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星硯臨劍域，冷暖一步間
歸塵硯穿雲破霧，兩日光景倏忽而過。
硯台之內，氣氛微妙。林曉月扒在光暈凝結的邊緣，瞪大了眼睛，望著下方飛速掠過的、逐漸被皚皚白雪與嶙峋劍峰取代的景色，嘴裡不時發出驚嘆：「哇！琉璃姐姐，那些山看起來好像一把把倒插著的巨劍啊！還有那雲，怎麼是繞著山尖旋轉的？像，像有人拿著劍在攪動一樣！」
她天性中的活潑與對未知的好奇，很大程度上沖淡了因劍閣傳書帶來的凝重感。對她而言，這更像是一次新奇的特殊旅行，目的地是琉璃姐姐曾經待過的、聽起來就很厲害的地方。
琉璃靜立一旁，素白劍袍在高速飛掠帶起的風中紋絲不動。她冰晶般的眸子倒映著下方那片熟悉的、冰冷而肅殺的故地風景，資料庫中自動調取著關於每一座劍峰、每一處險隘的信息。然而，與以往純粹的數據記錄不同，此刻她的「七彩琉璃心」深處，一絲難以完全量化的「凝重」正在悄然瀰漫。她深知師尊玄寂的作風，此次召回絕非參加春祭那麼簡單。那礪劍宮深處的冰冷注視，仿佛已穿透層層虛空，落在了這方小小的歸塵硯上。
梁硯星則操控著硯台，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他仿佛只是帶著兩位店員出門踏青，而非前往一個龍潭虎穴般的上古劍宗。下方的萬載玄冰、沖霄劍意，在他眼中，似乎與書肆後院那棵老槐樹的紋理並無本質區別，皆是天地紋路的一種顯化。
終於，在一片仿佛被無數巨劍簇擁著的、無比遼闊的冰原盡頭，劍閣的山門遙遙在望。
那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牌樓殿宇，而是兩座高聳入雲、如同被天神一劍劈開的巨大山峰！山峰通體漆黑，光滑如鏡，寸草不生，只在極高處隱約可見一些依山鑿刻的宮殿輪廓，散發著古老而森嚴的氣息。兩峰之間，是一條筆直向上、仿佛直達天際的巨大石階——問道階。石階同樣漆黑，不知是何材質，每一級都打磨得光滑可鑑，倒映著天空慘澹的流雲和四周冰雪的寒光，更添幾分冰冷與肅穆。
一股無形的、沉重肅穆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水銀，從山門方向瀰漫開來，籠罩著整片冰原。空氣中仿佛有無數細密的、冰冷的針尖在攢刺，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乃至恐懼。
「那就是劍閣嗎？」林曉月收起了之前的雀躍，小臉微微發白，下意識地抓緊了梁硯星的衣袖。那龐大的山體，那冰冷的石階，那無處不在的沉重威壓，都讓她感到一種自身渺小如塵埃的窒息感。「這台階感覺好難爬啊！」
歸塵硯緩緩降落在問道階起始處的巨大平台上，如同一點微塵落入浩瀚的墨玉棋盤。
三人踏上實地。寒意瞬間從腳底蔓延而上，比外界更甚。
林曉月好奇又忐忑地望向那仿佛沒有盡頭的石階，剛想抬腳試試，卻感覺一股無形的阻力憑空而生，仿佛踏入了粘稠的膠水，同時一股冰冷的意念順著腳底試圖鑽入心神，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連忙把腳縮了回來。「這？這台階會咬人？」
琉璃在一旁平靜解釋：「問道階，亦是問心階。非劍閣弟子，心志不堅、道心不穩者，舉步維艱。其蘊含歷代劍修殘留劍意，會自行檢測登階者心性。」她的話語依舊理性，但目光掃過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石階時，冰封的眼底深處，一絲極其複雜的波動一閃而逝。這裡，曾是她過去十幾年，日復一日錘鍊無情道心的地方。
梁硯星目光平靜地掃過那漫長的石階，並未多言，只是抬步，率先踏了上去。
他的腳步落下，輕描淡寫，如同踏在尋常的市井青石板上。那足以讓尋常修士心神搖曳、步履維艱的劍意威壓與問心之力，在觸及他周身那無形力場的瞬間，便如同冰雪遇陽，悄然消融，未能掀起半分波瀾。他甚至沒有動用歸塵硯，就這麼一步步，從容向上走去。
林曉月見狀，連忙拉著琉璃，緊跟在他身後。有梁硯星在前，她們仿佛置身於一個無形的安全氣泡之中，周圍的壓力驟減，雖然依舊能感受到那股森然冰冷的劍意縈繞，卻不再構成威脅。
就在三人行至問道階中段時，林曉月偶然抬頭，望向上方，忽然「咦？」了一聲，指著那仿佛遙不可及的盡頭：「那裡好像有個人？」
琉璃聞言，心中一凜，凝目望去。
只見在那問道階的盡頭，劍閣那巨大、如同天門般的山門之下，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亘古便已存在的礁石，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正是玄寂長老。
他並未散發任何驚天動地的氣勢，只是那麼簡單地站著。然而，當他身影映入眼帘的剎那，仿佛整條問道階、乃至後方那兩座巨劍般的山峰，所有的冰冷、所有的肅殺、所有的寂滅劍意，都找到了唯一的中心，朝著他所在的方向坍縮、凝聚！
他周身仿佛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絕對冰冷的領域。光線到了他身邊似乎都被吞噬，只留下一個比黑暗更深邃的輪廓。空氣中瀰漫的劍意不再是散亂的威壓，而是化作了有形的、如同億萬根冰冷鋼針般的實質存在，帶著湮滅生機、凍結靈魂的寂滅真意，無聲地朝著拾級而上的三人壓迫而來！
那不是針對肉身的攻擊，而是直指道心、碾壓神魂的意志較量！
林曉月瞬間感覺呼吸一滯，仿佛心臟都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攥住，渾身血液都要凍結。她臉色煞白，幾乎站立不穩，只能死死抓住身旁琉璃的胳膊，牙齒都開始打顫。那是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差距帶來的本能恐懼。
琉璃的感受更為深刻。那熟悉的、源自同根同源的寂滅劍意，此刻卻帶著師尊那毫無感情的審視與冰冷的壓迫，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刻刀，刮過她剛剛修復不久、甚至更進一步的「七彩琉璃心」。心鏡劇烈震顫，數據流瞬間紊亂，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對絕對權威的敬畏與恐懼，幾乎要衝破她理性的堤壩。她強行穩住心神，冰晶眸子死死盯著那道身影，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而梁硯星，腳步依舊未停。
他甚至沒有加快或放慢速度，依舊保持著那從容不迫的節奏，一步步向上。那足以讓琉璃道心震顫、讓林曉月魂飛魄散的寂滅劍意領域，在觸及他身前三尺之地時，便如同狂濤撞擊在無形的礁石上，轟然潰散，無法侵入分毫。
他周身沒有任何靈光閃耀，也沒有刻意散發出任何對抗的氣息。只是他自身存在的「狀態」，他那種與天地和諧共鳴、卻又超然其上的獨特韻律，便自然而然地將那冰冷的劍意排斥在外。
他就像一顆溫潤卻堅不可摧的星辰，在狂暴的冰洋中，劃開一條絕對平靜的航道。
終於，三人登上了最後一級石階，站在了那巨大的、如同天門般的劍閣山門之下，與玄寂長老，僅剩十步之遙。
一方，是凝聚了整個劍閣山門肅殺冰冷之氣、如同萬載玄冰化身的玄寂。
一方，是月白便服、氣息溫潤平和、仿佛帶著身後整個溫暖人間煙火氣的梁硯星。
兩種截然相反、卻又同樣強大的氣場，在這最後一級石階與山門之間的狹小空間裡，轟然對撞！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的爆炸。
但中間的空氣，仿佛被兩股無形的巨力瘋狂擠壓、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嗡鳴！光線在那裡變得模糊，空間似乎都在微微蕩漾。極致的冰冷死寂，與溫潤的包容平和，形成了肉眼可見的、如同水波與油液交界的清晰分界線！
林曉月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琉璃屏住呼吸，冰晶眸子死死盯著那氣場碰撞的中心。
就在這仿佛連時間都要被凍結的剎那——
梁硯星微微抬眸，目光平靜地迎上玄寂那如同萬載寒潭、倒映著無盡劍影的眸子。
他什麼都沒有做。
只是輕輕地，向前踏出了最後一步。
「啵——」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氣泡破裂的聲響。
那僵持的、扭曲的、壓縮到極致的氣場界限，如同被一根無形的針戳破，瞬間瓦解、消散。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壓力，那直刺靈魂的冰冷劍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仿佛從未存在過。
山門前，只剩下春日高懸（雖然此地依舊寒冷），流雲舒捲的正常景象。
玄寂長老那萬年冰封的臉上，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他周身那凝聚的、如同實質的冰冷劍意，緩緩收斂。
他深深地看著梁硯星，看著這個十五年前曾驚鴻一瞥、如同謫仙般超脫，如今卻溫潤如玉、仿佛徹底融入凡塵的青年。良久，他那平直冰冷的聲音，才如同冰棱摩擦般響起，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複雜意味：
「你來了。」
梁硯星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語氣平和：「玄寂長老相邀，不敢不至。」
玄寂的目光掠過梁硯星，在他身後臉色依舊有些發白的林曉月和神色複雜的琉璃身上短暫停留，最終又落回梁硯星身上。
「十五年前，觀天閣雲海之巔，」玄寂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麼起伏，但說出的話，卻讓一旁的琉璃心中劇震，連林曉月都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初見你時，本座曾動過一念。」
他頓了頓，那雙冰冷的眸子，似乎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那個立於懸崖、仰望星空的少年身影。
「想過，是否該將你收入劍閣，授你無情劍道。」
此話一出，連周遭冰冷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琉璃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師尊，又看向身前那溫潤平和的掌柜，完全無法將這兩個形象聯繫在一起。
梁硯星聞言，臉上依舊是一片平靜，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仿佛聽到的只是一句關於天氣的尋常問候。
他只是淡淡地回應道，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勘破世情的通透與淡然：
「可惜，我這個人，天生學不會『無情』。」
玄寂長老那冰封般的面容上，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解讀的波動，仿佛是冰原上驟然刮過的一縷不可捉摸的風。他那雙倒映著無盡劍影的眸子，死死鎖定梁硯星，平直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質詢：
「學不會？何謂學不會？天道運轉，四季輪替，星辰生滅，何嘗有情？至高之理，本就該摒棄冗餘情感，方得純粹，方見真實。你既有那般根骨，為何甘願自陷泥淖？」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劍，直指核心，帶著劍修追求絕對理性與純粹力量的執著。
梁硯星聞言，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唇角那抹淡然的弧度依舊未散。他並未直接反駁，而是望向劍閣上空那被森然劍意割裂的、顯得格外高遠而冰冷的天空，仿佛在凝視著某種無形之物。
「玄寂長老，你誤解了。」他的聲音依舊平和，卻仿佛帶著一種源自亘古的悠遠迴響，「我說學不會人間的『無情』，並非因為我多情，或甘願沉溺。」
他頓了頓，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那雙冰寒的眸子上，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如同星辰烙印於夜空：
「而是因為我自出現，便已是『無情』，是天道的無情，不是人間的無情。」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炸響在在場每個人的心間！
林曉月似懂非懂，只覺得掌柜的話好深奧，但那股子超然物外的意味，讓她莫名地安心。琉璃卻是渾身猛地一震，冰晶般的眸子驟然收縮，腦海中仿佛有無數數據鏈在瞬間崩斷又重組！「天道的無情」這與師尊所追求的、摒棄人性的「無情劍道」，完全是兩種維度、兩種層次的概念！一個是法則本身的絕對公正與漠然，一個卻是人性剝離後的冰冷空寂！掌柜的他存在的本質，竟然是？！
玄寂長老那萬載不變的冰封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清晰的裂痕！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周身那原本已然收斂的寂滅劍意，不受控制地再次瀰漫開來，引得周圍空氣發出細密的、仿佛冰層碎裂般的「咔嚓」聲。他死死地盯著梁硯星，仿佛要透過那溫潤平和的外表，直視其內核那浩瀚而冰冷的本質。
天道的無情！
那是視萬物為芻狗，是包容一切卻又漠視一切的絕對高度！是連「摒棄」這個動作都顯得多餘的本然狀態！
他追求了一生，試圖以人力模仿、靠攏的「無情」之境，原來在對方誕生之初，便已是與生俱來的底色？那自己這摒棄情感、磨礪劍心的苦修，在對方眼中，是否如同井底之蛙在模仿天空的廣闊？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震撼、荒謬乃至一絲隱隱絕望的複雜心緒，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他絕對理性的核心。
良久，那瀰漫的劍意才被玄寂強行壓下。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梁硯星一眼，那目光中之前的審視、算計，似乎都被這一句話沖刷得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難以言喻的凝重。
「原來如此。」他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比之前更加乾澀、冰冷，仿佛耗盡了極大的力氣。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再試探。
有些真相，知道本身，就是一種沉重的負擔。
他轉過身，玄黑色的道袍在冰冷的山風中拂動，不再看梁硯星，而是將目光投向那巍峨山門之後，那被無數劍峰簇擁著的、傳來隱隱肅穆鐘聲的方向。
「春祭大典，即將開始。」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直，但那股絕對的冰冷似乎沉澱了下去，只剩下一種公事公辦的漠然，「三位，請隨我來。」
說罷，他率先邁步，朝著山門內走去。步伐依舊穩定，但那背影，在琉璃和林曉月眼中，似乎比剛才獨自立於山門前時，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寂與沉重。
梁硯星面色如常，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話語只是隨口一句閒聊。他對著身旁還有些發愣的二女微微頷首，示意跟上。
硯台之內，氣氛微妙。林曉月扒在光暈凝結的邊緣，瞪大了眼睛，望著下方飛速掠過的、逐漸被皚皚白雪與嶙峋劍峰取代的景色，嘴裡不時發出驚嘆：「哇！琉璃姐姐，那些山看起來好像一把把倒插著的巨劍啊！還有那雲，怎麼是繞著山尖旋轉的？像，像有人拿著劍在攪動一樣！」
她天性中的活潑與對未知的好奇，很大程度上沖淡了因劍閣傳書帶來的凝重感。對她而言，這更像是一次新奇的特殊旅行，目的地是琉璃姐姐曾經待過的、聽起來就很厲害的地方。
琉璃靜立一旁，素白劍袍在高速飛掠帶起的風中紋絲不動。她冰晶般的眸子倒映著下方那片熟悉的、冰冷而肅殺的故地風景，資料庫中自動調取著關於每一座劍峰、每一處險隘的信息。然而，與以往純粹的數據記錄不同，此刻她的「七彩琉璃心」深處，一絲難以完全量化的「凝重」正在悄然瀰漫。她深知師尊玄寂的作風，此次召回絕非參加春祭那麼簡單。那礪劍宮深處的冰冷注視，仿佛已穿透層層虛空，落在了這方小小的歸塵硯上。
梁硯星則操控著硯台，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他仿佛只是帶著兩位店員出門踏青，而非前往一個龍潭虎穴般的上古劍宗。下方的萬載玄冰、沖霄劍意，在他眼中，似乎與書肆後院那棵老槐樹的紋理並無本質區別，皆是天地紋路的一種顯化。
終於，在一片仿佛被無數巨劍簇擁著的、無比遼闊的冰原盡頭，劍閣的山門遙遙在望。
那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牌樓殿宇，而是兩座高聳入雲、如同被天神一劍劈開的巨大山峰！山峰通體漆黑，光滑如鏡，寸草不生，只在極高處隱約可見一些依山鑿刻的宮殿輪廓，散發著古老而森嚴的氣息。兩峰之間，是一條筆直向上、仿佛直達天際的巨大石階——問道階。石階同樣漆黑，不知是何材質，每一級都打磨得光滑可鑑，倒映著天空慘澹的流雲和四周冰雪的寒光，更添幾分冰冷與肅穆。
一股無形的、沉重肅穆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水銀，從山門方向瀰漫開來，籠罩著整片冰原。空氣中仿佛有無數細密的、冰冷的針尖在攢刺，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乃至恐懼。
「那就是劍閣嗎？」林曉月收起了之前的雀躍，小臉微微發白，下意識地抓緊了梁硯星的衣袖。那龐大的山體，那冰冷的石階，那無處不在的沉重威壓，都讓她感到一種自身渺小如塵埃的窒息感。「這台階感覺好難爬啊！」
歸塵硯緩緩降落在問道階起始處的巨大平台上，如同一點微塵落入浩瀚的墨玉棋盤。
三人踏上實地。寒意瞬間從腳底蔓延而上，比外界更甚。
林曉月好奇又忐忑地望向那仿佛沒有盡頭的石階，剛想抬腳試試，卻感覺一股無形的阻力憑空而生，仿佛踏入了粘稠的膠水，同時一股冰冷的意念順著腳底試圖鑽入心神，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連忙把腳縮了回來。「這？這台階會咬人？」
琉璃在一旁平靜解釋：「問道階，亦是問心階。非劍閣弟子，心志不堅、道心不穩者，舉步維艱。其蘊含歷代劍修殘留劍意，會自行檢測登階者心性。」她的話語依舊理性，但目光掃過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石階時，冰封的眼底深處，一絲極其複雜的波動一閃而逝。這裡，曾是她過去十幾年，日復一日錘鍊無情道心的地方。
梁硯星目光平靜地掃過那漫長的石階，並未多言，只是抬步，率先踏了上去。
他的腳步落下，輕描淡寫，如同踏在尋常的市井青石板上。那足以讓尋常修士心神搖曳、步履維艱的劍意威壓與問心之力，在觸及他周身那無形力場的瞬間，便如同冰雪遇陽，悄然消融，未能掀起半分波瀾。他甚至沒有動用歸塵硯，就這麼一步步，從容向上走去。
林曉月見狀，連忙拉著琉璃，緊跟在他身後。有梁硯星在前，她們仿佛置身於一個無形的安全氣泡之中，周圍的壓力驟減，雖然依舊能感受到那股森然冰冷的劍意縈繞，卻不再構成威脅。
就在三人行至問道階中段時，林曉月偶然抬頭，望向上方，忽然「咦？」了一聲，指著那仿佛遙不可及的盡頭：「那裡好像有個人？」
琉璃聞言，心中一凜，凝目望去。
只見在那問道階的盡頭，劍閣那巨大、如同天門般的山門之下，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亘古便已存在的礁石，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正是玄寂長老。
他並未散發任何驚天動地的氣勢，只是那麼簡單地站著。然而，當他身影映入眼帘的剎那，仿佛整條問道階、乃至後方那兩座巨劍般的山峰，所有的冰冷、所有的肅殺、所有的寂滅劍意，都找到了唯一的中心，朝著他所在的方向坍縮、凝聚！
他周身仿佛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絕對冰冷的領域。光線到了他身邊似乎都被吞噬，只留下一個比黑暗更深邃的輪廓。空氣中瀰漫的劍意不再是散亂的威壓，而是化作了有形的、如同億萬根冰冷鋼針般的實質存在，帶著湮滅生機、凍結靈魂的寂滅真意，無聲地朝著拾級而上的三人壓迫而來！
那不是針對肉身的攻擊，而是直指道心、碾壓神魂的意志較量！
林曉月瞬間感覺呼吸一滯，仿佛心臟都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攥住，渾身血液都要凍結。她臉色煞白，幾乎站立不穩，只能死死抓住身旁琉璃的胳膊，牙齒都開始打顫。那是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差距帶來的本能恐懼。
琉璃的感受更為深刻。那熟悉的、源自同根同源的寂滅劍意，此刻卻帶著師尊那毫無感情的審視與冰冷的壓迫，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刻刀，刮過她剛剛修復不久、甚至更進一步的「七彩琉璃心」。心鏡劇烈震顫，數據流瞬間紊亂，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對絕對權威的敬畏與恐懼，幾乎要衝破她理性的堤壩。她強行穩住心神，冰晶眸子死死盯著那道身影，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而梁硯星，腳步依舊未停。
他甚至沒有加快或放慢速度，依舊保持著那從容不迫的節奏，一步步向上。那足以讓琉璃道心震顫、讓林曉月魂飛魄散的寂滅劍意領域，在觸及他身前三尺之地時，便如同狂濤撞擊在無形的礁石上，轟然潰散，無法侵入分毫。
他周身沒有任何靈光閃耀，也沒有刻意散發出任何對抗的氣息。只是他自身存在的「狀態」，他那種與天地和諧共鳴、卻又超然其上的獨特韻律，便自然而然地將那冰冷的劍意排斥在外。
他就像一顆溫潤卻堅不可摧的星辰，在狂暴的冰洋中，劃開一條絕對平靜的航道。
終於，三人登上了最後一級石階，站在了那巨大的、如同天門般的劍閣山門之下，與玄寂長老，僅剩十步之遙。
一方，是凝聚了整個劍閣山門肅殺冰冷之氣、如同萬載玄冰化身的玄寂。
一方，是月白便服、氣息溫潤平和、仿佛帶著身後整個溫暖人間煙火氣的梁硯星。
兩種截然相反、卻又同樣強大的氣場，在這最後一級石階與山門之間的狹小空間裡，轟然對撞！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的爆炸。
但中間的空氣，仿佛被兩股無形的巨力瘋狂擠壓、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嗡鳴！光線在那裡變得模糊，空間似乎都在微微蕩漾。極致的冰冷死寂，與溫潤的包容平和，形成了肉眼可見的、如同水波與油液交界的清晰分界線！
林曉月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琉璃屏住呼吸，冰晶眸子死死盯著那氣場碰撞的中心。
就在這仿佛連時間都要被凍結的剎那——
梁硯星微微抬眸，目光平靜地迎上玄寂那如同萬載寒潭、倒映著無盡劍影的眸子。
他什麼都沒有做。
只是輕輕地，向前踏出了最後一步。
「啵——」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氣泡破裂的聲響。
那僵持的、扭曲的、壓縮到極致的氣場界限，如同被一根無形的針戳破，瞬間瓦解、消散。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壓力，那直刺靈魂的冰冷劍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仿佛從未存在過。
山門前，只剩下春日高懸（雖然此地依舊寒冷），流雲舒捲的正常景象。
玄寂長老那萬年冰封的臉上，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他周身那凝聚的、如同實質的冰冷劍意，緩緩收斂。
他深深地看著梁硯星，看著這個十五年前曾驚鴻一瞥、如同謫仙般超脫，如今卻溫潤如玉、仿佛徹底融入凡塵的青年。良久，他那平直冰冷的聲音，才如同冰棱摩擦般響起，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複雜意味：
「你來了。」
梁硯星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語氣平和：「玄寂長老相邀，不敢不至。」
玄寂的目光掠過梁硯星，在他身後臉色依舊有些發白的林曉月和神色複雜的琉璃身上短暫停留，最終又落回梁硯星身上。
「十五年前，觀天閣雲海之巔，」玄寂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麼起伏，但說出的話，卻讓一旁的琉璃心中劇震，連林曉月都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初見你時，本座曾動過一念。」
他頓了頓，那雙冰冷的眸子，似乎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那個立於懸崖、仰望星空的少年身影。
「想過，是否該將你收入劍閣，授你無情劍道。」
此話一出，連周遭冰冷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琉璃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師尊，又看向身前那溫潤平和的掌柜，完全無法將這兩個形象聯繫在一起。
梁硯星聞言，臉上依舊是一片平靜，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仿佛聽到的只是一句關於天氣的尋常問候。
他只是淡淡地回應道，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勘破世情的通透與淡然：
「可惜，我這個人，天生學不會『無情』。」
玄寂長老那冰封般的面容上，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解讀的波動，仿佛是冰原上驟然刮過的一縷不可捉摸的風。他那雙倒映著無盡劍影的眸子，死死鎖定梁硯星，平直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質詢：
「學不會？何謂學不會？天道運轉，四季輪替，星辰生滅，何嘗有情？至高之理，本就該摒棄冗餘情感，方得純粹，方見真實。你既有那般根骨，為何甘願自陷泥淖？」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劍，直指核心，帶著劍修追求絕對理性與純粹力量的執著。
梁硯星聞言，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唇角那抹淡然的弧度依舊未散。他並未直接反駁，而是望向劍閣上空那被森然劍意割裂的、顯得格外高遠而冰冷的天空，仿佛在凝視著某種無形之物。
「玄寂長老，你誤解了。」他的聲音依舊平和，卻仿佛帶著一種源自亘古的悠遠迴響，「我說學不會人間的『無情』，並非因為我多情，或甘願沉溺。」
他頓了頓，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那雙冰寒的眸子上，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如同星辰烙印於夜空：
「而是因為我自出現，便已是『無情』，是天道的無情，不是人間的無情。」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炸響在在場每個人的心間！
林曉月似懂非懂，只覺得掌柜的話好深奧，但那股子超然物外的意味，讓她莫名地安心。琉璃卻是渾身猛地一震，冰晶般的眸子驟然收縮，腦海中仿佛有無數數據鏈在瞬間崩斷又重組！「天道的無情」這與師尊所追求的、摒棄人性的「無情劍道」，完全是兩種維度、兩種層次的概念！一個是法則本身的絕對公正與漠然，一個卻是人性剝離後的冰冷空寂！掌柜的他存在的本質，竟然是？！
玄寂長老那萬載不變的冰封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清晰的裂痕！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周身那原本已然收斂的寂滅劍意，不受控制地再次瀰漫開來，引得周圍空氣發出細密的、仿佛冰層碎裂般的「咔嚓」聲。他死死地盯著梁硯星，仿佛要透過那溫潤平和的外表，直視其內核那浩瀚而冰冷的本質。
天道的無情！
那是視萬物為芻狗，是包容一切卻又漠視一切的絕對高度！是連「摒棄」這個動作都顯得多餘的本然狀態！
他追求了一生，試圖以人力模仿、靠攏的「無情」之境，原來在對方誕生之初，便已是與生俱來的底色？那自己這摒棄情感、磨礪劍心的苦修，在對方眼中，是否如同井底之蛙在模仿天空的廣闊？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震撼、荒謬乃至一絲隱隱絕望的複雜心緒，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他絕對理性的核心。
良久，那瀰漫的劍意才被玄寂強行壓下。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梁硯星一眼，那目光中之前的審視、算計，似乎都被這一句話沖刷得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難以言喻的凝重。
「原來如此。」他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比之前更加乾澀、冰冷，仿佛耗盡了極大的力氣。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再試探。
有些真相，知道本身，就是一種沉重的負擔。
他轉過身，玄黑色的道袍在冰冷的山風中拂動，不再看梁硯星，而是將目光投向那巍峨山門之後，那被無數劍峰簇擁著的、傳來隱隱肅穆鐘聲的方向。
「春祭大典，即將開始。」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直，但那股絕對的冰冷似乎沉澱了下去，只剩下一種公事公辦的漠然，「三位，請隨我來。」
說罷，他率先邁步，朝著山門內走去。步伐依舊穩定，但那背影，在琉璃和林曉月眼中，似乎比剛才獨自立於山門前時，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寂與沉重。
梁硯星面色如常，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話語只是隨口一句閒聊。他對著身旁還有些發愣的二女微微頷首，示意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