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悟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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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仙將的意念驟然一滯。

  周遭冰冷的湖水仿佛都凝固了片刻。

  這什麼%&*☾☽∑∏∪∩∈

  他腦子有病吧?

  仙將似乎完全沒料到這奄奄一息的小道士,竟如此油鹽不進,都被人打成這樣了,居然還這麼死心眼。

  沒事,看來是太急了,等他在生死之間多磨練幾天,自然會屈服。

  仙將好生安慰著自己。

  良久,那意念才重新響起,依舊維持著那份堂皇,卻莫名淡了幾分,多了些疏離與公式化的冰冷:

  「哼…倒是有身硬骨頭,罷了…吾念汝修行不易,既不願承情,便好自為之。」

  「這縷命元暫留於你,能否挺過這一劫,看你自家造化。」

  話音落下,那意念如潮水般退去,沉入幽深湖底更深處,再無蹤影。

  「先生救我,想必有所求於我,如今我不應先生,如何愧領?」

  沈辭的意識輕輕掃過心口那一點微弱的火焰,用盡最後一絲意念將那火焰向身下丟了出去。

  隨即沈辭的意識再次沉入無盡的黑暗與寒冷之中。

  湖底重歸死寂。

  只有細小的水泡,偶爾從淤泥中冒出,無聲地破裂。

  像一聲嘆息。

  石台之上的仙將——鶉元,身上的鎖鏈登時死死的鎖緊。

  你在幹什麼?

  你TMD知不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把你弄過來。

  三百年了,你知道這三百年我怎麼過來的嗎?

  這陣法九千萬億個符文,老子都數了三遍了!!!!

  你是真一點都不想活啊!

  不行,他不能死,哪怕說說話也好,太無聊了!!!

  鶉元心急如焚,當年朱雀宮前受審時都沒這麼焦急過。

  他咬牙怒齒,不得已逼出一滴精血,直接融進了那道士體內,護住了他最後一點生機。

  哼,想死!可沒那麼容易!

  ……………………………………………………

  沈辭的意識不斷飄散,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殺機瀰漫的困局。

  那是比孩童胡亂塗鴉的簡筆畫還要凌亂的線條構成的世界,黑的和白的混雜在一起。

  粗獷的白色線條勾勒出一個奮力廝殺的模樣,漸漸變得發灰。

  沈辭漸漸想起來,那應該是自己。

  四周的墨色如水墨畫的渲染一般,向白色蔓延,像冷硬的石膏漸漸凝固,發黑。

  就在某一刻,沈辭看到了翻湧的墨色徹底將白吞下,只留下一點瑩白的,仿佛還在跳躍著的東西。

  他看著那周圍的墨色,來自天空中匯集的威嚴與審判,淡漠無情,理所當然。

  來自僧侶掌中的萬家香火,除了降魔伏妖的威嚴,也飽含著眾生祈求平安喜樂、超脫輪迴的願力。

  他看到了那些學子胸中的一點浩然之氣,深處竟糾纏著無數讀書人「為民請命」、「匡扶社稷」的志向,又被官場規則、被「大局」所扭曲,化作了秩序鎖鏈的一部分。

  他看到了天地間瀰漫的妖氣,混著弱肉強食的天理,帶著對於世間萬物的真誠。

  他甚至隱約感受到了那無處不在、一直壓制著他的人道龍氣。

  其核心並非單純的壓迫,而是蘊含著遠古時代「人神分離」、人族自強自立、不再受仙神擺布的決絕與驕傲。

  只是這決絕在漫長的歲月中,漸漸僵化,變成了維護現有階層的冰冷黑色壁壘。

  這些墨色似乎也可以是白?

  天道的理所當然下總是留有眾生一線生機。

  佛光璀璨,藏著萬民期許的美好未來。

  那僵化的浩然之氣正等著一代又一代學子將其繼承賦予其活力。

  妖物弱肉強食,但也有七情六慾,與眾生共情。

  龍氣浩瀚,但除了鎮壓以外,更多的是薪火相傳的責任。

  萬事萬物,皆非純粹。

  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相生相剋,相互糾纏。它們之間存在著無數細密如蛛網、精妙如星軌的「聯繫」。


  那墨色是死意,那白色是生機,正因為破壞了他們之間的聯繫,所以生也變死,困苦不解。

  一種明悟湧上心頭。

  對抗這漫天死氣,唯一的機會,不是用自己微弱的白光去硬碰硬,那樣只會如螢火投入熔爐,瞬間汽化。

  而是……接納。

  接納這死亡,理解它作為世界規則一部分的存在,然後,成為它的一部分,再以自身的「生」之意志,在這死亡的規則內部,尋找到那一線悖論般的生機。

  就像水接納了容器,便擁有了容器的形狀。

  就像陰影的存在,恰恰證明了光明的所在。

  沈辭不再試圖帶入那一點瑩白,驅散周圍的寒意與殺機,反而徹底放開了身心,接納著這個自己印象中的世界。

  與此同時,外界那殘破的屍身里,正發生著奇蹟般的變化。

  鶉元的一滴精血不但護住了最後的生機,甚至還將所有傷勢悉數恢復,但其蘊含的力量實在太過龐大,此時的屍體像一個被吹大的氣球,即將爆碎。

  沈辭心有所悟,主動引導著那無邊無際的黑色死氣,混入瑩白之中。

  外界,不知何時瀰漫的死氣被引導著如江河入海般,湧入原本千瘡百孔、現在又近乎崩潰的身體。

  這個過程痛苦無比,仿佛每一個細胞都在被撕裂、重組。

  原本脹大蒼白的皮膚變得灰暗,紊亂而雄渾的氣息迅速衰敗,整個人看上去像一個緩緩放氣的氣球。

  沈辭的印象世界中,他心口那點白光,在黑色的侵蝕下,不僅沒有熄滅,反而因為極致的對比,顯得更加純粹、更加凝練!

  沈辭的意識再次與印象世界中的那個自己合二為一。

  他伸手,並非向外格擋,而是向內虛握,仿佛再次握住了自己心臟中那一點不屈的白色生機。

  然後,他將這凝聚了自身所有意志、所有記憶、所有「存在」證明的一點白光,牢牢地守護在靈魂最深處。

  下一刻,他徹底放開了對身體的掌控,與湧入體內的漫天死氣化為一體。

  此刻的他,無比的平靜。

  不再是掙扎,不再是反抗,而是一種與萬物同寂、又與萬物同生的奇異狀態。

  他即是這漫天死氣,死氣即是他。

  然後,他再次握拳,將那一點守護住的「生」之意志,作為核心,作為引信,作為悖論的基點,再次直面那已劈至眼前的、冷漠無情的、代表著天道刑罰的毀滅雷光,一拳打出。

  這一拳,無聲無息,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只有一種極致的「靜」。

  仿佛不是他在出拳,而是死亡本身,在向死亡揮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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