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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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的冬總裹著濕冷,檐角垂著的冰棱能凍透布靴底。

  保安堂里生著炭盆,青黑色的炭塊燒得發紅,映得藥罐上的蘭草紋都暖了些。

  我正碾著甘草,銅杵在藥臼里轉著圈,細白的藥粉落在臼底,混著些從靈隱寺采來的靈芝碎。

  這靈芝靈氣足,本想留著給素貞固本,今早卻想著給巷口張婆的孫兒阿囡摻些。

  她昨夜咳得厲害,普通的潤肺湯怕是不夠,畢竟人命關天。

  布簾「嘩啦」一聲被掀開,冷風裹著個人影進來,是沈道長。

  他穿著件半舊的道袍,領口沾著點雪沫,手裡提著的竹籠晃悠著。

  籠里的小青蜷在稻草堆里,鱗片蒙著層薄霜,見了我就尖著嗓子喊:「許仙!你家炭盆呢?沈辭這笨蛋,連件厚棉袍都沒有!」

  我笑著往炭盆邊挪了挪竹凳。

  素貞從後堂出來,手裡端著碗剛溫好的蓮子羹,瓷碗邊凝著圈白汽:「沈道長快坐,這羹加了點桂圓,能驅寒。」

  沈道長撓著頭接過,道袍下擺掃過炭盆邊的藥包,露出裡面繡著的淡青蘭草。

  那是素貞昨夜繡的,針腳密得能映出光,她說「藥包好看些,病患喝藥也舒心」。

  「白姑娘,上次你說的『忘』字訣,我還是沒太懂。」沈道長捧著碗,指尖在碗沿蹭了蹭,「我試著把太極架子扔了,可一抬手還是想著『攬雀尾』的起勢,炁總沉不到丹田。」

  素貞正用布巾擦著藥罐,聞言轉過身,布巾上的水珠滴在炭盆里,「滋啦」一聲冒起白煙。

  「道長莫急,你在武當練了三年架子,早刻進骨子裡了。就像這炭盆里的火,剛添的炭總燒不旺,得等它慢慢融了潮氣才行。」

  一邊說,一邊回了後堂。

  正說著,兩個人影閃進來。

  布簾「嘩啦」一聲被掀開,冷風裹著兩個人影進來,是姐姐許珍和姐夫李林甫。

  「姐姐!」我叫了一聲,又不知道該怎麼講些體己話。

  姐姐穿著件月白棉裙,領口繡著淺粉桃花,手裡提著個描金漆盒,見了我就笑。

  「漢文,可算找著你這藥鋪了!蘇州到杭州的船晃了兩天,你姐夫一路都在念叨『許大夫的蓮子羹』。」

  姐夫跟在後面,穿著件藏青布袍,腰間別著個算盤,手裡拎著個布包。

  「漢文,你姐夫我給你帶了蘇州的碧螺春,還有你愛吃的松子糖,弟媳呢?」

  我忙往炭盆邊挪了兩張竹凳。

  素貞從後堂出來,手裡端著兩碗剛溫好的蓮子羹,瓷碗邊凝著圈白汽:「姐姐,姐夫,快坐。這羹加了桂圓,驅寒正好。」

  姐姐接過碗,指尖在素貞手背上輕輕碰了下:「弟媳愈發標緻了,漢文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說著從漆盒裡取出件半舊的棉袍,「這是我給漢文改的,蘇州新彈的棉絮,比他身上這件暖和。」

  正說著,姐姐便看到了沈道長,連忙招呼著,沈道長笑著誇我,姐姐甚是欣慰。

  姐姐見了竹籠里的蛇,愣了愣,隨即笑了:「這小蛇真有靈性,不虧是道長養的。」

  小青聽了,尾巴尖都不翹了。

  道長倒是笑得開心:「那是!吃了我不少東西呢!」

  姐夫湊過來,扒著籠邊看:「難怪看著不一樣,比蘇州巷口賣的菜花蛇精神多了。」

  沈道長笑而不語。

  等沈道長走了,姐姐拉著我到一邊,小聲說:「漢文,你跟素貞姑娘過日子,要多疼她些。前幾日蘇州有個道士,說『妖物害人』,抓了個賣茶的姑娘,結果是誤會,那道士被官府打了三十大板,你在杭州,也別跟那些抓妖的人打交道,免得惹麻煩。」

  我點點頭,心裡暖得很——姐姐總記掛著我,連蘇州的事都特意來叮囑。

  傍晚送姐姐姐夫回去時,姐夫突然說:「漢文,最近蘇州要收『經總制錢』,我那裡布莊的稅都漲了兩成,杭州這邊還好嗎?你這藥鋪要是繳稅費勁,跟姐夫說,我先給你墊著。」

  我笑著謝了,素貞從懷裡摸出個蘭草繡的錢袋:「姐夫,這是我給你和姐姐繡的,裝錢方便。」

  姐姐接過,攥在手裡,笑得眼睛都眯了。

  回去時,我把姐姐講的和娘子說了一遍,又說了最近杭州城道士也是不少。

  素貞沒說話,只是把蓮子羹的碗洗乾淨,倒扣在灶台上,瓷碗碰著灶沿,發出輕脆的響。

  夜裡關鋪時,我看見兩個穿灰布短打的人在巷口晃悠,眼神總往藥鋪里瞟。

  第二日再去看,那兩人沒了蹤影——王老漢說他們是茅山下來的散修,想抓「妖」去官府換賞錢,不知怎的摔進了城外的泥塘,棉袍都濕透了,再沒敢來杭州。

  我沒跟素貞提這事,只是把藥鋪後院的門栓緊了些,還在門邊放了盆素貞說能擋妖氣的艾草。

  過了冬,三月初時,沈道長來借過一次草藥。

  他穿著件半舊的道袍,竹籠里的小青沒精打采,說是幫城外的流民治傷。

  「許大夫,你聽說了嗎?富春江邊有對夫妻,男的是凡人,女的是鯉魚精,被抓妖的人盯上了。」

  沈道長的聲音不高,素貞在後面煎藥,沒說話,只是藥勺碰在藥罐上,發出輕響。

  我遞給他草藥,輕聲說:「小心些。」他點點頭,轉身走了,竹籠里的小青突然喊:「姐姐,我下次不來了!」

  沒過多久,就聽說那對鯉魚精夫婦死了——街坊說他們是自戕的,抓妖的人還想找沈道長麻煩,被罵的很是難看。

  我給素貞煎藥時,她突然說:「沈道長開了惠民倉的糧,分給了流民,現在被官府通緝了。」

  我手裡的藥勺頓了頓,藥汁濺在灶台上,冒著白氣。「知道了。」

  我輕聲說,把煎好的藥遞給她,沒提想去城外看看——城外的流民我知道,每年饑荒都有,我會在藥鋪門口施粥,但從不敢走遠。

  素貞也從不勸我,只是每次施粥時,都會多備些驅寒的草藥。

  又是一年冬天,入冬的雪下得早。

  保安堂的檐角垂著寸許長的冰棱,陽光照上去泛著冷白的光。

  我正給王老漢的小孫子號脈,他前幾日在巷口玩雪,凍得發了燒,小臉通紅,手裡還攥著個歪歪扭扭的木劍——是沈道長以前給他雕的,阿福總說「這劍能驅邪」。

  「許大夫,阿鐵這病不礙事吧?」王老漢搓著手,棉襖上沾著雪粒,「他爹娘去城外修海塘了,說是能換口吃的,我怕他出事。」

  我摸了摸阿福的額頭,熱已經退了,笑著說:「沒事,再喝兩副藥就好,記得別讓他再玩雪了。」

  王老漢連連應著,從懷裡摸出袋新收的綠豆:「自家種的,許大夫你和許夫人熬粥喝。」

  素貞從後堂出來,手裡拿著件新縫的棉袍,是給阿鐵的。

  「這棉袍是用舊棉絮改的,阿鐵穿著暖和。」

  她把棉袍遞給王老漢,阿鐵立刻搶過去套在身上,袖子太長,耷拉在手上,像只小糰子,惹得我們都笑了。

  傍晚關鋪時,李繡娘送來些繡好的藥包,上面繡著淡青的蘭草,比上次更精緻了。

  「許大夫,最近官府要收『經總制錢』,說是要供軍需,我家那口子在綢緞莊當差,工錢都被扣了些。」

  李繡娘的聲音壓得低,「聽說城外的流民更多了,有不少人凍餓而死。」

  我應了一聲,從藥櫃裡取了些驅寒的草藥,遞給她:「給你家那口子帶些,熬湯喝能暖身子。」

  素貞在後面收拾藥櫃,突然說:「沈道長在衢州被追上了,小青幫他擋了一下,也受了傷。」

  我愣了愣,手裡的藥包掉在櫃檯上,蘭草紋蹭在木頭上,留下淡淡的印子。

  「知道了。」我輕聲說,把藥包撿起來,沒提想去衢州看看。

  我知道沈道長的性子,他不想連累我們,我也從不涉險,只是每次煎藥時,都會多備些治外傷的藥膏,想著哪天他來,能給小青用。

  雪下得更大了,我關上門,素貞遞過來杯熱茶,指尖在我手背上輕輕碰了下。

  「別擔心,沈道長會沒事的。」她輕聲說,我點點頭,喝了口熱茶,暖意從喉嚨滑下去。

  想起李繡娘說的城外流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下。

  我能做的,只有在藥鋪門口施粥,給他們帶些草藥,再遠的,我不敢去,也不能去。

  淳熙八年。

  這是一個秋天。


  官府撤了沈道長的通緝。

  入秋的桂香又漫滿了巷口,保安堂的藥碾聲卻比往常輕了些。

  我正給城西陳阿婆配藥,她的癔症又犯了,手裡拿著個布包,裡面是她給素貞繡的帕子。

  淡青的蘭草,針腳有些歪,是她攢了半個月的時間繡的。

  「許大夫,最近沒見沈道長來啊?」陳阿婆的聲音發顫,「我還想給他送些桂花糕呢,他以前總說我做的糕好吃。」

  我愣了愣,手裡的藥勺頓了頓,藥粉撒在櫃檯上,白得像雪。「他……去別的地方了。」

  人老了,分不清年歲了。

  我輕聲說,把藥粉收起來,沒敢說其實前幾日就聽說了——沈道長死了,在追捕中魂飛魄散。

  官府說他是「惑亂民心的妖孽」,街坊們卻都偷偷說「他是好人」。

  素貞從後堂出來,手裡拿著個木盒子,裡面是沈道長以前留在藥鋪的東西。

  —個歪歪扭扭的木簪,是他給素貞雕的,還有個神奇寶貝球,裡面曾住著小青。

  「我們去給沈道長立個衣冠冢吧。」素貞的聲音很輕,眼底泛著水光。

  她知道,小青不會有事,因為她這個姐姐還在,可惜武當不護著那個小道士……

  我點點頭,接過木盒子,指尖碰到那隻木簪,上面還沾著點桂花香,是去年落的。

  我們把衣冠冢選在城外的桂樹下,離保安堂不遠,能看見巷口的藥幡。

  我把木簪和神奇寶貝球放進墳里,素貞撒了些桂花瓣,輕聲說:「沈道長,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我們會常來看你。」

  回去的路上,路過保安堂,巷口的街坊們都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些紙錢和桂花糕——他們都知道沈道長的事,卻沒人說他是「妖孽」,只是默默跟著我們去了衣冠冢。

  王老漢的小孫子阿鐵拿著個新雕的木劍,放在墳前:「沈道長,這劍能驅邪,你拿著防身。」

  回到藥鋪時,灶上的蓮子羹還溫著,素貞盛了碗遞給我,指尖在我手背上輕輕碰了下。

  「別難過了,沈道長會希望我們好好的。」她輕聲說,我點點頭,喝了口蓮子羹,暖意從喉嚨滑下去了。

  卻想起沈道長以前來藥鋪時,總說「許大夫的蓮子羹比我那破齋里的米湯好喝」,眼眶突然熱了。

  往後的日子,保安堂的藥碾聲依舊漫過巷口,街坊們還是常來求藥,素貞依舊在後面煎藥,繡著淡青的蘭草藥包。

  只是每次桂花開時,我都會去衣冠冢前撒些花瓣,想著沈道長要是還在,定會提著竹籠來要碗蓮子羹,小青也會喊著要桂花糕,巷口的陽光,會比往常更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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