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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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動手,還是不動手?

  裴湛眼皮稍稍抬起,目光在眼前三人身上轉了一圈,除了面前胖子的笑臉,身後兩位是如出一轍的冰冷、堅硬,鼻端一嗅就是嗆人的鐵鏽味,也不知道手頭究竟沾了多少血,才有這般呼之欲出的煞氣。

  初升的日頭越過樹梢,細嫩的影子淺淺打在臉頰上,橘紅色的陽光,壓在裴湛的眼眸最深處。

  青天白日,一鐘響,滿城至啊!

  裴湛暗嘆一聲,選擇從心而行,衝著領頭的胖子點了點頭,問道:「我需不需要準備什麼?」

  辛八攏著袖子,笑盈盈的朝著裴湛手上拎著的包裹,抬了抬下巴,三層肥肉抖動不停,「你這不是準備的挺好的,來吧,什麼都不用帶,我們鎮魔司里什麼都有。」

  一番話說的裴湛直啜後牙根,這到底啥意思啊,看著不像是抓自己去問罪的,可也不像是什麼好事。

  他轉身便將包裹塞給費雞師,趁著回頭的時候,一陣擠眉弄眼,示意費雞師,若是自己被下獄了,千萬要來救人。

  費雞師倒也乖覺,馬上也回復了一通眼色。

  師弟你放心,師兄就是傾家蕩產,也要把你撈出來!

  「行了行了,玩什麼道路以目,不敢言語,某家又不是周厲王。」辛八大笑起來,粗壯如蘿蔔的手指杵在費雞師胸口,「你也跑不了,跟著一起去吧。」

  說著,吹了個口哨,街角處跑出五匹駿馬。

  「愣著做什麼,上馬吧。」

  裴湛和費雞師對視一眼,兩人眼底皆是無奈。

  鎮魔司三人將兩個師兄弟牢牢夾在中間,馬蹄踢在青石板街道上,清脆的響聲,順著悠長的巷子傳出很遠。

  清麗陽光下,長安城似乎還沒有完全甦醒,街頭只有販賣早食的攤販已經開始忙碌,掀開一角的蒸籠裡面,氤氳著股股白氣和香味。

  平康坊離著鎮魔獄山所在的皇城並不遠,只走過兩個里坊,便已經看見了皇城那堵長的似乎沒有邊際的朱牆。

  一大片陰影將所有人遮住,裴湛有那麼一瞬間,恍惚自己從白晝一步踏入了子夜。

  這片陰影不是來自道畔的高牆,也不是來自街邊的垂柳,而是來自皇城裡面那座高不可攀的黑色鐵山。

  裴湛不可避免的抬頭仰望,隨著越來越近,仰起的角度也越來越高。

  穿過城門,整座鎮魔越山躍然眼前。

  密密麻麻仿佛烏雲盤旋的黑色紙鶴;上山下山,往來不絕,忙碌如螞蟻的不良人;等候在山前廣場,排成長隊的朝堂百官;還有那虛空中隱隱約約傳來鎖鏈磨動地脈岩骨的悶響。

  裴湛心中所有的讚嘆感慨,最後都化成了無聲的震撼。

  這便是鎮魔司?

  果真當得起分鎮天下各路妖邪鬼魅僧道巫覡的偌大名頭!

  辛八很能理解所有人第一次看見鎮魔獄山時的神情,故意停了幾息,待得裴湛和費雞師回過神來,方才領著他們拾階而上。

  萬級青石階兩側每隔十步就矗立一尊猙目石狴犴,讓裴湛聯想起了第一次見李宥時,他臉上所帶的面具。

  看來這狴犴是鎮魔司的吉祥物?

  路過一尊石狴犴的時候,裴湛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一下它那光潔的額頭,不想那石狴犴居然像家貓一樣呲牙哈氣起來,明明是石頭雕刻的毛髮,卻是瞬間炸開。

  裴湛忙不迭的將手縮了回來,這特麼居然是活的!?

  「小心些,這些小祖宗可不好伺候,一旦惹惱了它們,有的你好受。要是遇到脾氣差,心眼小的,找它們老祖宗告上一狀,你可就要遭老罪咯!」

  辛八笑了一聲,湊到近前,袖子一抖,卻是丟出一顆白色藥丸,不偏不倚正入小狴犴的口中。

  那石雕小狴犴這才滿意的打了個哈欠,衝著裴湛哈了幾聲,重新變成石像。

  裴湛看了看沿途的怪石高木、路邊的鮮花怒草、還有零落在山間的殿閣飛檐,沒敢再隨意動作,學著費雞師一樣,老老實實地埋著頭跟在辛八身後。

  長階漫漫,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見到天邊陽光已至熾烈,終於抵達了山頂。

  無風無雲無聲,有別於山中山下的喧囂忙碌,山頂寂靜的可怕,也冷清的可怕。

  就連偶爾飛來的黑色紙鶴,到了此處,也收斂了翅膀,儘量飛的柔和起來。


  一正兩偏,三座玄色大殿按照三才方位排布。

  「去吧。」辛八指向了左邊偏殿,對著裴湛偏了偏頭,「那裡有人等著你。」

  裴湛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卻是漸漸篤定鎮魔司應該不是要來將自己下獄問罪。細細想一想,自己唯一破綻,就是身份問題,也因為柳宗元的背書而遮掩了過去。剩下的,完全是一個仗義行俠,出手解救了二十餘名無辜孩童的好人嘛!

  鎮魔司,鎮魔司,鎮的是妖魔邪祟,與我這好人有什麼關係!?

  念及此處,裴湛便沒有什麼好顧忌的了,邁步便走。

  費雞師垂頭喪氣的想要跟上,冷不防卻被辛八一把揪住。

  「你就不用去了。」

  辛八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份捲軸,用力一甩,在地上滾出足足兩丈那麼遠。

  「費雞師,本名費英俊,生於濮陽,長於蜀中,今年六十八歲,據查所修大道屬土行,為鍊氣期五氣朝元境。元和八年入京,短短兩年之間,累計犯案上百起,包含假扮世外高人吃白食;諸坊酒樓賒帳累積上千兩白銀;販賣假丹藥以次充好致使數百人腹瀉;自稱能相面批命詐騙凡人錢財;未經許可於長安上空飛行……」

  「來吧,這位英俊先生,先跟我走一趟問罪殿!」

  ……

  親仁坊,柳府。

  「子厚,你昨夜託付我轉達給裴公的言語,我已經告知於他了。」

  書房內,一大早就敲開柳宗元大門的吳武陵,對著內穿單衣,身披大髦,顯然剛剛起床的柳宗元如是說道。

  柳宗元點了點頭,表示知曉,卻是半點也不問那位裴公聽了吳武陵帶去的話後,是什麼反應,又有沒有回話帶回。

  吳武陵琢磨了一會兒,身子半靠在案几上,探向柳宗元,「我今日過府之時,得了一個訊息,卻是正和昨夜那冒名呂氏的少年道士有關。」

  「鎮魔司將其帶去鎮魔獄山了!」

  昨夜當了一遭傳聲筒後,吳武陵自然就對於這仿佛旋渦中心,牽扯著一場大政鬥的少年起了莫大的興趣,連夜不停就安排了人手盯梢,恰好就見著了早上辛八帶人上門的場景。

  然而,柳宗元聞言之後,神色依舊從容,根本沒有任何訝異的表現,只是莫名笑了笑,「動作倒也不慢。」

  「你就不怕他有所差池?鎮魔獄山可不是好去的地方啊,京內多少官吏聞其色變,視之如虎!」

  吳武陵沒有料到柳宗元是這等反應,霎時瞪大了雙眼,昨夜柳宗元讓他傳的那句話,暗含的意思難道不是這少年另有身份,且關係重大嗎?

  不應該小心看護,讓他遠離鎮魔司嗎?

  「鎮魔司不會對這少年怎樣的,以我想來,怕是準備招他入司吧?」

  看著好友這幅表現,柳宗元臉上笑容更盛。

  「入鎮魔司,當不良人?他們不糾結這少年的身份底細了嗎?」

  「他就是我的表侄啊,有何可糾結的?」柳宗元攤了攤手。

  「這…你昨夜不是還說他是假冒的嗎?」

  「瞎說,我昨夜可是當眾認下了他的!彼時在場所有人,段文昌、薛娘子、包括那個叫庚七的不良帥可都聽得明明白白。他就是我侄子,呂岩呂洞賓。」

  吳武陵越來越聽不明白了,只覺得眼前雲遮霧繞般,根本看不清楚。

  想來想去想不明白,只可惜,柳宗元也沒有解釋的意思,吳武陵又坐了片刻後,最後只得無奈告辭。

  臨走之前,吳武陵終於按捺不住心中濃濃疑惑,聲音下意識的壓低了來,問道:「子厚,你和裴公是不是在謀劃著名什麼大事?」

  柳宗元眉目一抬,只是輕笑一聲。

  吳武陵見狀臉上神色變幻,顯然感受到了柳宗元的不信任,儘管沒有直接惡言相向,卻也是拂袖而走。

  待得好友離去之後,柳宗元才放下了臉上的笑容,轉而肅然起來。

  所謂事以密成,語以泄敗。

  吳武陵雖然是他的至交好友,但是向來性情強悍激訐,容易為人所誘,所以有些事只得對他緘口不言。

  柳宗元走到窗前,屋外日頭已高,陽光漸烈。

  他抬頭看了很久很久,直至日到中天,卻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什麼,想什麼。


  ……

  踏入大殿,一股幽涼立時順著腳踝攀了上來。

  裴湛打了個激靈,不敢放肆張望,只是小心的用餘光掃視。

  大殿內空蕩蕩的,幾根粗壯的銅柱子泛著啞光的青色,最為顯眼的是四周牆壁上,撐著地,頂著天,一直蔓延到穹頂的壁畫。

  赭紅和靛青,鮮艷的顏色,連綿的人物,交織在一起,仿佛曆史的長卷浮沉在時光長河當中,正對著裴湛緩緩展開。

  可不等裴湛看的仔細,一個聲音便傳了過來。

  那是個明媚的女子,面容和李宥有幾分相似,可分明精緻了許多,輪廓鮮明,劍眉飛挑,眼眸含光。

  一身大紅色的勁裝,手腕處綁著鈴鐺,腰間掛著一口古劍。

  她看著盯著她的他。

  「怎麼了,不認識你的李兄了嗎?呂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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