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鍾離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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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貼上,貼上。」

  裴湛先前下榻那家邸店中,費雞師掏出一疊黃紙符籙,指揮他在窗欞門框各處張貼,旋即又是跺腳,又是念咒,折騰了好半天,才喘息著說道:「好了,這麼多斂息匿形符,想來那鎮魔司應該追不到我們蹤跡了。」

  「鎮魔司這麼厲害?」

  看著費雞師這幅又驚又怕的模樣,裴湛分外不解。

  「當然厲害。」

  費雞師瞥了裴湛一眼,哼了哼鼻子,臉上滿滿全是江湖老油條對於新嫩初丁的優越感,邁著四方步,一步一搖的坐到榻上,「你可知道大唐朝堂權勢最重的兩個機構是什麼?」

  「南衙北司?」這個知識點,裴湛還是知道的。

  所謂南衙,其實是以宰相為首的百官衙署的代稱,而北司則是宮內宦官機構的代稱。

  雙方實力對比不斷變化,在大唐開國至玄宗前期,南衙的實力對北司呈壓倒性優勢,出現了一大批如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狄仁傑等著名宰相。

  但是到了玄宗後期,太監開始漸漸掌權,高力士插手朝廷事務就是最明顯的信號。其後安史之亂的爆發,更是導致禁軍軍權落入太監手中,北司由此開始占據上風。

  其後數朝內,南衙北司鬥爭不斷,但是大體都是以北司勝利告終。

  直到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唐憲宗登基,革新吏治,重用賢臣,這才讓南衙重新壓過了北司,也造就了元和中興。

  「錯咯,你這都是哪裡聽來的老黃曆。自咱們大唐立國開始,便以崇玄署和鎮魔司權勢最大。一者掌京都諸觀名數、道士僧尼帳籍及齋醮之事,一者分鎮天下各路妖邪鬼魅巫覡,追緝不法。」

  「崇玄署倒還好些,雖然掌管崇玄署的署令,稱呼一聲國師也不為過,但是平日裡深居簡出,世人連署衙裡面究竟有幾人都不清楚。那鎮魔司可就不得了了,個個修為不差,最低也是服了氣,開始洗鍊筋骨的,手上沾染的血煞氣,都能直接嚇散遊魂!」

  「真的這麼厲害的話…怎得會允許長安百鬼夜行?」裴湛故意搖頭,試圖從費雞師口中多套出些辛密來,「而且我聽說長安城外終南山中,妖怪盤踞,好些都立旗為王了!」

  「哎,這裡面複雜的很,一時半會也說不清。」費雞師撓了撓腦殼,乾枯皮屑一時紛飛,「你只需記得,要想在長安混,只要天上有太陽,就別去招惹鎮魔司。即便你是全真道門人,有王玄甫這老兒撐腰,亦是一樣。」

  全真道……冒名頂替了呂岩身份的裴湛哪裡敢接這個話茬,急忙轉移話題。

  「剛才那個種梨道士,他究竟想幹什麼?」

  「這還用多說,就是衝著你來的。」

  費雞師捏著鬍鬚冷笑道:「種梨,種梨,這麼明顯,你還聽不出來嗎?」

  「種梨…鍾離!是鍾離權!」裴湛心中一驚。

  「是咯,那種梨道士就是鍾離權幻化的,故意設局試你。世間各門各派,哪個不知道你們全真道,最喜歡搞這種奇奇怪怪的入門測試了。」

  鍾離權是誰?

  八仙之一的漢鍾離!

  關於他的傳說,裴湛可謂是耳熟能詳,其中就包括他收呂洞賓為徒之前的十次測試,但是他試的不應該是呂洞賓嗎?這怎麼試起自己了?

  難不成他是將自己真的當成了呂洞賓?

  可這也不可能啊,鍾離權至少也是人仙以上,又豈會看不破自己是冒名頂替的?

  總不可能他認不得呂洞賓的樣貌吧?

  裴湛心念轉動,卻沒想的十分明白,只得壓下疑惑,繼續問道:「所以方才那鍾離權並不是想要害我,其實是想要試探我?」

  「你認為呢?你看到了什麼?又聽到了什麼?」費雞師似笑非笑的看著裴湛。

  「我看到了那梨子裡面先是有宛如嬰兒的小鬼,然後一晃就變為我的模樣面容,還聽到鍾離權對我說,這是天府奇珍火棗交梨,吃了就能立地成仙。」

  「而這話一出,我就難以控制自身了,一心只想吞下那兩枚果子。」

  裴湛越說越覺得不對勁,這哪裡是正道能做出的事情?明晃晃是邪修勾引人的手段!

  「嘿,別想差了,他要考的就是你的定力和心性,看看能不能經受的住誘惑。所謂法力降外魔,定力降心魔。定力不足,即便能修成大法力,也終究闖不過心劫,一朝化成飛灰。」


  費雞師似乎想起了什麼往事,聲音變得有些黯然。

  「若是我真的吞下去了呢?」裴湛神色凝重。

  「那就死了唄。難不成還真能成仙啊?」費雞師攤開雙手,「火棗交梨確是天府奇珍,吃了能極大的提升修為,可是也不至於有立地成仙的效用。再說了他鍾離權給你的,又豈是真的火棗交梨,不過是鬼嬰果罷了。」

  「所以,費老是看我快要經受不住誘惑,才出手相救的嗎?」裴湛一時恍然。

  「你不怪我攪亂了你的入門測試?」費雞師反問。

  「不怪,反而要多謝費老……」裴湛認真感謝。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根本不是全真道門人的裴湛,自然不會認為鍾離權是來做入門測試的。說不準是他發現了什麼,循著蹤跡找到自己身上,想要替呂岩報仇來的。

  「別說這些,反正也吃了你這麼多隻雞,總要報答一二。」費雞師不以為然的擺了擺手,嘴角露出一絲促狹,「再說了,我也是看不慣鍾離權神神叨叨的姿態。裝神弄鬼的,差點連我也被他戲耍了,這番驚動了鎮魔司,我看他至少得銷聲匿跡好一陣子了!」

  裴湛乾笑一聲,「那鍾離權也沒鬧出多大的事情來,不過是當街耍了場把戲,鎮魔司也不會揪住他不放吧?」

  「嘿,沒多大事?」費雞師神情變得詭異起來,「我一開始的時候看走了眼,以為那鍾離權用的是幻術,現在才想明白,其實他在幻術下面還夾雜著咒術。」

  「咒術?」裴湛聞言心中一驚,「所以那些吃了梨子的長安百姓……」

  費雞師雙手一攤,「精血被抽乾,化為朽木敗塵。」

  裴湛完全無法理解,好半晌,才失聲問道:「他為何要這麼做?他不是來試探我的嗎?為何要連累這些無辜之人?」

  「談何連累,誰叫這些人按捺不住好奇,非要湊上前來?那些路過不予理會之人,不就沒事了。」費雞師神色平靜,「這就是緣法,他們命中合該有此劫數。」

  「全真道行事就是如此,最講究緣法和心性,若是彼時有另一人看穿鍾離權,破了他的法,說不準他就會轉而收那人為徒,棄你為敝履了。」

  裴湛難以理解這話里的道理,許久許久都無法說話。

  費雞師眉毛突然跳了幾下,無睛赤眼上下打量了裴湛一番,嬉笑著說道:「你若是不喜全真作風,何不拜入我的門下,當我弟子?」

  裴湛有些莫名其妙,合著自己還成了香餑餑?

  這個費雞師看起來邋遢古怪,整日混跡於街頭,連雞都吃不起,先前還口口聲聲說全真道靠山強大,自己招惹不起。可是單看他現在對待鍾離權的態度,就能猜到其人背後恐怕也沒那麼簡單。

  「費老可能看到我的魂魄?」猶豫了片刻,裴湛卻問出了一個費雞師所料未及的問題。

  「魂魄又不是長在臉上的,深藏於靈台之內,豈能輕易得見。但我觀你神足氣完,命格上合太白,乃是修行金行之道的好苗子。全真道一脈,要不修火,要不修金,也難怪會想要收你為徒。」

  費雞師臉上神色頗為詭異,就像是偶然發現鄰居丈夫不在,只留妻子在家的隔壁老王,臉上半是忐忑,半是興奮,有股古怪的雀躍。

  舔了舔乾巴巴的嘴唇,湊到裴湛近前,徐徐善誘。

  「不過,恰巧,我這一脈,也有一門修金功法,能直達神仙境,最重要的是乃是絕門功法,也就是說只要練了,以後修行路上沒人和你爭奪這條大道哦。」

  若是你知道我魂魄不全,根本無法修行,也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腹誹和吐槽在裴湛肚子裡轉了轉,終究沒有說出口,畢竟這費雞師他方才認識一日都不到,又豈能將這等隱秘事情和他道出。

  「不急,不急,你再多考慮考慮。」

  費雞師見裴湛有些期期艾艾,誤以為他是抹不開面子,也不急著逼迫,心中暗襯,反正有的是時間,日後再多敲敲邊鼓,估計就能成了。

  若是讓其他門派知道自己從全真道手中撬走個徒弟,嘿嘿,這名頭瞬間就得傳遍天下!以後出門,誰人不敬我老費三分!?

  就在費雞師一通暢想之時,卻有古怪的鳴叫聲突如其來。

  費雞師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肚皮,眼巴巴的看向裴湛。

  「小道士,你還有錢吧?走,去買幾隻雞來吃吃!」


  裴湛只能苦笑。

  ……

  酒足飯飽之後,費雞師叼著雞骨頭,一面翹著二郎腿,一面剔著牙縫。

  裴湛捏了捏袖袋裡剩下的銀兩,面色有些苦,好傢夥,養這費雞師怎麼這麼費錢,才一天就花了自己將近三分之一的存款,要是再繼續幾天,怕是要淪落到和他一起上街乞討吃白食了?

  念及此處,裴湛趕緊正色的催促費雞師,商議該如何趁著兩日後毒龍離井赴宴時取鏡的具體事宜。

  「此事易也,只需我設祭作法,施咒蒙蔽毒龍對於老巢的感應,然後你趁機下井,待得事成之後,再用個李代桃僵術,保管那毒龍尋不到我們蹤跡!」

  費雞師搖頭晃腦,顯然胸有成竹。

  裴湛卻有些信不過他的吊兒郎當,想了一遭,建議道:「要不趁著還沒到子時,再尋那古鏡幽魂對一對,過下這個計劃?」

  「嘿,那可不敢去,要是正巧被那毒龍發現,撞破了你和那鏡娘的姦情,老費我豈不是要受無妄之災?不去,不去。」費雞師連連搖手拒絕。

  「你這老兒,怎得胡亂編排我?」

  話音剛落,便有一道悅耳聲音響起。

  屋角處平地騰起一道青煙,煙塵里,兩人口中的鏡中幽魂悄然現身。

  她看著裴湛,雙眸盈水。

  「奴奴和呂郎君,可是清清白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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