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豐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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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後一抹血色天光映照在「豐平倉」三個巨大的石刻銘文上,更添幾分肅殺。

  這座杭州城外最大的糧倉,背靠緩坡,前臨護倉河,牆高壕深,與其說是糧囤,不如說是一座武裝到牙齒的軍事堡壘。

  寒風卷著碎雪,刮在流民凍裂的臉上,卻沒一人敢縮脖子——他們跟著沈辭走了半個時辰,破麻片裹著的身子早凍得發僵,可盯著那扇門的眼神,卻像餓狼盯著羔羊,亮得嚇人。

  沈辭帶著黑壓壓的流民,如同一條垂死的巨蟒,蠕動著逼近倉城外圍的木柵欄。

  他們根本無需遮掩行跡,那沖天的絕望死氣和雜亂的腳步聲,早已驚動了守衛。

  「止步!」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柵欄後火把驟然亮起,映出一排排森冷的鐵甲。

  弓弦繃緊的「吱嘎」聲令人牙酸,數十支閃著寒光的箭鏃已對準了這群不速之客。

  為首的隊正按刀而立,面色冷硬如鐵,眼神掃過流民,如同在看一群螻蟻。

  大喝出聲,嗓音裹著冬日的凜冽,穿透風聲砸下來。

  「豐平倉重地,擅闖者格殺勿論!滾開!」

  流民們被這軍威所懾,腳步頓時躊躇,恐懼像冰水一樣澆熄了剛剛被沈辭用血腥手段點燃的狂熱。

  有人下意識往後縮,凍硬的草鞋在凍土上蹭出細碎的痕,他們恐懼地後退,擠作一團。

  唯有沈辭,仿佛沒有聽到警告,依舊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向前。

  他走在流民最前頭,半舊的道袍被風吹得獵獵響。

  他周身似乎籠罩著一層無形的氣牆,地面的塵土和積雪在他腳步前微微向外翻卷。

  「嗡!」

  一聲悽厲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一道烏光從倉牆望樓中電射而出,並非普通箭矢,而是一支刻有破甲符文的精鋼弩箭!

  速度之快,遠超尋常弓弩,箭頭旋轉著,撕裂空氣,直取沈辭眉心!

  這一箭,分明是奔著一擊斃命而來!

  然而,就在弩箭即將觸碰到沈辭額前髮絲的瞬間,箭頭仿佛撞上了一層極其粘稠堅韌的無形之物,軌跡發生了微不可察的偏轉。

  「嗤!」

  弩箭擦著沈辭的鬢角飛過,深深釘入他身後一步遠的凍土中,箭尾劇烈震顫,發出令人心悸的嗡鳴。

  箭杆上附著的微弱靈力,在與沈辭周身那奇異炁勁摩擦的瞬間,便如冰雪消融般潰散。

  這一箭,讓倉城上的守衛瞳孔驟然收縮。

  他們深知這破甲弩箭的威力,便是披著重甲的猛將也難以硬抗,這道人竟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點燈!結陣!」

  隨著一聲令下,豐平倉內外瞬間亮如白晝。更多的火把燃起,牆頭、垛口、哨塔上,密密麻麻站滿了頂盔貫甲的士兵。

  他們沉默無聲,動作整齊劃一,長槍如林,指向下方,弓弩手引而不發,眼神銳利如鷹。

  一股百戰精銳才有的肅殺之氣瀰漫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更令人心驚的是,士兵之間,隱約可見幾名身著道袍或官服之人,周身靈氣流轉,顯然是有修為在身的術士或官員壓陣。

  一道威嚴的聲音藉助術法放大,清晰地傳遍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下方何人?聚眾衝擊國之倉廩,意欲何為?!可知此乃誅九族的大罪!」

  沈辭停下腳步,抬頭望向燈火通明的倉牆,聲音平靜,卻同樣清晰地傳了回去。

  他並非依靠術法,而是精純的炁勁鼓盪:「貧道沈辭,非為作亂,實為求生。身後皆是瀕死之民,特來為民請命,請開倉放糧,活此數萬性命!」

  「狂妄!」一名身著綠色官袍的中年官員出現在牆頭,怒髮衝冠,指著沈辭呵斥。

  「豐平倉乃朝廷根本,東南糧餉所系!豈容你一介妖道煽動流民,肆意妄為!沒有樞密院文書、戶部堪合,一粒米也休想取出!爾等速速退去,尚可保全屍,若再冥頑不靈,頃刻間便叫爾等化為齏粉!」

  沈辭目光掃過身後那些面黃肌瘦、眼巴巴望著他的流民,緩緩道:「大人,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城外百姓易子而食,凍餓而死者每日數以百計,再不放糧,他們都會死!糧倉存糧,不正是為了應急安民嗎?求大人網開一面,給一條生路吧。」


  那官員冷笑一聲,語氣斬釘截鐵:「幼稚!你只知眼前饑荒,可知糧倉一旦有失,會引發何等滔天大禍?杭城乃至東南糧價必將飛漲,頃刻間便能引發全城騷亂,搶米風潮一起,死的就不是城外這幾萬人,而是城內百萬生靈!屆時餓殍遍野,盜匪蜂起,動搖國本,這責任你擔待得起嗎?」

  「為大局計,城外之民,只能……犧牲!」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充滿了冷酷的「大局觀」。

  牆頭軍士聞言,眼神更加冰冷,仿佛在確認自己守護的是何等重要的東西。

  沈辭沉默片刻,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大人,貧道曾聞一喻——南山有五彩靈鳥,受天地鍾愛,見之祥瑞,今有一人,瀕死荒野,若不得此鳥為食,頃刻便亡。」

  「敢問此人,該不該捕殺此鳥以求活命?」

  那官員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色驟變,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指著沈辭的手指都顫抖起來,聲音充滿了驚怒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震怖:「你……你大膽!安敢以妖言惑眾,比擬朝堂大事!此等悖逆之言,形同謀反!!」

  他像是被觸及了某種極深的禁忌,聲嘶力竭地咆哮:「殺!給我殺了這妖道!亂箭射死!法術轟殺!一個不留!」

  他反應之激烈,遠超尋常辯論。

  或許在他聽來,沈辭的比喻,不是在討論生存權,而是在挑戰維繫這個龐大帝國運轉的、冰冷而殘酷的終極秩序。

  為了所謂的「大局」,任何個體都是可以隨時犧牲的,而這層窗戶紙,絕不能捅破!

  「放箭!」

  「敕令!火鴉焚邪!」

  「巨石準備!」

  命令一下,牆頭上瞬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殺伐之氣!

  箭矢如暴雨傾盆,夾雜著點燃的火油罐。

  數名術士聯手施法,幻化出數十隻熊熊燃燒的火鴉,尖嘯著撲下。

  更有力士推動擂木滾石,轟然砸落!

  術法的光芒與兵器的寒光交織,瞬間將沈辭和他前方的流民籠罩在一片死亡風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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