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血腥星期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足足有十秒鐘。

  這十秒,對於在座的每一位「標準俱樂部」會員而言,都無比漫長。亞瑟的最後一句話——「這堵牆,保護的到底是我們,還是僅僅是住在花園裡的人?」——如同幽靈一般,盤旋在掛著歷代名人肖像的大廳上空,拷問著每一個人的良知與優越感。

  終於,俱樂部主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爵士,用一聲不自然的咳嗽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試圖重新掌控局面。

  「呃……一場……一場極富思辨性的……夜晚。」

  他磕磕巴巴地總結道,避開了「辯論」這個詞,「柯林斯先生的比喻……嗯,非常生動。現在,我宣布,今晚的正式討論環節到此結束。各位,酒吧已經開放,晚餐也將在半小時後備好,請各位隨意。」

  他說完,便匆匆敲響了小鍾。

  整個大廳瞬間像是放學了一樣,嗡的一聲,充滿了各種討論和竊竊私語。

  第一個衝到亞瑟身邊的人,是道格拉斯·麥克尼文。他的臉因激動而漲得通紅,抓著亞瑟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聲音都在顫抖。

  「我的上帝,柯林斯!你這個……你這個該死的魔鬼!你不是在辯論,你是在他們的思想聖殿裡縱火!」

  他壓低聲音,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你知道嗎,巴頓教授教授還是第一次被懟的這麼啞口無言,哈哈,估計明天的小報有看頭了……」

  亞瑟剛想回應,眼角的餘光瞥見阿爾弗雷德·巴頓教授正被一群鐵桿支持者簇擁著,朝門口走去。他的臉色鐵青,維持著最後的體面,但在經過亞瑟身邊時,他還是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看亞瑟,而是對著空氣,用一種冰冷的聲音說道:「一個很迷人的小寓言,柯林斯先生。街頭的民眾確實最喜歡這種簡單的、非黑即白的故事。」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但請記住,歷史,從來不是由寓言家書寫的。」

  說完,他便在一群人的簇擁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俱樂部。

  他甚至沒有留下享用晚餐,這本身就是一種最強烈的姿態。

  「一條被戳中了痛處的…老獅子。」

  麥克尼文在旁邊幸災樂禍低聲評論道。

  亞瑟嚴重懷疑,他應該是之前向阿爾弗雷德·巴頓約稿,結果被對方拒絕了。

  否則不會有這麼大的怨念。

  巴頓的離場,像是一個信號。

  大廳里的人明顯分成了兩個陣營。大部分會員遠遠地聚在一起,對著亞瑟指指點點,神色複雜。而另一小部分人,則開始猶豫地、試探性地向亞瑟這邊靠攏。

  一位戴著單片眼鏡、衣著考究的紳士首先走了過來,他向亞瑟伸出手:「柯林斯先生,我是《蓓爾美爾公報》的菲茨威廉。您的『鑰匙孔』理論,是我今年聽到的最振聾發聵的觀點。不知您是否有興趣,將它擴展成一篇署名文章?我的報紙,很樂意為您提供一個比《黑木雜誌》更……廣闊的平台。」

  麥克尼文立刻警惕地插了進來,將亞瑟護在身後:「菲茨威廉,收起你那套吧!柯林斯先生是我們《黑木》的人!」

  菲茨威廉一臉遺憾,但還是硬給亞瑟塞了一張名片。

  晚宴時間到了,氣氛依舊微妙。

  長長的餐桌上,涇渭分明。巴頓的追隨者們占據了一頭,高談闊論,聲音洪亮,似乎想用這種方式重奪話語權。而亞瑟則被麥克尼文,以及菲茨威廉等幾位對他產生濃厚興趣的出版商、記者和年輕學者,簇擁在另一頭。

  這頓晚餐,亞瑟幾乎沒吃什麼東西。他需要應對無數個問題——有善意的請教,有不懷好意的詰難,也有純粹的商業試探。他沉著地一一應對,他知道,閒著也是閒著,多聊聊,增加點人脈也是有好處的。。

  午夜時分,亞瑟和麥克尼文才終於離開了俱樂部。

  倫敦冰冷的空氣,讓亞瑟因辯論和社交而發熱的頭腦為之一清。

  「你今晚大獲全勝,亞瑟。」

  麥克尼文點燃一支雪茄,在夜色中吐出一口白霧,「但你也付出了代價。」

  「什麼代價?」

  「你讓那些人感到了恐懼。」

  麥克尼文的神色變得嚴肅,「他們不怕挑戰,但他們怕自己的根基被動搖。巴頓不會就此罷休的,他會用他所有的影響力來反擊你,以及你所代表的一切——包括你未來的小說和文章。」


  顯然,他的語言裡面,充滿了一些暗示。

  孩子,改寫新文發給我了。

  「我明白。」

  亞瑟裝作沒有領會到。

  「好好享受這片刻的寧靜吧,孩子。」

  麥克尼文也不氣餒,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有預感,因為戰爭,才剛剛開始。」

  ……

  辯論會後的喧囂,最終還是被貝克街日常的寧靜所沖淡。

  對亞瑟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已經完成。他成功地在那座堅固的、由精英階級構建的文化高牆上,鑿開了一個小小的「鑰匙孔」。陽光能否透過,能照亮多遠,剩下的,需要交給時間和未來的福爾摩斯吧。

  第二天中午,亞瑟在一邊看書,一邊喝茶。樓下就傳來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以及高柏太太那略帶喘息的熱情聲音。片刻之後,莉莉安引著埃莉諾·萬斯小姐和高柏太太走進了公寓。

  高柏太太的手中,端著一個錫制的烤盤,上面蓋著一塊乾淨的格子棉布。一股混合了黃油、肉桂和烤蘋果的甜美香氣,瞬間驅散了書房裡略顯嚴肅的油墨味,為整個公寓注入了溫馨的人間煙火。

  「我是來提前祝賀我們的大作家和我們的大畫家,聽說你們的新作品,還是我們的大畫家,接到了雜誌社的任務……」

  高柏太太將烤盤鄭重地放在圓桌上,揭開棉布,露出了一個金燦燦、表皮酥脆的蘋果餡餅,「你們兄妹倆,都是我高柏眼中最了不起的人!」

  埃莉諾也微笑著,將一小束從市集上買來的、還帶著露水的白色石楠花遞給莉莉安。「祝你好運,亞瑟。也祝賀你,莉莉安,我也聽說了《黑木雜誌》的事,你真棒。」

  「謝謝你,埃莉諾!」

  莉莉安愉快地去準備茶具,亞瑟則幫著高柏太太切割餡餅。

  四人圍坐在壁爐旁,享受著這難得的、完全放鬆的午後時光。

  「說起來,」

  高柏太太抿了一口莉莉安泡的紅茶,滿足地嘆了口氣,「等這個周末忙完了,我可得好好休息兩天。周日那天,我得跑趟遠路。」

  「哦?您有什麼安排嗎?」莉莉安好奇地問。

  「還不是我那個老婆婆表親,」

  高柏太太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和憐愛,「她一個人住在特拉法加廣場那邊,腿腳又不方便。我給她做了些果醬,打了兩團過冬的毛線,得親自送過去才放心。」

  聽到「特拉法加廣場」,正在翻閱報紙的埃莉諾,秀氣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高柏太太,您要去那裡?我今天看《每日紀事報》,上面說,這個周日,失業工人聯盟會在那裡舉行一場規模非常大的請願集會。」

  她放下報紙,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報上說,可能會有數萬人參加,市政廳和蘇格蘭場都發出警告了,提醒市民儘量避開那個區域。」

  「哦,是嗎?」

  高柏太太顯然對這類新聞不太上心,她更關心自己的餡餅烤得夠不夠酥,「這麼大的陣仗?唉,可憐的人們。不過應該不要緊吧,我只是去送個東西,送到就走,又不往人群里湊熱鬧。」

  「但願如此。」埃莉諾輕聲說。

  亞瑟端起茶杯,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埃莉諾放下的那份報紙。在頭版的醒目位置,印著集會的新聞,標題用加粗的字體寫著《城市的怒吼:數萬工人周日將齊聚特拉法加》。

  而在報紙內頁的一個不起眼角落裡,他看到了一篇更小的、來自官方的通告,標題是——《蘇格蘭場警告:警惕混跡於和平示威中的暴力煽動者》。

  就在這兩個標題並置在一起的瞬間,亞瑟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大腦中某些被塵封的歷史記憶,如同被電流猛地擊中,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特拉法加廣場…失業工人…政府的強硬警告…

  這些關鍵詞像三把鑰匙,同時插入了一把塵封已久的大鎖。鎖簧「咔噠」一聲彈開,一個血紅色的名字,從他記憶的深處浮現出來——

  「血腥星期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