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殺了他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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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殺了他就是了

  夜色已深,但老薩勒曼的書房依然亮著燈。

  窗戶的防彈玻璃映出室內溫暖的黃色光暈。

  這座宮殿位於王國心臟的核心區域,每一塊磚石都浸透著蘇德里系幾十年來經營的力量。

  書房很大,但布置得異常簡潔。

  沒有那些炫富的金箔裝飾,也沒有浮誇的波斯地毯。

  牆上掛著幾幅古老的阿拉伯書法。

  一張寬大的胡桃木辦公桌擺在正中,桌面上除了幾份攤開的文件和一台電腦外,別無他物。

  壁爐里,乾燥的烏木正啪燃燒。

  這是老薩勒曼的習慣。

  哪怕利雅得的冬天並不寒冷,他依然喜歡在書房裡生火。

  火焰跳動的光影,能讓他在思考時更加專注。

  此刻,老薩勒曼正靠在寬大的皮質座椅里。

  他手裡捻著一串古老的檀木念珠,珠子在指尖一顆顆滑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在他對面,穆罕默德·本·薩勒曼正伏案處理文件。

  燈光照在他年輕卻已顯剛毅的側臉上,鼻樑高挺,嘴唇緊抿。

  他面前堆疊的文件足有半尺高。

  大部分都是軍務。

  國民衛隊的裝備採購清單、陸軍某部的換防計劃、東部省邊境哨所的補給報告————

  這些以前從未經手過的領域,現在正由父親一點一點教給他。

  穆罕默德握筆的手指微微發白。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文件上,逐字逐句地審閱,用紅筆在需要修改的地方做標註。

  這是父親布置的功課:一個未來的君王,必須懂得如何掌控槍桿子。

  可是今晚,他很難專注。

  書房四周的牆壁上,懸掛著四塊巨大的液晶屏幕。

  此刻,所有屏幕都在播放同樣的內容阿治曼盛宴的實時畫面,以及全球各大媒體和社交平台的輿論摘要。

  左側第一塊屏幕,是CNN的直播畫面。

  鏡頭正從高空俯瞰阿米德宮外那片巨大的空地。篝火如星海般蔓延,成千上萬的人影在火光中攢動,遠遠望去,如同沙漠中突然甦醒的蟻群。

  字幕在滾動:

  【突發:沙特親王瓦立德在阿聯阿治曼酋長國舉辦「部落盛宴」,現場聚集超過十萬人。

  專家分析稱,此舉展現驚人動員力,部落力量或凌駕國家框架————】

  第二塊屏幕,是BBC的專題報導。

  畫面切割成兩個部分:一邊是瓦立德笨拙宰牲時被部落老人鬨笑的鏡頭,一邊是阿治曼旅八百騎兵跪地效忠的場景。

  對比強烈,諷刺意味十足。

  主持人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帶著典型的英式冷靜:「————瓦立德親王通過一場看似親民的盛宴,實質上完成了對阿治曼部落的徹底綁定。

  這場活動沒有官方組織,完全依靠社交媒體和部落網絡自發傳播,卻在短短几小時內聚集了十萬人。

  這種基於傳統血緣紐帶的動員能力,遠超現代國家的行政體系————」

  第三塊屏幕,顯示著推特的熱搜榜單。

  #阿治曼十萬人盛宴#高居榜首。

  下面緊跟著的是#瓦王又整大活了#、#部落高於國家#、#沙特親王在阿聯割據#————

  每一個標籤點進去,都是鋪天蓋地的圖片、視頻、分析帖。

  阿拉伯語、英語、中文、韓語————

  各種語言的討論交織在一起,熱度如同沙漠正午的太陽,灼得人眼睛發疼。

  第四塊屏幕,則是沙特國內網際網路的輿情監控。

  推特、Snapchat、TikTok等平台被「#瓦立德親王#」、「#我們的阿米德#」等標籤刷屏。

  大量沙特年輕人發布短視頻,模仿瓦立德在阿治曼宰牲時的笨拙動作並配上幽默音樂,同時轉發阿治曼旅騎兵跪地效忠的畫面。

  配文稱:「這才是真正的領袖氣質!」、「瓦立德親王讓我們看到了傳統與現代結合的奇蹟!」


  部分激進帖文甚至寫道:「如果未來由這樣的親王帶領,沙特將更加強大!」

  有分析指出:「瓦立德通過部落盛宴,實則完成了一次軟性政權展示」—他無需動用國家機器,僅憑個人魅力和血緣網絡就能動員十萬人。

  這證明了傳統治理模式在數字時代的驚人適應性。」

  另有觀點認為:「這場盛宴的本質是秀肌肉」,它向利雅得傳遞了一個信號:親王擁有不依賴中央的獨立動員能力。」

  在少數加密聊天組和匿名論壇中,出現了一些敏感議論:「如果王位繼承不僅看年齡和資歷,更要看能力和民心————或許我們該重新思考繼承順位」了。」

  「瓦立德親王的聲望與手腕,是否比某些正統繼承人更值得託付未來?」

  這類言論雖未形成主流,但像一根細針,悄然刺入王室繼承議題的帷幕之後。

  穆罕默德的眼神,不受控制地飄向那些屏幕。

  那些字眼一「部落力量凌駕國家框架」。

  「瓦立德展示驚人動員力」。

  「沙特親王在阿聯割據」。

  像一根根燒紅的針,狠狠刺進他的瞳孔,扎進他的大腦深處。

  國內輿論整體呈現對瓦立德的強烈追捧,尤其在青年群體中形成崇拜風潮。

  同時,已有隱約聲音開始質疑現有繼承規則,暗示「能力與聲望」或許應成為新的考量維度。

  這股聲浪雖微弱,卻折射出王室內部權力格局可能面臨的潛在挑戰。

  握筆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他想起大半年前,那場「速度大戰」。

  那時候的瓦立德,剛甦醒不過數月,臉龐還帶著幾分大病初癒後的清瘦,肚子裡卻裝著能掀翻王國情報總局局長、讓阿聯王儲們臉綠心跳的連環毒計。

  塵埃落定後的那個沙漠夜晚,沙丘在月光下綿延如凝固的波浪,月光下他、瓦立德、

  圖爾基並排坐著看著天上的月亮。

  那晚的瓦立德裹著厚實的斗篷,鼻尖被夜風吹得發紅,眼睛亮得驚人,小嘴叭叭地謀劃著名如何瓜分班達爾那筆潑天的家產——

  怎麼跟阿卜杜拉國王討價,怎麼讓老薩勒曼王儲鬆口,怎麼堵住蘇德里系其他叔伯的嘴————

  條分縷析,滴水不漏。

  每一步都精準狠辣得不像個23歲的菜鳥。

  但那時的瓦立德,眉眼間稚氣十足,甚至為了在班達爾面前不露怯,他掐紫了自己的大腿。

  一個————算無遺策有趣又可靠的稚嫩小子。

  然而————

  書房屏幕上的火光映照著穆罕默德晦暗的臉。

  短短几個月之後,那個曾在沙丘上搓著沙子、跟他討價還價怎麼分錢的稚嫩少年,現在只是隨手發條推特,十萬人從沙漠戈壁、從窮鄉僻壤自發趕來。

  只為了給他們的「阿米德」捧場,幫他宰幾頭駱駝。

  這他媽是什麼概念?

  利雅得最大的體育場,也就能坐六萬人。

  瓦立德輕描淡寫一場宴會,來的人比特麼體育場爆滿時還多四萬!

  更可怕的是,這十萬人不是來看球的。

  他們是來效忠的。

  是來用腳投票,告訴全世界:在阿治曼,我們認瓦立德這個阿米德,不認阿聯這個聯邦。

  「啪。」

  穆罕默德手裡的紅筆,筆尖在文件上戳出了一個洞。

  他猛地回神,低頭看去那是一份關於國民衛隊某部換裝新型防彈衣的採購申請。

  預算欄里寫著:1200萬美元。

  還不夠瓦立德今晚那場盛宴花銷的零頭。

  老薩勒曼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雙經歷過半個世紀權力風雨的眼睛,渾濁中透著銳利。

  他沒有看兒子,目光依舊落在壁爐的火焰上,聲音卻平靜地響起:「心亂了?」

  穆罕默德身體微微一僵。

  他深吸一口氣,放下筆,抬起頭看向父親。


  老薩勒曼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手裡的念珠還在勻速滑動,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問。

  但穆罕默德知道不是。

  父親什麼都知道。

  「父親————」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麼?」

  「想不明白瓦立德到底要做什麼。

  9

  穆罕默德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煩躁,「他在阿治曼搞這麼大陣仗,到底圖什麼?

  如果真的只是為了鞏固塔拉勒系和阿治曼部落的關係,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十萬人————他這是在向誰示威?阿布達比?還是————」

  他頓了頓,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

  還是向我示威?

  老薩勒曼終於轉過頭,看向兒子。

  那張蒼老的臉在火光映照下,皺紋如同沙漠中被風蝕的溝壑,每一道都刻滿了智慧和算計。

  他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你覺得他在示威?」

  「難道不是嗎?」

  穆罕默德指向屏幕,「這些輿論分析,都快把他捧成阿拉伯世界的救世主了!

  部落高於國家」、傳統對抗現代」————這些話是說給誰聽的?

  阿布達比那些老狐狸會怎麼想?

  其他酋長國會怎麼想?

  還有我們沙特國內那些保守派、那些一直在暗中盯著我們的人,他們會怎麼想?」

  他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他們會覺得,瓦立德已經成了一股獨立的勢力!

  一股可以不依賴王權、不依賴國家框架,僅憑部落血緣和金錢就能凝聚十萬人的勢力!

  今天他能讓十萬人來吃飯,明天他就能讓十萬人拿起槍!

  老薩勒曼靜靜地聽著。

  等兒子說完,他才慢悠悠地問:「所以,你擔心的是什麼?」

  「我擔心將來駕馭不住他!」

  穆罕默德脫口而出,「他現在在阿治曼、在吉達、在朱拜勒,三塊飛地彼此呼應,手裡有阿治曼旅的嫡系軍隊,有塔拉勒系富可敵國的財富!

  他甚至從圖爾基手裡騙到了空軍!

  現在又有了這麼可怕的部落號召力————

  父親,如果再讓他這樣發展下去,他會形成事實上的割據分裂!

  到時候我們還怎麼實現中央集權?

  您教我的那些,建立一個強大、統一、王權至上的沙特————還怎麼實現?」

  他說到最後,聲音里已經帶上了痛苦。

  那種痛苦很複雜。

  有對權力被分走的忌憚,有對未來的恐懼,但更深層的地方,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

  背叛感。

  瓦立德是他親手喚醒的。

  是那個在病床前聽了四年多他倒苦水、第一個睜開眼睛看見他的人。

  是那個在貴賓室里和他擊掌為盟、把潑天功勞拱手讓給他的人。

  是那個一次次幫他出謀劃策、扳倒班達爾、壓制保守派、推動改革的人。

  他們曾經是盟友,是戰友,是沙漠中並肩獵食的雄獅。

  可現在————

  這頭雄獅長得太快,太強壯了。

  強壯到讓他開始害怕。

  將來有一天,這頭獅子會不會回過頭,咬斷他的喉嚨。

  老薩勒曼看著兒子臉上掙扎的表情,眼中閃過瞭然。

  他太了解穆罕默德了。

  這個兒子有野心,有能力,也有足夠的狠勁。

  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太重情。

  不是對所有人都重情。

  是對那些真正走進他心裡的人。

  瓦立德顯然已經走進了他心裡。

  否則,他不會這麼痛苦。


  「駕馭?」

  老薩勒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但眼神里的嘲諷卻清晰無比。

  他捻動念珠的手指停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兒子的眼睛:「穆罕默德,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想著駕馭」瓦立德?」

  穆罕默德一愣:「不駕馭他,難道任由他割據分裂嗎?」

  「誰說他一定會割據分裂?」

  老薩勒曼反問,「至少現在,他沒有。

  至少現在,他在阿治曼做的一切,對王國是有利的。

  塔拉勒系的商業利益越穩固,我們在海灣地區的話語權就越大。

  他用的雖然是部落的方法,但結果是什麼?

  是阿治曼人更認同他這個沙特親王,而不是阿聯的總統或者阿布達比的過往。

  他是我們在阿聯內部打入了一根楔子。

  這難道不是好事?」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銳利:「你們現在是同盟,是戰友。

  你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對抗舊勢力,推動改革,擴展王國的影響力。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非要想著駕馭他?

  為什麼不能好好利用他這把鋒利的刀?

  「利用?」穆罕默德咀嚼著這個詞。

  「對,利用。」

  老薩勒曼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屏幕上的畫面,「瓦立德是一把好刀。

  鋒利,堅韌,而且足夠聰明。

  這樣的刀,握在手裡可以斬斷一切阻礙。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想著怎麼控制這把刀。

  而是想著怎麼用好這把刀,讓他幫你砍掉更多敵人,砍出一條通往王座的血路。」

  穆罕默德沉默了。

  父親說的有道理。

  至少從現實利益來看,瓦立德現在所做的一切,確實對王國、對他穆罕默德有利。

  阿治曼盛宴看似誇張,但本質上是在削弱阿聯聯邦的凝聚力。

  那些輿論分析再刺眼,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瓦立德是沙特親王,他越強大,沙特在海灣地區的分量就越重。

  可是————

  「那將來呢?」

  穆罕默德抬起頭,眼神里依然有不安,「父親,現在我們可以是同盟,可以是一體的。但將來呢?

  如果瓦立德的野心繼續膨脹,如果他不再滿足於做一個親王,如果他想要更多————

  如果他尾大不掉,威脅到中央,威脅到王權,我們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他必須問。

  因為他太清楚權力的本性了。

  權力就像沙漠裡的流沙,一旦踩進去,就會不由自主地往下陷。

  陷得越深,想要的越多。

  瓦立德現在或許沒有異心,但五年後呢?

  十年後呢?

  當他的勢力膨脹到一定程度,當他手裡的刀鋒利到可以斬斷一切時,他還會甘心只做一把刀嗎?

  老薩勒曼的眼神陡然變了。

  如果說剛才他的眼神還帶著幾分慵懶和漫不經心,那麼此刻,那雙眼睛裡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銳利。

  那是屬於老練獵手的目光。

  是在沙漠裡追蹤獵物幾十年的貝都因人才有的眼神—冷靜,殘酷,一擊致命。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壁爐里的木柴啪炸響,火星濺出,在空氣中短暫地閃爍,然後熄滅。

  老薩勒曼的聲音響了起來。

  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可怕。

  「將來如果駕馭不住————」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殺了他就是了。」

  」!!!」

  穆罕默德張著嘴,卻說不出話。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


  父親執掌利雅得幾十年,能在蘇德里系內部殘酷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最終坐上王儲之位,靠的絕不是仁慈和寬容。

  他手上沾的血,不會比任何一個親王少。

  但————

  殺瓦立德?

  穆罕默德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那不是別人。

  那是瓦立德。

  是那個在他最失意、最不被家族重視的時候,第一個真心實意幫他謀劃、把他推上舞台中央的人。

  是那個在貴賓室里,笑著對他說「哥,這是你的舞台!發出你的聲音!」的人。

  是那個一次次把功勞讓給他,自己卻甘居幕後的人。

  現在父親讓他殺了這個人?

  父親是在試探他嗎?

  是在考驗他是否有王者該有的氣量和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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