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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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中天。

  按照常理來說,現在應當是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將熱鬧了一整個白晝的長安讓給鬼魅的時候。

  然而,在安仁坊地下某處空間內,卻依舊燈火燦然,歡騰不減。

  此處占地極大,穹頂彎曲如龜背,渾似一座大殿宮闕,卻也不知道為何長安城地下會有如此大的建築,也不知道究竟是何人何時所造。

  但見行人如織,往來不絕,仿佛將地上的東西市給原樣搬了下來,即便熱鬧有所不足,可只看此間攤位上擺放售賣的物件,卻是遠遠超過東西市。

  不是各色寶藥靈草,就是天南地北的珍品,就連海外西域的奇巧之物,也是屢見不鮮。

  然而,光鮮亮麗下面,多是藏污納垢。

  在鬼市的偏僻處,兩人一狗正自小心前行。

  領頭的靈犬,身形纖長,渾身遍布星斗紋路,看著就神俊異常,時不時停下來輕嗅空氣,而後晃動尾巴,在狹窄巷道上無聲穿行。

  「未想到長安城地下還有如此恢弘的建築。」裴湛看了看四周,這片區域大的驚人,占地至少三四畝,所謂的鬼市其實不過占了最中心的一小塊位置,邊緣處大多是布滿厚厚塵土的殘垣斷壁。

  老鼠亂竄,蓬篙雜生。

  沒有燈火輝煌,沒有人聲鼎沸,不遠處的熱鬧,更顯得此處寂寂,倒是更為符合鬼市這個稱呼。

  「全都拜隋煬帝所賜,據傳說,當初他登基稱帝之後,並不滿足於大興城的恢弘,便發動上百萬徭工,要在地下再建一座大興城。地上地下,兩相輝映,如此方可配得上他想要趕超祖龍始皇帝的心念。」

  不良人順著裴湛目光也掃了一眼周遭,臉上露出幾分嘲諷。

  「李兄才學淵博。」裴湛點了點頭,原來始作俑者是楊廣啊,那就不奇怪了。

  「呂兄過獎。」姓李的不良人,拱了拱手。

  在得知了妖邪去向後,曾經打生打死的兩人,也緩和了氣氛,互相通了姓名。

  裴湛自然是習慣性的報上了呂岩這個小號,對面不良人則自稱姓李,名宥,乃是鎮魔司內討魔校尉。

  單單李這個姓氏就足以讓人浮想聯翩了,更何況還是討魔校尉,裴湛愈發謹慎起來,儘量的少說話。

  然而,看了看身邊並肩而行的李宥,又瞧了瞧前方的靈犬,裴湛還是忍不住詢問道:「李兄為何不直接帶手下部眾查封此地,我相信這鬼市內應該不止人販子這麼一處骯髒事吧?」

  須知道,在前往這安仁坊鬼市的時候,兩人身邊已經聚集著眾多聽到李宥傳訊趕至的不良人,都不用仔細點數,單是裴湛目光隨便一掃,就不下數十人。

  這麼一大幫子不良人,休說一個鬼市,大半個長安城都能夠橫著走了。

  可李宥聽到詢問後,只是沉默。

  裴湛似有所悟,看來這鬼市和鬼王也有牽扯,要不然鎮魔司怎麼會如此謹慎,或者說是放縱。

  至於李宥,想來他能陪同自己入鬼市,要不是心中尚存正義,要不就是對於先前對自己無故出手,致使放跑了人販子,有所愧疚,想要以此作為彌補。

  念及此處,裴湛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跟著身前靈犬,在殘垣斷壁內,不停的轉彎,翻越。

  忽的。

  靈犬停了下來,對著一處塌了半個牆垣的屋舍,無聲呲牙,尾巴搖的像風扇一般。

  「到了!」

  兩人齊齊俯身,輕手輕腳的摸到牆角處,然後小心往裡面探看。

  這一看,兩人齊齊嚇了一跳。

  映入眼中的是滿院胡亂擺放的神像,各般姿態,張牙舞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暗淡的,有鮮艷的。唯一共同點,是皆殘缺不齊,斷手,斷腳,這個沒了半片腦袋,那個少了整個屁股。

  雜草和花藤順著這些個殘缺神像往上蔓延,糾纏在一起,倒像是給這些神像又披上了一層法袍。

  然而沉浮在暗淡光線當中,這些神像非但沒有半點神性,反而仿佛真的鬼魅一般,令人不寒而慄。

  目光再往前,暗淡光線的來源,卻是來自尚算完整的偏屋。

  一點燈火,在窗欞上打出了三個細長影子。

  「不對啊,被他們劫掠的孩童呢?」

  裴湛眯著眼睛,左右掃視,卻根本沒有發現丁點玉壺的影子。其實在玉壺丟失之時,他就心有疑惑,這些人販子是怎麼在他眼皮底下將玉壺擄走的。


  須知道,裴湛此時已然開始採氣,雖然神識還沒有鍛鍊到外放的程度,但是感應身邊三尺還是足夠的。

  包括先前他在追逐那個人販子的時候,也沒有看到他扛著人,或者是趕著羊。

  難道不是造畜術?

  所謂造畜術,是裴湛從費雞師這個老江湖口中聽來的,也是人販子最慣用的邪術。用秘法炮製牲畜毛皮,再用這毛皮裹住活人,便能把人硬生生變作牲畜。此術一經施展,若是長久不解開毛皮,皮裡面的人就會徹徹底底變作牲畜。

  人販子可以趕著這些羊,堂而皇之的穿街過巷,不為人所發現。

  「是捏小人。」

  李宥小聲說道:「因為造畜術太過陰邪,十年前由鎮魔司帶頭,聯合各門各派,展開了一場對於人販子的追剿。不知道多少人販子,被連根拔起,甚至某些私底下也參與販賣人丁的名門正派也被順藤摸瓜的挖了出來,遭受重創。自此以後,十年間,鮮有再聽聞人販子的消息。直到數月前,河南道的鎮魔司分部傳來訊息,說是當地又有人販子出沒。」

  「他們不再使用造畜術,而是一種新的邪術,喚作捏小人。這些人販子,專挑稚童幼女,利用他們天真懵懂,以各色美食玩具引誘。不收錢,只要孩童一縷頭髮。而後以這縷頭髮施法,便能將孩童變成小人,盈盈寸許,不及指長。一個口袋便能裝上數十上百。」

  裴湛聽得眼皮直跳。

  「沒想到,短短時日就已經流毒到了長安,還敢在我眼皮底下施法!」李宥咬牙切齒,心中怒火難耐。先前他正是在巡查坊市的時候,發現了一些行跡古怪的行腳貨郎。可他也只是在公文上看過關於捏小人的新邪術,等反應過來,那人販子早已經發現了他,溜之大吉。

  再接下來,就是他錯認裴湛為人販子同夥,從而放走真正賊人的事情了。

  裴湛眸光銳利,抽出短劍。

  「只有三名賊人,你我一左一右,前後夾擊。記得下死手,這等人販子不能再讓他們逃走!」

  ……

  屋內。

  一老二少,三人正圍著桌子,神情各異。

  「這長安城不愧是帝都,鎮魔司倒也不是光有名頭。我只是第一次上街施法,就被人發現了!忙活半天,只抓到一個幼女!你們呢?」

  一個戴著白狐狸面具的青年,將面具一摘,露出瘦長的鞋拔子臉,袖子一揮,又將一個寸許大小梳著雙垂髻的小人兒,丟在了桌面,滿頭滿臉都是汗水,面上尤有餘悸,「若不是那不良人昏了腦殼,突然和別人大打出手,我估計是要回不來了。」

  他的對面,一個蹲坐在椅子上的老頭,聞言卻是眉頭緊皺,先是將那個丟在桌子上的垂髻小人,輕輕拈起,輕輕放入一個擺在桌子上的小匣子當中。

  燈火搖曳,能清晰看到匣子裡面整齊碼放著三排小人,衣袍儼然,面容可愛,個個栩栩如生,卻又一動不動,精緻的好似御窯燒制出來的瓷器。

  而後方才用力敲了敲桌子,「不是和你們說過了嗎?若是被人發現蹤跡,就往城外跑,怎得還敢往這裡走?若是被鎮魔司找上門來,你我都得死!不行,得馬上收拾,離開這裡!」

  「老大,何必如此膽小,不過鎮魔司罷了。你瞧瞧我都做了兩趟買賣了,不也沒被發現嗎?」餘下那個青年,則是抱著肩膀,冷哼連連,「天底下,除了長安,還有什麼地方有這麼多命格富貴福緣厚重的小人兒?我們放著這個寶庫不要,大錢不賺,被個鎮魔司小小不良人一嚇,就要灰溜溜的逃走,那我們捉兒郎哪還有顏面在左道內行事?」

  「至於老三嘛,被發現,那是他技不如人!」

  老三被擠兌的咬牙切齒,為了挽回尊嚴,也是冷哼一聲。

  「我手尾處理的乾淨,老大你不必擔心,鎮魔司肯定不會追到這裡。」

  老大見狀微微頷首,又往左瞧了瞧一臉倨傲的老四,眉頭稍稍放下,開口說道:「話雖如此,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妥,先將手頭這批貨出了再……」

  說字尚且含在嘴中,緊閉的門窗爆裂炸開。

  不見人影闖入。

  但見。

  劍光璀璨,火焰滔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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