂,自相踐踏,薛禮趁勢掩殺,斬首一千二百,俘一千,余者墜海溺死。」

  「此戰,我軍亡六人,傷二十。」

  房玄齡念完,自己都怔住了。

  以三百對三千,幾乎全殲。

  自身傷亡,可以忽略不計。

  這是何等懸殊的戰績!

  程咬金的嘴巴,張成了圓形。

  他扭頭看向尉遲敬德,壓低聲音道:「老黑,這小子玩的,好像不是我們會的。」

  尉遲敬德黑著臉,沒吭聲。

  但他那雙環眼裡,第一次出現了思索。

  「請房相再翻,貞觀十二年,春。遼東高句麗餘孽叛亂。」葉凡的聲音再次響起。

  房玄齡的手指,繼續滑動。

  「薛禮,受命清剿盤踞於長白山中的一支高句麗叛軍。」

  「叛軍三千,皆是山中獵戶,熟悉地形,來去如風,大軍圍剿數月,不得其果。」

  「薛禮假扮商隊,攜絲綢茶葉,深入山中。」

  「三日後,於叛軍首領宴請『商隊』之時,陣斬其首領及麾下頭目三十餘人。」

  「叛軍群龍無首,一朝崩潰。薛禮率五百親衛,追亡逐北,一月之內,平定山中各部。」

  房玄齡念完,大殿裡,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如果說登州海戰,是奇謀。

  那這長白山之戰,就是徹頭徹尾的膽大包天。

  孤身入險地,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

  這需要何等的膽魄和算計!

  蕭瑀的臉色,有些發白。

  他想說這是孤例,是僥倖。

  可這兩份戰報,前後相繼,一份比一份驚人。

  而且都不是正面戰場的大規模決戰,全都是以少勝多,以巧破力的典範。


  這恰恰證明了,薛禮最擅長的,就是應對這種複雜、棘手的局面。

  「諸位大人。」

  葉凡的聲音,打斷了眾人的震驚。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輿圖前。

  「現在,我們再來看西南。」

  他沒有拿指揮桿,而是直接用手,點在了叛亂十二州的核心區域。

  「西南土司,兵力十萬,聽著嚇人。」

  「可這十萬人,分屬十二個不同的部族,互不統屬,各有私心。」

  「他們唯一的優勢,就是熟悉地形,就是那十萬大山。」

  葉凡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划動。

  「他們以為,我們會像以前一樣,派大軍進去,跟他們打一場堂堂正正的決戰。」

  「但薛禮不會。」

  「他會像在長白山一樣,把自己的大軍,化整為零。變成一百支,甚至一千支商隊、獵戶、採藥人。」

  葉凡的目光,掃向程咬金和尉遲敬德。

  「他會告訴我們的將士,如何識別可以吃的野果,如何躲避山裡的毒蟲和瘴氣。」

  「他會用土司的辦法,來對付土司。」

  「今天,這個山頭的土司發現,自己的糧倉被燒了。」

  「明天,那個山頭的土司發現,自己派出去的斥候,再也沒回來。」

  葉凡的聲音不快,卻讓在場的武將們,聽得額頭冒汗。

  這仗打的,太陰了。

  「當他們被折磨得焦頭爛額,士氣低落的時候,他們會做什麼?」

  葉凡自問自答。

  「他們會互相猜忌。」

  「他們會懷疑,是旁邊的部族,勾結了官軍,在背後捅刀子。」

  「到那時,我們甚至不需要動手。」

  葉凡的手指,在十二州之間,輕輕敲了敲。

  「他們自己,就會先打起來。」

  「而薛禮,只需要在他們打得兩敗俱傷的時候,帶著大軍,出現在他們面前。」

  「然後,告訴他們,降者生,頑抗者,死。」

  葉凡說完,退後一步。

  整個推演,絲絲入扣,合情合理。

  它沒有多麼宏大的戰略,卻充滿了各種讓人防不勝防的細節。

  它慢慢收緊,讓對手不知不覺耗盡力氣,最終束手就擒。

  程咬金的喉嚨動了動。

  他現在終於明白,葉凡為什麼說他和尉遲敬德去了,會有勁使不出。

  跟這種打法比起來,他那套騎兵衝鋒,簡直就是傻大黑粗。

  太極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葉凡的身上。

  震驚,佩服,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他們第一次發現,戰爭,原來還可以這麼打。

  香爐里的那炷香,已經燃到了盡頭。

  最後一縷青煙,盤旋而上,消散在金殿的穹頂。

  時間,到了。

  一直閉目養神,仿佛睡著了的衛國公李靖,在這一刻,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股讓所有人都心悸的精光。

  他沒有看葉凡,也沒有看滿朝文武。

  他只是對著龍椅上的李世民,微微躬身。

  然後,用一種平靜到極致的語氣,說出了兩個字。

  「臣,附議。」

  這兩個字,不響。

  卻像兩座大山,轟然壓下,砸在了大殿裡每一個人的心頭。

  軍神,李靖。

  大唐軍方無可爭議的定海神針。

  他開口了。

  他同意了。

  蕭瑀的身體,晃了一下,臉色變得慘白。

  他知道,自己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所有文官的反對,在李靖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面前,都變得蒼白無力,不堪一擊。

  李世民的目光,在葉凡和李靖之間,來回移動。

  他心中的最後一點疑慮,也隨著李靖的表態,煙消雲散。

  他看著葉凡,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這個女婿,又一次,給了他天大的驚喜。

  李世民緩緩站起身。

  他走下御階,親手從御案上,拿起了一支代表著無上兵權的令箭。

  大殿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們知道,決斷的時刻,到了。

  李世民拿著令箭,走到葉凡面前。

  他沒有立刻將令箭交出。

  他只是看著葉凡,沉聲問道:

  「若薛禮有負朕望,守拙,你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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