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貧窮的解剖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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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場的每一個人,從位高權重的議員到富可敵國的巨頭,都以為這個年輕人會拿出一沓寫滿了觀點的稿紙。但亞瑟沒有。他從公文包里取出的,是幾卷用細繩精心捆綁的、厚實的畫紙。這個動作,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無視眾人疑惑的目光,走到那張巨大的桃花心木會議桌前。將桌上的銀質墨水台和雪茄盒輕輕推到一旁,為自己清空了一片足夠大的舞台。

  然後,他解開細繩,將第一張地圖緩緩鋪開。

  那不是一張官方印製的、冰冷而精準的地圖。

  它的底版雖是市政地圖,但上面卻覆蓋了大量手寫的標註和用不同顏色墨水繪製的符號。

  「先生們,」

  亞瑟的聲音首次在會議室響起,「在討論如何『治療』一位病人前,我們必須先完成一份精準的解剖學報告。這份報告,需要建立在事實,而非情感之上。」

  他指著桌上的第一張地圖。

  「這是我根據市政廳的濟貧院記錄、教會的夜間庇護所數據,以及一些……私人渠道的信息,繪製出的『倫敦東區流浪兒童分布熱點圖』。顏色越深的地方,意味著在夜晚,有越多無家可歸的兒童選擇在那裡露宿。」

  眾人下意識地湊了過來,他們的目光落在圖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深色斑塊上——碼頭的倉庫陰影下、白教堂的巷道深處、廉價公寓樓的天台上。

  這些他們從未踏足過的地方,第一次以數據化的形式,呈現在他們眼前。

  這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但還不足以震撼他們。

  亞瑟沒有給他們太多感嘆的時間。

  他拿出了第二張地圖,那是一張半透明的、泛著微黃的硫酸紙,上面用猩紅色的墨水,勾勒出了一片片不規則的區域。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張半透明的地圖,覆蓋在了第一張地圖之上。

  「而這一張,」他的聲音依舊平穩,「是我根據過去五年蘇格蘭場的犯罪記錄,並剔除了隨機性個案後,標註出的、有組織的扒手與青少年犯罪集團的主要活動範圍。」

  當兩張地圖重疊在一起時,奇蹟發生了。

  那些猩紅色的犯罪區域,如同某種可怕的寄生真菌,以一種近乎完美的精度,覆蓋在了代表著流浪兒童的深色斑塊之上。仿佛每一片陰影之中,都潛藏著一隻看不見的、正在吸食血液的怪獸。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清晰可聞的吸氣聲。工業巨頭臉上的自信消失了,他下意識地摩挲著自己那枚碩大的金戒指。白髮的老議員則微微向後靠去,似乎無法接受眼前這幅邏輯嚴謹的「地獄景象」。

  只有一個人例外。

  雷金納德·克羅夫特爵士,他放下了手中的金筆,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閃爍出一種發現獵物般的、極度興奮的光芒。

  但亞瑟的「解剖」還沒有結束。

  他拿出了第三張,也是最後一張半透明地圖,上面用污濁的棕色,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圓點。

  「最後,這一張,是東區所有未經許可的廉價酒館、地下賭場和當鋪的分布圖。」

  他將這最後一塊「組織切片」,覆蓋在了那已然令人觸目驚心的圖景之上。

  當三張地圖完全重疊時,整個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幅他們從未想像過的、恐怖的圖景:那些代表著兒童(燃料)、犯罪(機器)與地下經濟(市場)的色塊,如同三塊相互滲透、相互滋養的癌細胞,在地圖上,構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暗的、自給自足的、擁有完整產業鏈的生態系統。

  在視覺的衝擊力達到頂峰時,亞瑟終於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寫滿震驚的臉。他的聲音,此刻化作了那把切割真相的手術刀。

  「先生們,現在結論已經很清晰了。我們所面對的,不是一個『道德問題』,而是一個分工明確、運轉高效的『經濟問題』。」

  「這些流浪兒童,不是簡單的無家可歸者。他們是這個地下王國的『廉價勞動力』和『消耗品』。扒手集團為他們提供最低限度的『庇護』,驅使他們去偷竊;偷來的財物在當鋪變現,換來的錢,則在廉價酒館和賭場裡,重新流回這個生態系統的頂端。這是一個完美的、自我循環的商業閉環。」

  「因此,單純修建收容所,就像是在一座化糞池上噴灑香水。我們每『拯救』一個孩子,這個系統就會立刻從更偏遠的地區『生產』或『吸納』另一個。因為『需求』——對這種幾乎沒有成本的勞動力的需求,始終存在。」


  「解決問題的關鍵,不是去問我們應該施捨多少善心,」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道,「而是去問——我們該如何像切除腫瘤一樣,徹底摧毀這條畸形的產業鏈?」

  亞瑟說完,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沒有提出任何解決方案,因為他的任務,只是「診斷」,是展示他這把「刀」的鋒利程度。

  不過,顯然,他提出來的這個問題,讓得現場的一眾紳士們,都有一種不是很舒服的感覺,甚至是不是很感冒。

  漫長的沉默之後,會議在一種極其尷尬的氣氛中草草收場。大部分紳士都感到了被冒犯,他們禮貌而疏遠地向莫萊先生告辭,刻意地繞開了亞瑟,仿佛他是一個帶來了不祥瘟疫的信使。

  然而,在所有人都離開時,雷金納德·克羅夫特爵士,卻像一頭鎖定了目標的猛獸,徑直向亞瑟走來。

  「柯林斯先生。」

  他主動伸出手,握手堅定有力,眼神中燃燒著一種智力上的狂熱。

  「爵士。」亞瑟平靜地回握。

  「您剛才所做的,不是慈善演講。」克羅夫特的目光中,充滿了發現同類的興奮,「那是一次對社會機器的無情解剖。是我近幾年來,聽過的最振聾發聵的報告。」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製作精良的私人名片,遞給亞瑟。卡片由厚重的象牙白卡紙製成,上面只用簡潔的燙金字體印著他的名字和一串位於威斯敏斯特的地址。

  「我的很多同僚,需要的是能安慰他們良心的故事。而我,」

  他凝視著亞瑟,一字一頓地說,「我需要的是能解決問題的刀。柯林斯先生,您的大腦,就是一把最鋒利的刀。」

  他發出了一個邀請。

  「我的辦公室,隨時對您開放。倫敦這台機器,有很多零件都已鏽蝕,我很想聽聽,您對其他部分的『解剖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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