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鎮魔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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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險,好險,沒被這鬼霧捲走,要不然,你我就得成了那鬼王座下拉車打旗的苦隸咯!」

  邸店二樓,費雞師和裴湛兩顆腦袋擠在一起,朝著窗外張望,好半晌,見到那霧氣如退潮一般散去,這才擦著額角汗水,鬆了一口氣。

  「小娘子,這些『油』足夠你應付後兩日的差事了。」

  危機解除,費雞師又恢復了嬉皮笑臉,湊到那鏡中幽魂身前,獻起了殷勤來。

  這幽魂女郎方才一直站在窗台冷眼旁觀,哪裡看不出場面上看似裴湛是主要戰力,運使劍芒劈碎賣油郎的是他,可是實際上起了主要作用的卻是費雞師。

  先不說他僅憑一聲雞鳴,就能將那賣油郎壓制禁錮,單就他事先貼在裴湛身上的那張護身符,居然是六丁六甲符中的甲子符,那可不是隨便能用得出來的。

  所謂六丁六甲,役使天干地支十二陰神,驅惡驅耶。使用者除了需要懂得法符如何繪製,還得知曉施展的秘咒,更要和這些陰神訂立契約。

  世間各修行門派當中雖然都有流傳,但是大多不齊,所訂契約也是各有不同。

  單說這枚專用護身的甲子符,卻是只在幾家大門大派中有傳承,譬如靈寶、上清。

  她確實曾經聽說過費雞師的名頭,知道他擅長蒙蔽氣息,替人解災代厄,可是其人更多的名頭卻是好吃懶做,貪財好色,本以為他縱然有幾分本事,也不過如此。

  可眼下看來,似乎也不是什麼簡單之輩,至少和靈寶、上清脫不了干係。

  至於裴湛……

  盈盈眸光流轉,幽魂抿嘴一笑,唇邊梨渦隱現。

  「多謝小道長了。」

  「啊?」

  胸膛挺的高高,只等幽魂讚許的費英俊,臉一下子垮了下來,反手戳著自己,嘟嚷道:「你別看這小子劍耍的好看,可是中看不中用,真正堅挺的是我老費!」

  幽魂沒有接茬,一雙眼睛全都掛在裴湛身上。

  直看的裴湛淺淺低頭,方才滿意,臉上全是嬌媚,還有一絲絲的得意。

  那幽魂伸手往樓下一點,馱在驢背上的油桶頓時飄了起來,「好啦,時辰不早,我也得回井中去了,不然那毒龍又要念咒害我了。」

  話音剛落,身影便漸漸消散。

  「還不知道小娘子姓甚名誰呢!」

  費英俊伸著脖子,急沖沖的吼道。

  只可惜,回音渺渺。

  「切,這幽魂鏡娘,看她這手五鬼搬運,顯然並沒有受那麼重的傷……果然是故意哄騙我們替她賣力,當苦工的,好有心機。」費雞師嘆息連連,旋即卻又咧嘴一笑,「不過,我就喜歡這般女子!有心機才會持家!」

  費雞師來回踱步,眉飛色舞,也不管那幽魂究竟有沒有看上他,自顧自的沉浸在了某種幻想當中不可自拔。

  卻根本沒有看到裴湛此時正歪眉斜眼。

  原來,就在幽魂消失那一剎,柔的像水波一般的聲音鑽入了他的耳朵,讓他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奴奴閨名叫敬元潁,只能告訴郎君你一人哦……」

  裴湛不停的揉動著耳朵,好半晌才拉住了躁動的費雞師。

  「這頭驢怎麼辦?」

  裴湛劍尖晃動,指向了樓下那隻呆頭呆腦的大驢,「要不留下來,自己用?」

  「呸!什麼驢,不過一隻蝦蟆罷了!」

  濃痰吐出,不偏不倚落在驢的額頭上。

  就像是熱水進了油鍋,劇烈的灼燒,直接燒出一個洞,落到驢腦之中。

  啊呃一聲長叫,這頭驢就變成了蝦蟆,也就是蛤蟆,呱呱叫了幾聲,卻是蹦蹦跳跳,鑽進了牆角草叢。

  「你要是想買驢,明日我領你去東市買,保管又壯實又聽話!」

  ……

  翌日,清晨。

  「就是這兒了。」

  費雞師左手手指掐動不止,然後伸手往前面巷口一指,若不是沒有瞳仁的赤眼翻不了白眼,就是十足的神棍模樣。

  「你不是要帶我去東市買驢的嗎?這裡離著東市可還有一個里坊的距離呢!」裴湛撇了撇嘴角,明顯的心情有些不好,「莫不是又要帶我去逛什麼雞店,然後讓我付帳吧?」


  「嘿,你這小道士,不過些許銀兩罷了,吾輩修行中人,豈能為錢財心生掛礙。」費雞師大言不慚,兩袖清風,看了看裴湛神情,寬慰道:「不就是被趕出來嘛,另尋一家逆旅入住不就行了。」

  兩個人此時卻正是被入住的邸店給趕了出來,至於原因嗎……當然是昨夜鬧出的動靜太大,邸店店主、其餘住客以及周邊住宅里的居民,只是夜裡不敢出門,又不是全都死了。

  裴湛和費雞師翻窗爬樓,躍進躍出的,又是驢叫,又是雞鳴,加上費雞師毫無自覺的高聲叫嚷,這麼大的動靜誰聽不到?

  一整夜附近所有百姓全都心驚膽顫,蒙著被子抖了半天,直到天色做亮,就急不可耐的來找邸店店主的麻煩。

  最後尋到裴湛頭上,無論如何都不准他們二人繼續居住了,要求馬上就搬走,連帶著店主還好生敲了裴湛一筆錢,說是要當做眾人的賠償。

  倒是讓裴湛囊中錢銀又少了不少。

  「知道我為何昨夜說你砍的再碎,那賣油郎也不會死嗎?」費雞師見裴湛神色泱泱,也不好得罪這位金主,話鋒一轉,說起了裴湛最感興趣的話題來。

  果不其然,本來心情還不爽利的裴湛,頓時追問,「為何?」

  費雞師神秘一笑,背著手往巷口走去,「這便是我帶你來此處的目的所在了,斬草除根,咱們此番徹底了結了那賣油郎!」

  裴湛快步跟上,眉毛一挑,看著費雞師還在掐動的手指,「你是將那妖邪怪奇的老巢算出來了?」

  「嘿!」

  費雞師促狹一笑,本來掐的都要晃出幻影的手指頓時停了下來,另一隻手卻是掏出了一張符紙。

  「此乃玉壟通氣符,能喚起鼻神玉壟。昨夜我留了一截那賣油郎脖子上的白絲,這才能循著味道一路辨識追蹤而來。如何,想不想學?這可是我們樓…咳咳,我們門派特有的符法,其他門派可是連見都見不到,羨慕的很呢。只要你拜我為師,全都傳授給你!」

  眼看費雞師又提起這茬,裴湛卻是全然當做沒聽到。

  費雞師也不糾結,點到即止,鼻子抽了抽,像條尋物獵犬一般,當先走進眼前的宣平坊內。

  坊內行人不少,來來往往,各自忙碌,更有幾人圍坐在一處水井旁邊,一面收拾著手上的活計,一面嬉笑交談,也不知道在說著哪家長短。

  過了水井沒多遠,很快就看到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槐樹。

  樹並不種在屋外路邊,反而紮根在一處大宅裡面。

  裴湛不懂風水,但是也能看出將樹栽在院子內,不是什麼好事,更何況這還是一棵槐樹,所謂的鬼木。

  兩人來到宅前,伸手敲了敲屋門,卻是根本沒關,直接一推便開。

  院子內一片陰翳,所有陽光都被頂上那棵槐樹的枝葉遮住,還未踏入,便有冷風陣陣,嗚咽著從腳底鑽入,順著褲腿往上盤旋,平白惹起一陣雞皮疙瘩。

  「別怕,青天白日的,這妖邪昨夜又被你一頓好砍,早已經無法作祟了。」

  費雞師扭頭說了一聲,然後就徑直來到槐樹下,招呼裴湛一起挖掘。

  剛剛挖了數尺深,就看到了枯萎的樹根,土壤凹陷,中間空出好大一個洞來。

  洞裡面是一大堆色澤古怪噁心的蛤蟆,中間圍著一朵巨大的白色菌菇。

  這菌菇的菌柄有成人手臂粗細,傘蓋更是比人頭還大,不過,奇怪的是,傘蓋早已經脫落,掉在一邊,而那菌柄還在往外滲著某種黏液。

  「嘿嘿,這就是那賣油郎的真身,傘蓋是頭,菌柄是身軀,黏液是油,蛤蟆是驢。」費雞師蹲下身子,撿起那傘蓋遞給裴湛看,上面居然有著一枚淡淡腳印,分明就是昨夜裴湛所踩的那一腳。

  再仔細一看,菌柄上遍布劍痕,只是依靠著黏液和菌絲才勉強聚合在一起的。

  「居然是蘑菇精?」裴湛啞然,「若是喝了它的油,會如何?變成另一朵蘑菇?」

  「這是自然。」

  裴湛突然想起賣油郎說過的話,它自從貞觀年間就開始賣油了,且整個長安城都吃過它家的油,那豈不是整個長安都得變成蘑菇園?

  可是眼下所見分明不是如此,難不成是這賣油郎也是在吹噓?

  「那倒不是,這賣油郎化成這蘑菇也不過是近幾年的事情。他祖上確實一直都在長安賣油,且生意非常紅火。你看看這間大宅,能在平康坊附近置辦這麼大的房產,你就知道他們曾經多有錢了。」


  費雞師露出幾分羨慕,環顧周遭,看樣子恨不得這座宅邸屬於他。

  可裴湛卻聽了一些貓膩,「近幾年……這麼說,這賣油郎並不是草木修煉成精,而是從人變成這般鬼祟怪奇的?」

  「這個你就別深究了,裡面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費雞師手掌一翻,卻是亮出一枚符紙,無火自燃,而後手掐法訣,念出一聲含糊的咒語,丟到樹洞當中。

  烈火驟起。

  就像是火星落入油水一般,火勢一瞬間就大的嚇人,但奇怪的是,這火只往菌菇和蛤蟆上捲去,其餘的半點也不沾。

  菌柄在不停的往外滲著黏液,試圖滅火,可不過是杯水車薪,剛剛滲出,就為火焰舔食,化成縷縷黑煙。

  無數蛤蟆裹著火,四處翻滾跳躍。

  一時間,整個耳朵里都是蛤蟆的叫聲,讓人仿佛回到了暮春初夏的池塘邊上。

  「你不是說水太深嗎?這麼做,不怕有人來找你麻煩?」裴湛愣了半晌,卻是有些不解,這和費雞師平日膽小怕事的作風完全不符嘛,原來他這麼勇的?

  「無妨,它已經沒有價值了。要不然,你以為昨夜我會跟你一起對付它?要不然,你以為我們會如此順利的壓制住它,而沒有誰出來阻止?」

  費雞師的臉被大火映的通紅,表情渾然沒了一貫的憊懶,只有冰冷的淡漠。

  ……

  世人皆知大唐乃是天下第一雄國,長安自然就是天下第一雄城,那麼長安城內的宮城,自然也要是天下第一雄奇的宮殿。

  儘管在三次陷落之後,已經不復貞觀、開元盛世時的恢弘,可是無論是誰,當他順著那極高極闊極廣的朱牆眺望宮城時,都會被那股肅穆的氣度和威嚴所震懾,惶惶然,幾欲下跪。

  然而這不過是凡人所見,在修行人的眼中,偌大長安城中,份量比這宮城更重的卻是另外兩處地方。

  鎮魔司和崇玄署。

  鎮魔司便位於和宮城一牆之隔的皇城內,依九三高坡而建,取「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之意,以示其敕攝萬魔,護衛長安的職責。

  上百年來,隨著職權愈重,司內人員愈多,鎮魔司屢次擴建,將周遭百官衙署漸漸侵占,以至於八成左右的皇城都為它所擁有。

  到了如今,只見黑鐵宮闕如嶙峋怪齒咬入地脈,黃檐飛廊似利劍飛於青雲之間。

  與其說這是一座官署,倒不如說是一座山。

  一座傳說中鎮壓著不知道多少妖邪的鎮獄鐵山。

  整座山盤旋著一隻只黑色的符文紙鶴,聚散來去,充斥視野。它們或划過山腰,或翔集翻飛,如有靈性一般,鑽入一座座如鱗片般嵌在山間各處的殿閣飛樓。

  殿內是一名名作文吏裝扮的不良人,時不時有人伸手從空中摘下一隻紙鶴,翻看上面寫著的信息,然後埋首記錄。另有些人,則是在紙上寫些文字,繼而呵氣施法,將之化為黑鶴放出。

  大片的來,大片的去,往來不絕,各自忙碌,井然有序。

  忽的。

  有一隻黑鶴振翅飛來,不落腳於山間,而是徑直往著山頂那處最大的宮殿飛去,輕巧的轉了兩個圈後,翩翩然落在大殿門口一名華服公子攤開的掌心當中。

  匆匆展開一覽,這華服公子眉頭頓時緊蹙,轉身便進了大殿。

  越過殿內諸多忙碌同僚,穿過幾處把守嚴密的大門,直至來到最深處,低頭叉手。

  「稟告司丞,就在一刻鐘之前,宣平坊的賣油郎張帽,為人所誅,魂飛魄散了。」

  大殿深處,幽黯寂靜,沒有一絲光亮,唯有最深沉的黑。

  許久沒有回音,那華服公子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片刻後,才有聲音傳來,縹緲的好似在另外一方世界。

  「我知道了,它已經無甚價值了,死了便死了吧。」

  「要不要追查是誰動的手?」

  「兩個小螞蟻罷了,無需關注。」

  「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

  ……

  山腳下。

  一名不良帥領著十數名裝甲齊整的不良人正自安靜等待,直至見到那身熟悉的華服出現,方才慌忙迎了上去。

  「校尉,司丞怎麼說?」

  華服公子,也就是鎮魔校尉李宥,彈了彈手指,冷淡說道:「繼續盯著鬼王窟,時候還未到。」

  不良帥似乎有些氣餒,用力嘆了口氣,滿臉的無可奈何,躊躇了片刻,卻又打起了精神,稟告道:「昨日在西市施展咒術的那種梨道士,已經查到蹤跡,我讓戊五帶兒郎去追捕了。」

  李宥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不良帥見狀拱了拱手,便要告辭。

  誰知道,剛剛轉身,身後又傳來聲音。

  「再派隊人手,去宣平坊查一查,我要知道是誰殺的張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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