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預付稿費
「只是在碼頭幫一個小忙，」
亞瑟笑著說，一天的疲憊似乎都在妹妹的笑容里煙消雲散了，「但報酬還不錯。今晚，我們吃點好的。」
他切下一大塊鬆軟的麵包，遞給莉莉安。
莉莉安接過來，卻只是小心翼翼地捧著，遲遲沒有下口。
「怎麼不吃？」亞瑟問。
「這……這一定很貴吧？」
莉莉安小聲說，「我們應該買黑麵包的，剩下的錢可以留著給你買墨水和稿紙。」
亞瑟伸出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
「聽著，莉莉安。現在，你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吃東西，養好身體。錢的事情，交給我。」
他拿起麵包，親自送到妹妹嘴邊，「吃吧。把它當成藥。這是哥哥今天最大的戰利品，你必須幫我一起享用它。」
莉莉安的眼圈微微一紅，她終於張開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柔軟香甜的口感，是她許久未曾嘗過的味道。亞瑟又將牛奶遞給了她。
兄妹倆就著昏黃的油燈光，享用了這頓簡單卻溫馨的晚餐。
所有的失望和疲憊，似乎都被這食物的香氣和家人的溫暖所治癒了。
夜深了，亞瑟躺在冰冷的床上，正計劃著明天再去哪家雜誌社碰碰運氣時，隔壁床上傳來了一陣急促的、仿佛被水嗆住般的咳嗽聲，緊接著是痛苦的、試圖吸氣的喘息。
「莉莉安！」
亞瑟猛地坐起，沖了過去。
「咳……咳……我……」莉莉安蜷縮成一團，一手死死地抓著胸口，另一隻手無力地伸向他，似乎想說什麼，卻被劇烈的喘息分解得支離破碎。她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張著嘴，卻無法將空氣吸入肺里。
亞瑟連忙將她扶起，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同時撫摸著她的後背，試圖幫她順氣。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掌心下那顆脆弱的心臟，正在以一種瘋狂而雜亂的節奏狂跳著，仿佛下一秒就要掙脫胸腔的束縛。
他借著窗外滲進來的微光，看到了妹妹的嘴唇——那上面泛著一層觸目驚心的青紫色。
缺氧！
「我沒事……哥哥……」
莉莉安的聲音微弱，「老毛病了……」
亞瑟知道，這不是「老毛病」。這是死神的警告。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用毯子將妹妹緊緊裹住，然後從箱子裡找出所有的衣物，都蓋在了她的身上。他讓她保持著半坐的姿勢，因為他記得醫生說過，這樣能讓心臟的負擔小一些。他坐在床邊，握著妹妹冰冷的手，整整一夜，眼睛都沒有合上。
第二天清晨，亞瑟的眼球布滿了血絲。
他將家裡最後一點食物留給莉莉安，然後再次出門。他先去了碼頭，希望能像昨天一樣，再賺到一筆救急的錢，至少能為莉莉安買些好點的藥品。
然而，昨天的幸運沒有再次降臨。
他站了整整一個上午，連一個翻譯的機會都沒有等到。
中午時分，亞瑟站在碼頭的寒風中，抬起頭，看向艦隊街的方向。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最後一個文學雜誌——《雙周評論》。
與《紳士月刊》以及其他三個雜誌社的暮氣沉沉不同，《雙周評論》的辦公室里充滿了緊張而高效的氛圍。編輯和記者們來去匆匆，空氣中瀰漫著油墨和咖啡的混合氣息。
接待他的是雜誌社的主編，約翰·莫萊先生。
他是一位目光銳利、神情嚴肅的中年人。
亞瑟從見到這位主編，忽然有些走神了。
因為，他似乎上一世，似乎聽過這位的名字。
這位後來似乎成了國會議員，是個挺有名氣的政治家。
當然，亞瑟只是隱約有一個印象，不是很準。
莫萊先生沒有因為亞瑟的年輕和穿著而輕視，只是公事公辦地接過了稿件。
「那麼，是關於愛倫·坡的評論？」
莫萊先生看了一眼標題，扶了扶眼鏡，「一個很大膽的題材。坡在英國的聲譽……並不算好。」
「我相信，那是源於誤解，先生。」
亞瑟說。
莫萊先生沒有再說話，而是開始認真地閱讀。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隨著閱讀的深入，他翻動紙頁的速度，明顯地，變慢了。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和窗外艦隊街傳來的嘈雜人聲。
亞瑟站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判決。
莫萊先生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平靜，逐漸變為驚訝，然後是濃厚的興趣，最後，當他讀完最後一頁時，他的眼神里迸發出一種亞瑟非常熟悉的光芒——那是發現瑰寶時的興奮與激動。
他抬起頭，銳利的目光重新審視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仿佛想把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柯林斯先生，」
莫萊先生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充滿了力量，「我必須承認，這是我近一年來讀過的，最深刻、最……最具顛覆性的文學評論。」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亞瑟面前，將稿紙遞還給他。
不，是推向了他。
「這篇文章，我們《雙周評論》要了！」
莫萊先生斬釘截鐵地說，「我不僅要把它刊登在下一期的頭條，我還要給你全英國最高標準的評論稿酬——每千字，兩英鎊！」
亞瑟的心臟，在這一刻，猛烈地跳動了起來。
每千字，兩英鎊。
這個數字像一顆甜蜜的炸彈，在亞瑟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在這個時代，一個熟練的紡織工，辛苦工作一周的薪水，大約是一個英鎊。而《雙周評論》這位以嚴肅和嚴謹著稱的主編，開出的價碼，幾乎是行業頂級標準的兩倍。
亞瑟這篇文章大約三千字，這意味著他將得到六英鎊的巨款——足以支付他和莉莉安在鄉下三個月的房租和生活費。
一瞬間，閣樓的寒冷、碼頭的喧囂、老編輯的輕蔑，都化作了遙遠而模糊的背景。亞瑟強壓下內心的狂喜：「非常感謝您的慷慨，莫萊先生。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莫萊先生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我希望能儘快拿到稿費，至少是一部分預付款。」
亞瑟坦誠地說，「不瞞您說，我的妹妹身患重病，正急需一筆錢改善療養環境。她的心臟正在衰竭，先生。昨晚，她因為無法呼吸而險些窒息。我需要錢，現在就需要錢為她請一位真正的醫生。」
他沒有編造什麼清高的理由，而是直接將現實的窘迫擺在了桌面上。
莫萊先生沉默了片刻，隨即做出了一個讓亞瑟都感到意外的決定。
他從自己的錢夾里，抽出三張嶄新的一英鎊紙幣，放在了桌上。
「這篇文章，我以個人的名義預付一半的稿酬。」
莫萊先生說，「剩下的，等雜誌刊發後，雜誌社會一併結清。另外，我認識一位在國家心臟病醫院工作的朋友，那裡是治療心臟疾病最好的地方。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為你寫一封介紹信。」
亞瑟徹底愣住了。
他預想過很多種結果，卻沒想過會是這樣一種……充滿了善意與尊重的結局。
這位在歷史上以強硬和理性著稱的自由派政治家、文學家，向他這個萍水相逢的年輕人，展露了維多利亞時代紳士風度中最光輝的一面。
「莫萊先生……」
亞瑟的喉嚨有些發乾，「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您！」
「不必謝我，柯林斯先生，」
莫萊先生坐回椅子上，恢復了主編的嚴肅神情，「我是在投資一位未來的天才。你的文章，不僅僅是為愛倫·坡翻案，它提出了一種全新的文學批評方法。我相信，它會引起一場地震。我只是提前為我的雜誌，預定下一次地震的震中而已。」
他頓了頓，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看著亞瑟：「我只有一個要求。希望你未來的稿件，能優先考慮我們《雙周評論》。」
「當然，先生，」亞瑟毫不猶豫地回答，「這是我的榮幸。」
亞瑟笑著說，一天的疲憊似乎都在妹妹的笑容里煙消雲散了，「但報酬還不錯。今晚，我們吃點好的。」
他切下一大塊鬆軟的麵包，遞給莉莉安。
莉莉安接過來，卻只是小心翼翼地捧著，遲遲沒有下口。
「怎麼不吃？」亞瑟問。
「這……這一定很貴吧？」
莉莉安小聲說，「我們應該買黑麵包的，剩下的錢可以留著給你買墨水和稿紙。」
亞瑟伸出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
「聽著，莉莉安。現在，你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吃東西，養好身體。錢的事情，交給我。」
他拿起麵包，親自送到妹妹嘴邊，「吃吧。把它當成藥。這是哥哥今天最大的戰利品，你必須幫我一起享用它。」
莉莉安的眼圈微微一紅，她終於張開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柔軟香甜的口感，是她許久未曾嘗過的味道。亞瑟又將牛奶遞給了她。
兄妹倆就著昏黃的油燈光，享用了這頓簡單卻溫馨的晚餐。
所有的失望和疲憊，似乎都被這食物的香氣和家人的溫暖所治癒了。
夜深了，亞瑟躺在冰冷的床上，正計劃著明天再去哪家雜誌社碰碰運氣時，隔壁床上傳來了一陣急促的、仿佛被水嗆住般的咳嗽聲，緊接著是痛苦的、試圖吸氣的喘息。
「莉莉安！」
亞瑟猛地坐起，沖了過去。
「咳……咳……我……」莉莉安蜷縮成一團，一手死死地抓著胸口，另一隻手無力地伸向他，似乎想說什麼，卻被劇烈的喘息分解得支離破碎。她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張著嘴，卻無法將空氣吸入肺里。
亞瑟連忙將她扶起，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同時撫摸著她的後背，試圖幫她順氣。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掌心下那顆脆弱的心臟，正在以一種瘋狂而雜亂的節奏狂跳著，仿佛下一秒就要掙脫胸腔的束縛。
他借著窗外滲進來的微光，看到了妹妹的嘴唇——那上面泛著一層觸目驚心的青紫色。
缺氧！
「我沒事……哥哥……」
莉莉安的聲音微弱，「老毛病了……」
亞瑟知道，這不是「老毛病」。這是死神的警告。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用毯子將妹妹緊緊裹住，然後從箱子裡找出所有的衣物，都蓋在了她的身上。他讓她保持著半坐的姿勢，因為他記得醫生說過，這樣能讓心臟的負擔小一些。他坐在床邊，握著妹妹冰冷的手，整整一夜，眼睛都沒有合上。
第二天清晨，亞瑟的眼球布滿了血絲。
他將家裡最後一點食物留給莉莉安，然後再次出門。他先去了碼頭，希望能像昨天一樣，再賺到一筆救急的錢，至少能為莉莉安買些好點的藥品。
然而，昨天的幸運沒有再次降臨。
他站了整整一個上午，連一個翻譯的機會都沒有等到。
中午時分，亞瑟站在碼頭的寒風中，抬起頭，看向艦隊街的方向。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最後一個文學雜誌——《雙周評論》。
與《紳士月刊》以及其他三個雜誌社的暮氣沉沉不同，《雙周評論》的辦公室里充滿了緊張而高效的氛圍。編輯和記者們來去匆匆，空氣中瀰漫著油墨和咖啡的混合氣息。
接待他的是雜誌社的主編，約翰·莫萊先生。
他是一位目光銳利、神情嚴肅的中年人。
亞瑟從見到這位主編，忽然有些走神了。
因為，他似乎上一世，似乎聽過這位的名字。
這位後來似乎成了國會議員，是個挺有名氣的政治家。
當然，亞瑟只是隱約有一個印象，不是很準。
莫萊先生沒有因為亞瑟的年輕和穿著而輕視，只是公事公辦地接過了稿件。
「那麼，是關於愛倫·坡的評論？」
莫萊先生看了一眼標題，扶了扶眼鏡，「一個很大膽的題材。坡在英國的聲譽……並不算好。」
「我相信，那是源於誤解，先生。」
亞瑟說。
莫萊先生沒有再說話，而是開始認真地閱讀。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隨著閱讀的深入，他翻動紙頁的速度，明顯地，變慢了。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和窗外艦隊街傳來的嘈雜人聲。
亞瑟站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判決。
莫萊先生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平靜，逐漸變為驚訝，然後是濃厚的興趣，最後，當他讀完最後一頁時，他的眼神里迸發出一種亞瑟非常熟悉的光芒——那是發現瑰寶時的興奮與激動。
他抬起頭，銳利的目光重新審視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仿佛想把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柯林斯先生，」
莫萊先生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充滿了力量，「我必須承認，這是我近一年來讀過的，最深刻、最……最具顛覆性的文學評論。」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亞瑟面前，將稿紙遞還給他。
不，是推向了他。
「這篇文章，我們《雙周評論》要了！」
莫萊先生斬釘截鐵地說，「我不僅要把它刊登在下一期的頭條，我還要給你全英國最高標準的評論稿酬——每千字，兩英鎊！」
亞瑟的心臟，在這一刻，猛烈地跳動了起來。
每千字，兩英鎊。
這個數字像一顆甜蜜的炸彈，在亞瑟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在這個時代，一個熟練的紡織工，辛苦工作一周的薪水，大約是一個英鎊。而《雙周評論》這位以嚴肅和嚴謹著稱的主編，開出的價碼，幾乎是行業頂級標準的兩倍。
亞瑟這篇文章大約三千字，這意味著他將得到六英鎊的巨款——足以支付他和莉莉安在鄉下三個月的房租和生活費。
一瞬間，閣樓的寒冷、碼頭的喧囂、老編輯的輕蔑，都化作了遙遠而模糊的背景。亞瑟強壓下內心的狂喜：「非常感謝您的慷慨，莫萊先生。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莫萊先生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我希望能儘快拿到稿費，至少是一部分預付款。」
亞瑟坦誠地說，「不瞞您說，我的妹妹身患重病，正急需一筆錢改善療養環境。她的心臟正在衰竭，先生。昨晚，她因為無法呼吸而險些窒息。我需要錢，現在就需要錢為她請一位真正的醫生。」
他沒有編造什麼清高的理由，而是直接將現實的窘迫擺在了桌面上。
莫萊先生沉默了片刻，隨即做出了一個讓亞瑟都感到意外的決定。
他從自己的錢夾里，抽出三張嶄新的一英鎊紙幣，放在了桌上。
「這篇文章，我以個人的名義預付一半的稿酬。」
莫萊先生說，「剩下的，等雜誌刊發後，雜誌社會一併結清。另外，我認識一位在國家心臟病醫院工作的朋友，那裡是治療心臟疾病最好的地方。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為你寫一封介紹信。」
亞瑟徹底愣住了。
他預想過很多種結果，卻沒想過會是這樣一種……充滿了善意與尊重的結局。
這位在歷史上以強硬和理性著稱的自由派政治家、文學家，向他這個萍水相逢的年輕人，展露了維多利亞時代紳士風度中最光輝的一面。
「莫萊先生……」
亞瑟的喉嚨有些發乾，「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您！」
「不必謝我，柯林斯先生，」
莫萊先生坐回椅子上，恢復了主編的嚴肅神情，「我是在投資一位未來的天才。你的文章，不僅僅是為愛倫·坡翻案，它提出了一種全新的文學批評方法。我相信，它會引起一場地震。我只是提前為我的雜誌，預定下一次地震的震中而已。」
他頓了頓，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看著亞瑟：「我只有一個要求。希望你未來的稿件，能優先考慮我們《雙周評論》。」
「當然，先生，」亞瑟毫不猶豫地回答，「這是我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