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萬象書肆與它的謎語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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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真界都城,朱雀街尾。

  相較於主街的靈寶光華、人聲鼎沸,這裡顯得格外清靜。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結界,將喧囂與浮躁盡數攔下。

  界限之內,是一家名為「萬象」的書肆。

  書肆不大,陳設古樸。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頁與淡淡墨香混合的氣息,偶爾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清冽如雪山松針的異香。書架上的書卷並非流行的功法玉簡,反而多是些山川誌異、凡人詩話,甚至還有農耕水利之類的雜書。

  此刻,日頭西斜,暖光透過雕花木窗,在青石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

  書肆的掌柜,梁硯星,此時正懶洋洋地倚在櫃檯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本泛黃的書脊。他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容貌清俊,氣質溫潤,像是個不得志的凡間書生。周身靈力波動微弱得可憐,任誰探查,都只會得出一個結論——啟文期,且根基似乎還不甚穩固。

  唯有極少數靈覺超常之人,或許會在他偶爾抬眼時,捕捉到其眼眸深處一閃而過的星輝生滅,如同宇宙初開那一瞬的流光。但也僅僅是剎那,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掌柜的!掌柜的!」一個清脆又帶著點急切的女聲打破了書肆的寧靜。

  穿著鵝黃色簡易襦裙的林曉月,抱著一摞幾乎要遮住她視線的書卷,從書架後探出頭來。

  「這本書!」她費力地抽出一本藍色封皮的《南疆風物誌》,「裡面提到的那種會發光的『月影菇』,是不是很像我說過的螢光菌?還有這個『赤焰蟻』,習性簡直跟行軍蟻一模一樣嘛!就是體型放大了幾百倍」她嘰嘰喳喳,臉上洋溢著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

  梁硯星抬了抬眼,目光在她懷中那摞書上輕輕一掃。

  在他眼中,世界並非常人所見。無數細密、繁複、流淌著的「紋路」構成了萬物。林曉月懷中的書籍,散發著知識與歷史的「理紋」微光;而她本人,情緒雀躍,周身蕩漾著明快活潑的「情紋」,像一簇溫暖跳動的橙色火焰。

  「嗯,形態相似度七成,生態位近似。」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波瀾,「不過月影菇的發光原理涉及微弱的月華靈紋共振,而非化學冷光。」

  林曉月:「......」她就知道會是這樣!

  自從三個月前,她莫名其妙從宿舍的床上掉到這個光怪陸離的修真界,又被這個同樣莫名其妙、但好看得不像話的掌柜撿回來當店員後,類似的對話就每天都在上演。

  她興奮地分享來自現代世界的驚奇發現,而他總能以一種近乎「學術探討」的冷靜,精準地「降維打擊」她的熱情。最可氣的是,他說的好像還都對!

  「哦,好吧~」她鼓了鼓腮幫子,把書放回去,小聲嘟囔,「真是的,一點配合都沒有。長得這麼好看,性格要是再有趣一點,不就是完美男主模板了嗎?!」

  梁硯星仿佛沒聽見她的嘀咕,視線轉向窗外。

  在他的「紋路真解」視野里,能「看」到幾條原本流向其他店鋪的、代表「顧客意向」的淡金色「運紋」,在接近書肆門口時,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壁,自然而然地繞開了。

  這是他日常需耗費九成以上心神維持的「認知偽裝」的一部分,一種低調、不起眼,甚至帶點「不招人喜歡」氣場的領域。畢竟,一個真正的啟文境修士開的普通書店,生意冷清才是常態。

  「曉月。」他忽然開口。

  「啊?在!」林曉月下意識馬上站直,以為掌柜要吩咐正事。

  「酉時三刻了。」梁硯星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個沙漏,「該去後院,把晾著的那些『玻璃珠』收進來了。」

  林曉月一愣,隨即恍然:「哦哦!是那些漂亮的琉璃珠子!」

  她一直覺得,掌柜的除了賣書,最大的愛好和收入來源,就是製作這些五顏六色、內部仿佛有光暈流轉的珠子。它們好看極了,偶爾有女修路過,會被吸引進來買上幾顆,價格還不菲。她曾好奇問過這是什麼法寶,掌柜只說是「小玩意兒」,名叫「認知琉璃」。

  她應了一聲,歡快地跑向後院。梁硯星看著她活潑的背影,微微搖頭。

  她永遠不會知道,那些「漂亮的琉璃珠」,是他用《煉塵手》神通,將從城中各處收集來的、凡人區瀰漫的「求不得」執念、「愛別離」憂傷等冗餘「情紋」,淬鍊提純後的結晶。服用者能短暫地體驗到某種純淨的「感悟」,對低階修士突破心境小有裨益,故被一些識貨之人奉為「悟道珍品」。

  至於「玻璃珠」這個稱呼算是這丫頭為數不多的,無意中的精準命名吧。


  就在這時,書肆門口的光線微微一暗。一位身著素白劍袍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身姿挺拔,如孤峰上的雪松。容顏極美,卻冷得像萬載寒冰,不帶一絲煙火氣。尤其那雙眼睛,清澈、平靜,看過來時,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本質。

  她腰間懸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劍未出鞘,卻自帶一股令人心靜的凜然之意。

  林曉月剛抱著一個裝滿「琉璃珠」的木盒從後院回來,見到這女子,眼睛瞬間一亮,內心戲再次開演:「哇!清冷絕世女劍仙!這氣質,這顏值!是女主角登場了嗎?接下來是不是該和掌柜的展開一段宿命的邂逅了?」

  梁硯星的目光與女子對上。

  在他的「紋路真解」中,這女子周身纏繞的「情紋」淡薄得幾乎看不見,唯有眉心處一點靈光,銳利如劍,散發著極度凝練、純粹的「理紋」光輝。

  她整個人,就像一塊被打磨得完美無瑕、卻毫無溫度的琉璃。「姑娘需要什麼書?」梁硯星語氣依舊平淡,如同招呼任何一位普通客人。

  女子的目光在書架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回梁硯星身上,朱唇輕啟,聲音清冽如玉磬:「你,不是啟文境。」

  「丸辣!!!」林曉月抱著盒子的手一緊,心臟差點跳出來。

  完了!上來就戳穿掌柜偽裝?這是仇家找上門了?

  梁硯星眉梢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但神色未變:「哦?何以見得?」

  女子抬起手,指尖虛點向梁硯星,動作精準得像是在解一道數學題:「你的靈力紋路,表層波動符合築基初階標準。但其內在結構穩定度,溢出常規模型上限百分之三百七十一。結論:偽裝,且偽裝技藝精湛,但存在無法完全收斂的本質性溢出。」

  林曉月聽得目瞪口呆。這…這對嗎?我這是又回到隔壁理科實驗室參觀了嗎?怎麼跟做實驗分析報告一樣?

  梁硯星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

  不是平日裡那種溫和卻疏離的笑,而是帶著一絲如同終於遇到一個能看懂他「作業」的「同道」的意味。

  「觀察力很敏銳。」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轉而問道,「姑娘是劍閣某位長老的高足?」

  這次輪到女子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與黯然:「曾經的罷了,你又是如何得知?」

  「劍氣純粹,觀物之法直指本源,不帶煙火氣。」梁硯星慢條斯理地說,「除了專修『無情劍道』,以理性解析萬紋的劍閣,我想不出第二家。」

  女子微微頷首,算是默認:「琉璃。」她報上了自己的名字,簡潔至極。

  「梁硯星。」他也自報姓名,然後饒有興致地問,「琉璃姑娘光臨小店,不是為了拆穿我的偽裝吧?」

  琉璃的目光再次掃過書架,最後停留在梁硯星手邊那本他剛剛摩挲過的、名為《雲笈雜錄》的閒書上。

  「我奉師命入世,歷練紅塵,體悟『情』之一字。」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課題,「但我所見塵世情愫,皆雜亂無章,效率低下。聽聞此處書肆,有特殊之法,能助人『調理心魔』。」

  她看向梁硯星,那雙冰晶般的眸子裡,是純粹到極致的求知慾:「我,需要理解何為真實的「情」,『情』的如何運作於人心。你,似乎精通此道。請開價。」

  林曉月在旁邊已經徹底石化。理解情的運作原理?這位仙子,您是把感情當成電路圖來研究了嗎?!感情怎麼能量化呢?!

  梁硯星聞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指了指琉璃腰間的佩劍:「我的收費,因人而異。至於琉璃姑娘你……就用你『目睹紅塵三日之內所解析最強烈之情緒』的記憶來支付吧。」

  琉璃蹙眉,似乎在運算這個交易的「性價比」:「只是『目睹』,而非『親歷』?」

  「足矣。」梁硯星點頭,「有時候,旁觀者的『印記』,反而更純粹。」

  琉璃思索片刻,乾脆利落地點頭:「可。」

  交易達成,她不再多言,自行走到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一本《詩經》,開始以一種分析劍譜的姿態,認真地「研讀」起來。

  林曉月看著這完全超出她所有修仙言情小說劇本的展開,張了張嘴,半天才湊到梁硯星身邊,用氣聲悄悄問:「掌、掌柜的,她,她到底是什麼人啊?還有,你要她的記憶,這該怎麼收啊?聽起來好玄乎」


  梁硯星瞥了她一眼,拂袖隨手從她抱著的木盒裡,拈起一顆剛剛煉成的、散發著淡淡暖橙色光暈的「認知琉璃珠」。

  「一個迷路的聰明人。」他語氣依舊平淡,但若仔細分辨,似乎比平日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興致。

  他將琉璃珠對著窗外最後的餘暉看了看,輕聲自語,又像是在回答林曉月最後一個問題:「至於如何收取記憶,唔」

  「當『喜悅』本身,被清晰『觀測』到的那一刻,代價就已經支付了。」

  夕陽的暖光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也落在他指尖那顆仿佛封存了一小片夕陽的琉璃珠上。光暈流轉間,他發梢末梢,一點微塵般的星輝,悄然凝結,又悄然消散。

  林曉月看著他的側影,一時間有些恍惚。

  她總覺得,掌柜的雖然就在眼前,卻好像站在另一個非常遙遠的世界,安靜而又淡漠地看著這世間發生的一切。

  書肆內,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琉璃翻動書頁的沙沙聲,以及窗外愈發柔和的暮色。

  在這片看似平凡的溫馨之下,命運的紋路,已悄然開始了新的編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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