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閣樓上的寒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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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瑟·柯林斯是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驚醒的。

  那聲音來自房間的另一頭,短促而壓抑,像是怕驚擾到什麼,卻又無法抑制地從單薄的胸腔里迸發出來。

  他睜開眼,視網膜上還殘留著21世紀顯示屏的幽幽藍光,以及滿屏滾動的代碼。我這是又熬了一個通宵嗎?他模糊地想,隨即,一股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

  他不是那個坐在人體工學椅上,靠著咖啡和外賣為生的程式設計師了。他現在是……亞瑟·柯林斯,一個年僅二十歲,家道中落的前牛津大學學生。

  他的父親,一位曾經還算成功的棉花商人,在年初將全部身家押在了埃及的棉花期貨上,一場圍繞蘇伊士運河的突發兵變讓他的財富一夜之間化為烏有。巨大的打擊和債務壓力讓他心臟病突發,猝然長逝。而他體弱多病的母親,在變賣了肯辛頓的宅邸和所有家產後,也因悲傷過度,在幾個月前撒手人寰。

  家庭的經濟支柱轟然倒塌,亞瑟自然也無法再支付牛津大學高昂的學費。一封來自貝利奧爾學院的、措辭禮貌卻內容冰冷的信,便將他從象牙塔的雲端,徹底打落到了倫敦東區的泥濘里。

  而那咳嗽聲的來源,是他從那場家庭災難中繼承的、唯一的「遺產」——他年僅十七歲的妹妹,莉莉安。

  ……

  窗外,倫敦的十一月毫不吝嗇地展示著它那副標誌性的醜惡嘴臉。鉛灰色的天空陰沉得仿佛一塊浸透了髒水的抹布,冷風裹挾著細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傾斜的屋頂窗。雨點順著玻璃的縫隙滲進來,在窗台下積了一小灘水漬。

  這是一間位於倫敦東區白教堂附近,一棟廉租公寓頂層的閣樓。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一個稍大些的儲藏室。傾斜的屋頂壓得人喘不過氣,唯一能讓亞瑟站直身體的地方,只有房間中央那一小塊區域。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磚石,像是某種醜陋的皮膚病。

  操,這破地方……

  亞瑟在心裡用前世的母語罵了一句,掀開了身上那床薄得像紙片、還帶著一股霉味的毯子。寒氣立刻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骨頭縫裡,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亞瑟?我吵醒你了嗎?」

  莉莉安的聲音從角落傳來,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歉意。

  「沒有,莉莉安,」

  亞瑟一邊說著,一邊摸索著穿上那件滿是補丁的襯衫,「我早就醒了,正在想今天午餐是烤一隻噴火龍,還是燉一鍋海怪。」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前世的他是個孤兒,從未體驗過親情的滋味,而這具身體裡的記憶和情感,讓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去保護這個脆弱的妹妹。

  莉莉安被他貧乏的笑話逗得又咳嗽了兩聲,然後才虛弱地笑起來:「我想吃海怪,亞瑟,最好多放點胡椒。」

  「沒問題,尊貴的女士。」

  亞瑟煞有介事地應道,引得莉莉安笑意更濃了些。

  但當他轉過身,走向那張充當廚房的破舊桌子時,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桌子上放著半條黑麵包,堅硬得可以用來當武器,旁邊是一小塊散發著腥味的醃魚。這就是他們今天,也可能是接下來三天的全部食物。

  更要命的是桌上那隻棕色的小藥瓶。它已經空了。那是用來緩解心悸和關節疼痛的洋地黃酊劑,價格昂貴。

  「風濕熱留下的後遺症,這個時代窮人的幽靈……」

  亞瑟的內心獨白冷得像窗外的雨。

  莉莉安幾年前得過一場猩紅熱,高燒退後,病根卻留在了心臟里。

  醫生,或者說那個更像是江湖騙子的藥劑師,上周來過一次,在收走前身僅剩的幾個先令後,冷酷地留下了判決書:她的心臟瓣膜已經受到了永久性的損害,必須立刻停止任何繁重的工作,搬到鄉下空氣乾燥溫暖的地方靜養,每天補充牛奶和新鮮肉類,並且絕對不能受涼……否則,那顆脆弱的心臟,隨時可能在一次感冒或者一陣劇烈咳嗽後,徹底停止跳動。

  搬到鄉下?牛奶和肉?

  這位先生大概以為自己住在白金漢宮吧。

  亞瑟自嘲地想著,他現在連下一頓飯的麵包錢都還沒著落。

  前身靠著還算紮實的文字功底,接一些翻譯德語文件的零散活計,勉強維持著生計。但這點微薄的收入,在莉莉安日益加重的病情和昂貴的藥費面前,不過是杯水車薪。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亞瑟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一疊泛黃的報紙上。

  這是一個矛盾的時代。一邊是日不落帝國的赫赫聲威;另一邊卻是狄更斯筆下霧都的陰慘與絕望。人們崇拜科學與理性,但同時,神秘主義和招魂術也在城市的各個角落悄然盛行。這是一個思想的熔爐,舊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觀念尚未成型。混亂,迷茫,卻也充滿了機遇。

  「我最大的優勢,是我腦子裡那些超越這個時代的思想和傑作。但怎麼用?直接拿出來?恐怕會被當成瘋子或者抄襲犯。我需要一個切入點,一個合理的、不會引人懷疑的身份……」

  亞瑟的思維高速運轉著。

  他不能憑空創造一個福爾摩斯,那太突兀了。

  他需要一塊「敲門磚」,一個「墊腳石」。

  有了!

  他的目光一凝,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名字——埃德加·愛倫·坡。

  這位美國的黑暗大師已經去世三十多年,他的作品在英國雖然偶有提及,但遠未得到應有的重視。英國文壇主流對這位美國表親的作品,多少帶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不屑。

  這正是他的機會!

  不當『創作者』,當一個『發現者』,一個『布道者』。

  來「發掘」這位被英國文壇遺忘的美國天才,以一個品味獨特的評論家的身份出道。這既能展現自己的才華,又絕對安全!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讓他感到一陣抑制不住的興奮。

  「亞瑟,你在想什麼?」

  莉莉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

  亞瑟回過頭,看到妹妹正裹著毯子,好奇地望著他。他心中一痛,快步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額頭,還好,沒有發燒。

  「我在想一位作家,莉莉安,」

  他柔聲說,一邊將她滑落的毯子拉好,「一位來自美國的、了不起的詩人。這裡的人幾乎都不知道他,或者說,都誤解了他。」

  「是嗎?他寫了什麼?」

  莉莉安的眼睛亮起了一絲好奇的光彩。

  「他寫了很多,比如一個男人,因為思念逝去的愛人,在一隻神秘烏鴉的啼叫聲中,一步步走向瘋狂的故事。」

  亞瑟將故事的核心娓娓道來。

  「烏鴉?」

  莉莉安被這個意象吸引了,「它會說話嗎?」

  「是的,但它只會說一個詞。」

  亞瑟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什麼詞?」

  「『Nevermore』(永不復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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