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法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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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還沒散盡,錢塘江上的水汽裹著魚腥味,黏在人臉上涼絲絲的。

  沈辭提著竹籠站在江堤上,竹籠里的小青把腦袋湊在籠縫邊,蛇瞳盯著遠處泊著的那艘烏篷船,尾巴尖無意識地掃著稻草。

  「就是那艘?我聞著妖氣淡得很,倒像被江水泡軟了似的。」

  白素貞站在他身側,素色披風的下擺被江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青布裙上繡著的細弱蘭草紋。

  她望著那艘船——船身斑駁,船篷上補著兩塊青灰色的補丁,船頭掛著串曬乾的魚鰾,風一吹就「嘩啦啦」響,像極了尋常漁戶的模樣。

  「江紅的妖氣裹著水汽,若不靠近,確實難辨。」她輕聲道,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披風系帶,「只是……我至今沒想出穩妥的法子,若貿然點破,怕是會驚到她。」

  沈辭彎腰撿起塊石子,往江里一扔,水花濺起時,正好驚飛了船邊棲息的幾隻水鳥。

  「急什麼?」他慢悠悠道,「先把阿櫓約出來。他是凡人,心思沒那麼好遮掩,真心不真心,一探便知。」

  說話間,烏篷船的艙門「吱呀」開了。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鑽出來,個子不高,肩膀卻寬,手裡拎著個沉甸甸的魚簍,魚簍邊緣還滴著水,沾著幾片碎鱗。

  他就是阿櫓,頭髮用根青布帶束著,額前碎發被江風吹得貼在臉上,看著老實巴交,唯有那雙眼睛,望向江面時帶著股子韌勁兒——那是常年跟江水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眼神。

  「幾位是?」阿櫓看到江堤上的三人,愣了愣,停下腳步,手不自覺地把魚簍往身後藏了藏,像是怕生人要來強搶他的魚似的。

  沈辭率先走過去,臉上掛著慣有的懶散笑意:「我們是附近安閒齋的,想跟你打聽點事。」

  他指了指阿櫓的魚簍,「看你這魚新鮮,是剛捕的?正好,我們也想買幾條,就是不知道你家在哪兒,能不能帶個路。」

  阿櫓眼神里的警惕淡了些,撓了撓頭:「我家就在船上。不過我正要去城裡賣魚,要是幾位不著急,等我賣完魚回來,再給你們挑最大的?」

  他說著,還掀開魚簍蓋給他們看——裡面的鯽魚、鱸魚擠在一起,鱗片閃著銀亮的光,確實新鮮得很。

  「賣魚不急。」沈辭攔住他,語氣沉了沉,「我們找你,是為了你妻子江紅。」

  「江紅?」阿櫓的臉瞬間白了,手裡的魚簍差點掉在地上,「你們……你們認識她?」

  「不算認識,但知道她的底細。」沈辭盯著他的眼睛,「她不是人,是錢塘江里修行五百年的赤鯉精,你知道嗎?」

  阿櫓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此時他心亂如麻,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磕在江堤的石頭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你……你們胡說!」他梗著脖子,聲音卻發顫,「江紅是我三年前在江邊救的女子,她身子弱,才跟著我過日子,怎麼會是妖?」

  「是不是胡說,你心裡其實早就有譜了吧?」沈辭從懷裡摸出張黃紙,指尖捻訣,黃紙瞬間燃起來,卻沒化成灰燼,反而懸浮在半空,映得周圍的江霧都泛著暖光。

  「三年前你救她時,她掉進江里卻沒嗆水;跟你過日子後,她從不生病,冬天洗冷水也不怕冷;你夜裡起夜,總能看到她坐在船邊,對著江水發呆,身上還泛著淡淡的紅光——這些事,你就沒懷疑過?」

  每說一句,阿櫓的臉色就白一分。他攥著魚簍的手指關節泛白,指腹蹭過粗糙的竹編,留下幾道深痕。

  「我……我以為是她身子特殊……」他聲音低得像蚊子叫,「她對我好,給我縫衣服,煮魚湯,還幫我看魚群的位置……她怎麼會是妖?」

  「妖也分善惡。」白素貞走上前,語氣溫和了些,「江紅並無害人之心,只是……」

  她頓了頓,終究還是說了出來,「她懷了你的孩子。人妖殊途,這孩子本就違逆天道,若生下來,不僅孩子活不了,江紅也會被胎氣反噬,魂飛魄散。」

  阿櫓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孩子?她……她有孩子了?」他踉蹌著想去上船,卻被沈辭攔住。

  「你們別傷害她!」他抓住沈辭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我不管她是妖是人,我只要她好好的!孩子……孩子沒了就沒了,我只要她活著!」

  白素貞看著他眼底的急切,心裡倒是鬆了口氣——至少這阿櫓,是真心待江紅的。

  「我們不是來害她的。」沈辭拉開阿櫓的手,「我有個法子,能削去她的胎氣,雖會傷些修為,卻能保她性命。只是這事,得你們夫妻二人都同意。」


  阿櫓愣了愣,隨即重重點頭:「我同意!我這就去跟她說!」

  他拎著魚簍,幾乎是跑著往烏篷船沖,腳步踉蹌,卻沒再回頭——仿佛只要跑快些,就能護住他的妻子。

  沈辭三人站在江堤上,看著他鑽進船艙。沒過多久,船艙里傳來低低的啜泣聲,是江紅的聲音,帶著愧疚和委屈。

  又過了一會兒,啜泣聲停了,阿櫓的聲音傳出來,帶著點沙啞,卻很堅定:「紅兒,我不在乎有沒有孩子,也不在乎你是不是妖,只要有你在,就夠了。」

  再後來,艙門開了。江紅扶著阿櫓走出來,她穿著件水紅色的布裙,頭髮挽成簡單的髮髻,臉上還帶著淚痕,卻沒了之前的怯懦。

  看到沈辭三人,她先是愣了愣,隨即走到白素貞面前,深深福了一禮:「多謝幾位仙長肯饒我性命。」

  她頓了頓,看向阿櫓,眼神里滿是愧疚,「只是阿櫓他……他這輩子都想要個孩子。我想著,等削了胎氣,就用妖力幫他多捕些魚,攢些錢,讓他再娶幾房小妾,也好延續香火。」

  白素貞看著她,眼底泛起一層水光。她想起自己和許仙,想起許仙夜裡為她熬藥的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你……」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江紅的做法,看似委屈自己,卻是她能想到的,對阿櫓最好的補償。

  「切,情愛這玩意兒,比解妖法還麻煩。」小青在竹籠里翻了個身,尾巴尖掃過籠壁,「為了個凡人,又是削胎氣又是娶小妾的,值得嗎?」

  她的話剛說完,江面上突然颳起一陣狂風。風裹著水汽,帶著股凜冽的寒意,吹得江堤上的草都彎了腰。

  一個穿著灰色袈裟的青年僧人,踩著江面緩緩走來,袈裟下擺不沾半點水珠,手裡捻著串念珠,每走一步,念珠就「咔噠」響一聲,像是在數著什麼。

  是法海。

  白素貞的臉色瞬間變了,她下意識地擋在沈辭和小青身前,右手悄悄捏了個訣,指尖泛著淡淡的白光。

  她當年偷吃法海的修行丹藥,這事一直是她的心病,如今法海突然現身,她難免心怯。

  小青也繃緊了身子,蛇瞳里滿是警惕:「是你!金山寺的和尚!」

  法海卻沒看她們,目光落在江紅身上,語氣平淡:「人妖殊途,你用妖力助他捕魚,又與他私定終身,本就違逆天地之理。」

  「如今削胎氣求全,看似穩妥,卻不知妖力助人事,終會反噬自身,到時不僅你難逃劫難,阿櫓也會被你連累。」

  「大師此言差矣。」沈辭上前一步,擋在白素貞身邊。

  「道法自然,凡妖皆有靈性,有情便可行事。江紅與阿櫓真心相待,從未害過人,憑什麼就不能在一起?」

  法海終於看向沈辭,眼神裡帶著點探究:「居士此言,未免太過偏頗……佛家講究循古理,守本心,人妖有別,本就是天地定的界限。若人人都憑情行事,不顧界限,遲早會釀出大禍。」

  「古理不是枷鎖,本心也不是執念。」沈辭笑了笑,指尖划過竹籠的竹縫。

  「道家說『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凡妖皆是天地生靈,為何不能共存?修行者求的是順應自然,而非強行定界。他們好好過日子,礙著誰了?」

  「礙著天道循環,」法海的念珠轉得快了些,「阿櫓若憑自己的力氣捕魚,哪怕窮一輩子,也是他的命數;江紅若憑自己的修行渡劫,哪怕再苦,也是她的道途。」

  「如今她用妖力改他命數,他用情意亂她道心,這不是共存,是相互拖累!」

  「那按大師的意思,就該把江紅收了,讓阿櫓孤苦一輩子?」沈辭每眉角一掀。

  「可若我們今日不來,他們最後只會母子俱亡,那難道就是天道循環?」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法海閉上眼,「這是他們的劫數,需自己渡。強行干涉,只會讓劫數更重。」

  白素貞突然開口:「不如……把選擇權交給他們自己?他們若願意分開,江紅回江中修行,阿櫓再娶凡人,若不願意,便讓他們自己承擔後果。」

  「他們擔不起。」沈辭和法海幾乎同時開口,語氣里都帶著點無奈。

  法海睜開眼,看向白素貞:「白施主,你該清楚,凡人的意志薄弱,妖的情根深種,他們若能管住自己,怎會走到今日這步?」

  「江紅明知阿櫓是人,卻非要嫁他;阿櫓明知江紅是妖,卻仍捨不得放手——他們早已被情色迷了心竅,哪還有選擇的能力?」

  沈辭點頭:「大師說得對,弱者本就沒有選擇命運的權利。若我們今日不出現,他們的結局只會更慘。」

  他頓了頓,看向法海,「不如這樣,你我各退一步——你封存江紅的妖力,讓她做個凡人,與阿櫓過一輩子,哪怕受人間苦寒,也是她的選擇,我不再干涉,只當是看一場因果。」

  「不可。」法海搖頭,「妖力封存不住,只會反噬,金山寺也不會剝奪妖精的道行,這與邪魔無異。」

  「人妖雖有情,卻需循天地之理,方能共處,否則,今日是江紅與阿櫓,明日便會有更多妖與人私通,到時天下大亂,誰來收拾?」

  「循天地之理,也該順自然之情!」沈辭的語氣沉了下來,「天地若不容有情之物,那修行還有何意義?」

  「修行是為了勘破情關,證得空鏡!」法海的聲音也高了些,袈裟無風自動,「情是劫,色是障,唯有放下,方能涅磐!」

  兩人話不投機,江面上的風越來越大。白素貞看著僵持的兩人,心裡突然清明起來——她和許仙,不也像江紅與阿櫓嗎?

  若有一天,法海也來逼她,她會放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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