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我的規矩,就是新的君子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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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帥府的燈火燒得正旺。

  秦懷玉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炭筆在圖紙上划過的「沙沙」聲,幾次抬手,又幾次放下。

  程處默從他身邊經過,灌了一大口酒,拍了拍他的肩膀。

  「懷玉,你在這兒站半天了,跟個門神似的。有事就進去說啊,元帥又不是老虎。」

  秦懷玉搖了搖頭,沒說話。

  程處默湊近了,壓低聲音:「還在想白天那事?嗨,不就是一個高句麗蠻子告發了他舅舅嘛。那小子得了件棉衣,一家子保住了命,多划算的事。」

  「處默,那不一樣。」秦懷玉的聲音有些沉悶。

  「有啥不一樣?俺就覺得元帥這招高!比砍幾百個腦袋都管用。」程處默說完,打著酒嗝,搖搖晃晃地走了。

  秦懷玉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掀開帘子走了進去。

  葉凡趴在巨大的地圖上,頭也沒抬。

  「有事?」

  「元帥。」秦懷玉走到他身邊,看著圖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喉嚨有些發乾。

  他沉默了許久,還是開了口。

  「元帥,今天廣場上的事,末將……心中不安。」

  葉凡的筆停了。

  他直起身,看著秦懷玉,眼神里沒什麼情緒。

  「不安什麼?」

  「讓一個孩子,去出賣自己的親人……換取獎賞。」秦懷玉一字一頓,說得有些艱難,「這,非君子所為,更非我大唐將士所為。」

  葉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水。

  「懷玉,我問你。」

  「是讓他看著他舅舅連累全家,一起被砍頭,更『君子』?」

  「還是讓他救下自己一家老小,拿到過冬的棉衣和烤羊,更『君子』?」

  秦懷玉被這兩個問題問得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

  「可……可那是他的親舅舅!」

  「在我這裡,只有忠誠者和背叛者。」葉凡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砸在秦懷玉心上,「而唐牛,是忠誠者。」

  葉凡重新拿起炭筆,在地圖上畫出一條連接礦山和新城的道路。

  「這片土地上,活人,比死人有用。忠誠,比血緣更高貴。」

  他頭也不抬地說道:「我的規矩,就是新的君子之道。你若是不安,就多看看那些穿著新衣,吃著飽飯的移民,再看看那些在皮鞭下沉默勞作的奴隸。」

  「想不通,就繼續想。」

  秦懷玉看著葉凡的側臉,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他退後兩步,躬身一拜。

  「末將……明白了。」

  他轉身走出大帳,外面的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了。

  第二天,安東都護府境內所有的學堂,都張貼出了一張新的告示。

  告示的內容很簡單,由葉凡親自頒布,名為「紅花學童」制度。

  凡學堂孩童,每月考評一次。

  成績最優異,最能遵守學堂紀律者,可得一朵小紅花。

  得小紅花者,本人午餐肉食加倍,全家口糧翻倍。

  連續三個月得到小紅花者,其家庭可脫離重體力勞役,轉為看管倉庫、修補工具等輕便活計。

  連續一年得到小紅花者,全家可脫離奴籍,轉為「協從隊」預備役。

  告示的最後,還有一條用紅色墨水寫的補充說明。

  凡能主動發現並舉報告知任何有損大唐利益,或意圖反抗之言行者,不論真假,一經驗證,立賞一朵小紅花。

  這張告示一出,整個官奴群體都瘋了。

  如果說之前送孩子去學堂,只是為了那一口肉湯。

  現在,送孩子去學堂,就是為了全家人的活路,是為了擺脫奴隸身份的唯一希望。

  學堂里,孩子們不再哭鬧。

  他們挺直了腰板,用盡全力去記憶每一個唐字,去背誦每一首唐詩。


  他們看身邊同伴的眼神,也變了。

  那不再是玩伴,而是競爭者。

  甚至,是可能讓自己得到小紅花的「獵物」。

  再也沒有人敢在私下裡抱怨,再也沒有人敢說一句對唐軍不敬的話。

  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隨口的一句牢騷,會不會被自己的兒子、侄子、鄰居家的孩子聽到,然後變成第二天教習手裡的一朵小紅花。

  數月後。

  安東城第一座新城的主體框架已經拔地而起。

  葉凡下令,為第一批學堂里表現優異的數百名孩童,舉行一場盛大的「畢業典禮」。

  地點,就在那座殺人最多的廣場上。

  秦懷玉站在高台之下,看著那數百名高句麗孩童。

  他們都換上了嶄新的唐式短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洗得乾乾淨淨。

  他們排著整齊的隊列,小臉上滿是嚴肅和自豪。

  在他們對面,是數萬名唐軍將士,和數萬名新來的大唐移民。

  更遠處,是那些被允許前來觀看的官奴父母,他們臉上帶著羨慕、嫉妒,和一絲絲的恐懼。

  葉凡走上高台。

  他沒有穿甲冑,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

  他沒有長篇大論,只是對著台下的孩子們點了點頭。

  一名獨臂的唐軍教習,走到隊列前,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嘶吼。

  「誦!」

  數百名孩童,齊刷刷地挺起胸膛,用他們還很稚嫩,卻異常洪亮、標準至極的漢話,匯成一股聲浪,沖天而起。

  「身是唐人身!」

  「心為唐人心!」

  「爹娘生我軀,大唐予我魂!」

  「學唐言,習唐禮,永為大唐民!」

  「今日學堂子,他日邊關軍!」

  「誓報君王恩,永鎮大唐門!」

  那聲音,整齊劃一,鏗鏘有力。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在場的唐軍將士,全都呆住了。

  他們握著刀槍的手,不自覺地顫抖。

  那些關內來的移民,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不少人跟著一起大吼起來。

  秦懷玉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些孩子,看著他們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聽著他們發自肺腑的吶喊。

  他忽然明白了。

  元帥的筆,真的比利劍更能殺人。

  劍,只能殺掉他們的身體。

  而筆,卻能徹底改造他們的靈魂。

  將他們的根挖出來,再種上大唐的種子。

  用不了二十年,這片土地上,將再無高句麗。

  只有一群說著漢話,寫著漢字,心向長安的大唐子民。

  人群的角落裡。

  被「優待」前來觀禮的舊文官朴真,也聽到了那山呼海嘯般的童聲。

  「身是唐人身,心為唐人心……」

  「爹娘生我軀,大唐予我魂……」

  他看著台上那些孩子,那裡面,有他曾經寄予厚望的鄰家孩童,有他遠房親戚的孫子。

  可現在,他們都用一種他完全陌生的,狂熱的眼神,望著高台上的那個年輕人。

  朴真忽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所珍視的一切,文化,歷史,血脈,尊嚴……在這一刻,都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噗通」一聲,朝著高台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用盡全身力氣,向前爬去,一邊爬,一邊用額頭重重地撞擊地面。

  「元帥!老朽錯了!」

  「老朽錯了啊!」

  他的哭喊聲,在數百名孩童的誦讀聲中,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他爬到高台前,被士兵攔住,卻依舊不停地磕頭,額頭很快就磕得鮮血淋漓。


  「老朽願為大唐效力!老朽願為元帥效犬馬之勞!」

  「求元帥收留!求元帥給老朽一條活路!」

  高台上的誦讀聲停了。

  葉凡走下高台,來到朴真面前。

  他親自將這個精神徹底崩潰的老人,扶了起來。

  「很好。」

  葉凡從薛禮手中,接過一本空白的線裝冊子,和一支嶄新的毛筆,塞到朴真那雙顫抖的手裡。

  「你的第一個任務。」

  葉凡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把《孫子兵法》,用最簡單的唐話,注釋出來。」

  「我要讓每一個『紅花學童』,將來都能看懂,如何為我大唐,開疆拓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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