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真武不照(為609書友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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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塘江畔的殺局,寒意刺骨,並非來自凜冬的江風,更多是那數十道鎖定在身的目光與蓄勢待發的殺意。

  小青盤踞在沈辭肩頭,丈許蛇身緊繃如弓,青鱗炸起,豎瞳縮成兩道冰冷的細線,死死盯著四面八方合圍而來的敵人。

  官軍的鐵甲、佛門的金光、儒修的浩然氣、江湖客的兵刃寒光,天空匯聚的雷電,以及暗處術士引而不發的符籙波動,交織成一張天羅地網。

  她喉間發出低沉的、威脅性的嘶鳴,毒牙隱現,妖力雖因連番惡戰和龍氣壓制而衰退,卻依舊兇悍不減。

  「牛鼻子……這次怕是真要栽了……」她傳音給沈辭,聲音裡帶著慣有的嘲弄,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待會兒我噴毒開路,你找准機會……能跑一個是一個!」

  沈辭沒有回應,他只是靜靜站著,濕透的道袍貼在身上,勾勒出略顯消瘦卻異常挺拔的身形。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或貪婪、或恐懼、或冷漠的面孔,最終,落在了身旁蓄勢待發的青蛇身上。

  那眼神,複雜難言。有關切,有決絕,有一絲難以割捨的……憐愛。

  就是這一絲憐愛,讓小青心頭猛地一跳,生出極大的不祥預感。

  她與他相處日久,深知這牛鼻子道士平日裡懶散嘴欠,關鍵時刻卻心硬如鐵,何曾露出過這等眼神?

  「你……」她剛想開口質問。

  然而,就在她全神貫注應對前方殺機、妖力催谷到頂點的剎那——身後,勁風驟起!

  並非來自任何敵人,而是來自她最意想不到、也絕無防備的方向——沈辭!

  速度並不快,甚至有些緩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力道,精準地切向她頸後七寸偏下三分的某處鱗片間隙。

  那裡是蛇類妖力運轉的一個非關鍵節點,受力得當,只會暫時阻斷妖力,令其昏厥,卻不會造成嚴重損傷。

  這是一次次切磋時沈辭試出來的。

  小青察覺時已根本來不及反應,她猛地回頭,蛇瞳中映出沈辭平靜卻異常堅定的臉龐,以及他眼中那抹清晰無比的、近乎溫柔的憐惜。

  「沈辭你?!!」驚恐與焦急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思緒。

  她不是怕被打暈,她是怕沈辭要做傻事!

  他為何要在這絕境之中先對自己人下手?!

  不解、憤怒、擔憂……種種情緒在她眼中炸開,化為極致的驚駭。

  然而,她的思維到此為止。

  沈辭的指尖蘊著一股巧勁,輕輕一按,那股力道瞬間透入,精準地截斷了她的妖力流轉。

  小青眼前一黑,凝聚的毒霧驟然潰散,繃緊的蛇身軟了下來,豎瞳中的神采迅速黯淡,只剩下最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怒凝固其中。

  龐大的蛇軀無力地垂下,眼看就要砸落在地。

  幾乎在同一時刻,這片殺局的上空,異變陡生!

  原本被肅殺之氣和江霧籠罩的天空,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悄然抹開了一片。

  雲氣匯聚,卻不顯陰沉,反而透出一種清靈高渺之意。

  一道柔和卻不容忽視的清光自高天灑落,如同舞台追光,精準地照亮了江畔一隅。

  清光之中,一位老道的身影緩緩浮現,仿佛自虛空踏步而來。

  在下方眾人眼中,這老道身形模糊,似籠罩在一層氤氳水汽與淡金霞光之中,看不真切具體容貌,唯能感其超然物外之姿。

  他身著玄色道袍,袍服之上似有星辰運轉、雲紋隱現,道韻天成。

  頭戴蓮花冠,面容清癯古拙,三縷長須垂落胸前,眼神溫潤平和,卻又深邃如海,仿佛映照著千古歲月,洞悉世間萬象。

  他僅僅是站在那裡,便自然有一股巍然如山、浩瀚如海的氣息瀰漫開來,令下方所有廝殺之氣、貪婪之念都為之一窒,心生敬畏,仿佛看到了某種天地規則的化身。

  老道手中捧著一方紫金為底、白玉為鈕的法印,印上符文古奧,散發著威嚴而神聖的氣息。

  他並未看向下方任何人,目光垂落,仿佛在與冥冥中的天地溝通,隨即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甚至直接響徹在每個人的心湖深處。

  那聲音莊嚴肅穆,帶著一種古老而不可抗拒的韻律,如同在舉行一場宏大的祭祀:


  「煌煌上天,后土明鑑。茲有真武座下,北極驅邪院執印真官,奉大帝法旨,昭告天地人神:」

  「原武當門下弟子沈辭,稟性頑劣,不守清規,屢犯戒律。今更罔顧天條,擅動凡塵,干預世運,劫掠官倉,聚眾作亂,其行已悖離吾道清靜無為、護佑蒼生之本旨。」

  「故,依真武律令,即日起,將沈辭革出武當門牆,削其道籍,收歸符籙。自此之後,沈辭之一切言行、所造因果、所犯業障,皆與武當山、與真武一脈再無干係!天地共鑒,神人共聽!敕!」

  祭文般的宣告字字千鈞,如同無形的法錘敲定,引動四周靈氣一陣細微卻清晰的波動,仿佛天地真的記錄下了這一裁決。

  下方,那名主導此次圍殺、身著緋袍的臨安府官員,在聽到「真武座下」、「北極驅邪院」這幾個字時,瞳孔驟然收縮,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握著令旗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

  真武大帝,乃鎮守北方的至尊神祇,在官方祀典中地位極高,尤其在東南一帶,信仰極盛,被視為護國佑民、盪魔驅邪的主神之一。

  其麾下北極驅邪院,更是掌管律令刑罰之神職機構。

  在官場和修行界的潛規則中,若早知道沈辭有如此深厚的真武背景,莫說追殺,便是抓捕審訊也需極度謹慎,甚至要先通報其師門,這涉及對一位大神及其道統的起碼尊重。

  如今倒好,他們興師動眾、手段盡出,圍殺的竟是一位正牌的、尚未被逐出師門的真武傳人!

  這無異於打了真武大帝的臉,結下了極大的因果和隱患!

  即便此刻真武宣布將其逐出師門,也難保日後不會追究他們「冒犯道統」之罪!

  這如何不讓這位深知其中利害的官員驚駭欲絕?

  就在官員心神劇震、思緒混亂之際,沈辭仿佛對周遭的一切置若罔聞。

  他小心翼翼地接住小青軟倒的蛇軀,動作輕柔地將其放好。隨即取出了那枚紅白相間的【神奇寶貝球】,輕輕觸碰在小青身上。

  紅光一閃,龐大的青蛇瞬間被吸入球中,球體微微晃動兩下,便安靜下來。

  沈辭手握寶貝球,抬頭望向空中那清光中的老道——扁塵。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無比清晰:「拜見……前輩!」

  這一聲稱呼,再次坐實了他的出身,也讓那官員的心又往下沉了幾分。

  沈辭將手中的寶貝球高高托起:「不肖弟子……沈辭,懇請前輩念在她修行不易,且此番劫難皆因弟子而起,並非她本心為惡的份上,收留此蛇!」

  「不必錄入武當門牆,只求師叔祖能予她一隅之地,暫避風雨,留一線生機即可!此恩此德,沈辭……來世再報!」

  空中的扁塵老道目光垂下,落在沈辭和他手中的寶貝球上,眼神深邃難明。

  他沉默片刻,仿佛在權衡,又似在聆聽無形的法旨。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應允的意味:

  「真武大帝亦有慈悲法旨:妖物青蛇,雖曾有惡舉,然念其未造大殺孽,且有向道之心。」

  「若願皈依武當山門,恪守清規,靜思己過,可於後山幽谷之中,予其棲身修行之機,暫保性命無虞。此乃天恩浩蕩,望其好自為之。」

  言罷,老道手中拂塵輕輕一擺,沈辭手中的神奇寶貝球便脫手飛出,化作一道流光,沒入扁塵的袖中,消失不見。

  做完這一切,扁塵老道不再有絲毫停留,身影在空中緩緩淡去,如同水墨融入清水,連同那清光和威嚴的氣息,也一併消散於無形。

  天空恢復了之前的陰沉壓抑,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然而,那肅穆的天地祭文、真武法旨的餘音,卻仍縈繞在每個人心頭,沉甸甸的。

  那緋袍官員臉色變幻不定,內心已是驚濤駭浪。

  他死死盯著沈辭,腦子裡飛速盤算:『真武逐出師門?是真是假?是做戲給天地看,撇清關係,實則暗中維護?還是真的徹底放棄?方才那老道收走了蛇妖,卻對沈辭不聞不問,是為何意?』

  他發現自己完全摸不透這些高高在上的仙神的心思。

  『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若因真武一紙法旨就嚇得退兵,如何向上峰交代?臨安府、樞密院乃至丞相府都在等著結果!可若繼續全力圍殺……萬一這真是真武的棄子倒也罷了,若是試探……』


  他不敢想下去。

  冷汗浸濕了他的後背。

  最終,他一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僥倖。

  他悄悄對身邊的副將和幾位佛道兩門的領頭人打了個極其隱秘的手勢——那是「暫緩攻勢,靜觀其變,以自保為上」的意思。

  然而,與此同時,他卻運足中氣,對著那些被賞金吸引而來、不明所以的江湖豪客與亡命之徒們,厲聲大吼道:「諸位英雄!真武法旨已明,此獠已非道門弟子,乃朝廷欽犯!殺了他,便是為朝廷立下大功,為民除害!本官在此承諾,方才所言賞格,即刻翻倍!誰能斬下沈辭首級,賞黃金千兩!官升三級!殺——!」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江湖客本就對真武、官場之間的微妙關係不甚了了,只聽到「賞格翻倍」、「黃金千兩」,頓時將方才的天地異象和心中些許疑慮拋到九霄雲外,眼中瞬間被貪婪和殺意充滿!

  「殺!!」

  不知誰先發了一聲喊,數十名江湖好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揮舞著兵刃,率先向孤立無援的沈辭撲殺過去!

  官軍和佛道修士則依令稍稍放緩了腳步,陣型微散,更多是持械戒備,形成合圍壓迫之勢,卻未第一時間全力猛攻。

  殺機如同實質的潮水,再次向沈辭洶湧而來,比之前更加瘋狂,更加赤裸。

  沈辭獨立於江風之中,道袍獵獵作響。

  體內炁海因龍氣壓制和連番消耗而近乎枯竭,周身傷口在寒風刺激下隱隱作痛。

  面對洶湧而來的亡命之徒,他緩緩擺出了一個古樸而圓融的太極起手式,微弱卻精純的炁勁在乾涸的經脈中艱難流轉。

  『後悔嗎?』一個聲音在心底響起。

  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流民,叛出師門,自絕於秩序,如今身陷絕境,舉世皆敵。

  『放棄武當山的清閒,捲入這是非漩渦,值得嗎?』

  『若當初在安閒齋只顧雕木符、逗小青,是否此刻仍在品茶聽雨?』

  思緒紛沓而至,如同江上迷霧。

  然而,當那些流民接過糧食時眼中迸發的生機、江紅與阿櫓櫓赴死時的坦然、乃至小青最後那驚怒擔憂的眼神……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這世道,總有人要站出來做些看似愚蠢的事。』他想起自己對扁塵老道說的話。

  『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這並非虛言,而是他選擇的路。

  疲憊的眼神驟然一清,所有雜念被徹底斬斷。

  體內僅存的微末炁勁以前所未有的順暢方式凝聚,精神高度集中,感知變得無比敏銳——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最先衝來之敵刀鋒破空的細微軌跡、腳下凍土顆粒的震動、以及更遠處那緋袍官員驚疑不定的呼吸節奏。

  懼意?或許有。

  但悔意?再無分毫。

  『不過一死而已。』

  沈辭嘴角竟勾起一絲極淡的、釋然甚至略帶嘲諷的弧度,『但想取我性命,爾等……也需付出代價!』

  他腳步一擰,身形如陀螺般旋開,恰到好處地讓過一柄力劈華山的鬼頭刀,左手順勢搭上來人手腕,一牽一引。

  「咔嚓!」清脆的骨裂聲與慘叫聲同時響起,拉開了這場絕望之戰的序幕。

  血光,即將再次染紅錢塘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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