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影之心:窺鏡與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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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一謀的訓練,開始從外部的「形」逐漸轉向內在的「心」的鍛造。他深知,再完美的技巧,若沒有鮮活的情感內核支撐,也不過是無根的浮萍。這一階段的訓練,更加觸及靈魂。

  訓練場地再次回到了那間充滿壓抑美學的仿古庭院景片前,但這次,張一謀引入了新的元素——一面巨大的、可以調節透明度的單向鏡。他將白乘和劉皓存分別置於鏡子的兩側。

  今天,我們玩一個遊戲,叫做窺心。」

  張一謀的聲音透過通訊設備傳入兩人耳中,帶著一絲實驗性的興奮,「白乘,你在A側,完成我指定的內心獨白戲,沒有台詞,只有眼神和微表情。

  皓存,你在B側,可以看到白乘,但聽不到任何聲音。你的任務是,僅通過觀察他的表情和眼神,猜測他此刻的內心活動,並用你的方式,即興演繹出你認為他可能在『看』著什麼、想著什麼的人或物的反應。」

  這無疑是一個難度極高的練習,考驗的是白乘內心戲的層次與穿透力,以及劉皓存的觀察力、共情力和即興發揮能力。

  第一輪,張一謀給白乘的指令是:「回憶一件此生最悔恨之事。」

  白乘站在庭院中,面對虛空,但在劉皓存看來,他正透過鏡子「看」著自己。

  他沉默著,眼神起初是放空的,仿佛在時間長河中搜尋,漸漸地,某種沉痛的情緒開始在他眼底凝聚,那不是激烈的悔恨,而是一種緩慢瀰漫開來的、帶著鈍痛的哀傷。

  他的嘴唇幾不可察地抿緊,又鬆開,仿佛想說什麼,卻最終化為一聲無聲的嘆息。那眼神里,有追悔,有無奈,還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B側的劉皓存,緊緊盯著白乘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她看不到具體的往事,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悲傷。

  她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仿佛那悲傷也感染了她。根據指令,她需要演繹出白乘可能凝視的「對象」的反應。她猜測,那或許是一個被他傷害過、此刻正背對著他離去的人。

  於是,劉皓存緩緩轉過身,留給鏡子(也就是白乘方向)一個單薄的背影。

  她的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無聲啜泣,但脊背卻挺得筆直,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她的手抬起,似乎想擦拭眼淚,卻在半空中僵住,最終無力垂下。整個過程,她沒有回頭。

  停!

  張一謀的聲音響起,「白乘,你的情緒傳遞很準確,層次感出來了。皓存,你的反應……角度很特別。你為什麼會選擇背對,而且表現出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決絕?」

  劉皓存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話筒說:「我……我感覺白乘哥的眼神里,悔恨很深,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挽回的失落。我覺得那個被他看著的人,可能已經不想再看他了,或者……已經沒有力氣再回應他了。」

  白乘在A側,通過設備聽到了劉皓存的解讀,目光微微閃動。他給出的內心意象,確實是一個永遠無法再回應他的逝者。劉皓存的共情能力,比他預想的還要敏銳。

  張一謀顯然也很滿意:「很好!直覺很準!這就是『窺心』,不僅要看到情緒,還要讀到情緒背後的故事可能性!繼續!」

  接下來的練習更加複雜。張一謀給白乘的指令開始包含矛盾情感,如「面對深愛卻不得不傷害之人」,或「在忠誠與背叛間的瞬間掙扎」。白乘憑藉「身臨其境」系統,總能將這種複雜心態演繹得淋漓盡致,眼神中的掙扎、痛苦、不忍、決絕交織變幻,如同風暴中的海面。

  劉皓存則像一塊貪婪的海綿,全力吸收、解讀著這些複雜的信息,並給出自己或精準、或帶有獨特個人色彩的即興反應。有時她的解讀會有所偏差,但在張一謀的引導下,她總能迅速調整,進步神速。

  在一次表現「強顏歡笑的悲慟」時,白乘的表演堪稱教科書級別——他嘴角在上揚,眼尾甚至擠出了笑紋,但那雙眼睛裡盛滿的破碎感和空洞感,卻讓人心碎。

  劉皓存在B側看著,不知怎的,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掉了下來。她甚至忘了自己在即興反應,就那麼呆呆地看著鏡中的白乘,任由淚水滑落。那一刻,她仿佛真的感受到了他那份無法言說的巨大悲傷。

  「皓存?」張一謀的聲音帶著詢問。

  劉皓存這才驚醒,慌忙擦掉眼淚,對著話筒哽咽著道歉:「對不起,張導,我……我走神了……」

  張一謀沉默了一下,卻說:「有時候,最真實的反應,就是最好的反應。你剛才的眼淚,就是對他表演最好的註腳。」


  訓練結束後,劉皓存還因為剛才的失態有些赧然。收拾東西時,白乘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張紙巾。

  「擦擦吧,小花貓。」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那個突如其來的暱稱,讓劉皓存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臉上剛褪下去的紅暈又瞬間爬了上來。

  「我……我才不是小花貓……」她小聲嘟囔著接過紙巾,心裡卻像有隻小鹿在亂撞。

  為了讓他們切身感受電影工業的脈搏和頂級製作現場的氛圍,張一謀特意安排了一天,帶白乘和劉皓存去一個他好友執導的、正在京郊影視基地拍攝的大型歷史電影劇組觀摩學習。

  一踏入攝影棚,撲面而來的是一種與訓練場截然不同的、高度專業化運轉帶來的震撼。巨大的綠幕前,搭建著巍峨的宮殿一角,燈光組架設起複雜的器材,營造出肅穆的晨光效果;軌道、搖臂、斯坦尼康……各種攝影設備嚴陣以待;各部門工作人員穿梭忙碌,卻井然有序,通過對講機進行著高效溝通。

  「這就是真正的電影製作現場。」張一謀低聲對兩人說,語氣中帶著一種職業的莊重,「看那邊,美術組在調整最後一片瓦當的位置;注意攝影指導的手勢,他在控制光比;演員的走位必須精準,要考慮到焦平面和構圖……」

  他們安靜地站在監視器後方,觀摩了一場君臣對峙的文戲。年長的皇帝與年輕的臣子,台詞交鋒看似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演員的每一個眼神停頓,每一次氣息轉換,甚至袖口微不可察的顫抖,都充滿了戲劇張力,在高清鏡頭下被無限放大。

  劉皓存看得屏住呼吸,手心沁出細汗。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在大銀幕上看似舉重若輕的表演,背後還有需要何等精準的控制和強大的信念感。她偷偷瞄了一眼白乘,見他目光專注,顯然也在快速吸收和理解著現場的一切。

  「感覺……好難啊。」休息間隙,她忍不住對白乘小聲感嘆,「好像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嗯,」白乘應道,「所以前期準備越充分,現場才能越從容。」

  觀摩結束後,張一謀被老友拉著去討論一個鏡頭手法。白乘和劉皓存則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準備離開影視基地。沒想到,在出口處,恰好遇到了前來探班並「偶遇」的騰飛視頻首席內容官一行人。

  「白先生,劉小姐,真是太巧了!」騰飛視頻的首席內容官王劵臉上堆滿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聽說您幾位來這邊探班,我們正好也在附近談點事情。這真是緣分啊!」

  白乘瞬間明了,這絕非巧合,而是騰飛視頻一次「精準打擊」。他看了一眼身旁略顯無措的劉皓存,又想到張導或許稍後也會過來,略一思忖,便保持了基本的禮貌:「張導可能稍後會到,如果方便的話。」

  方便!當然方便!已經跟張導說過了!」王劵連忙說道。

  飯局安排在一家格調清雅的江南菜館。包間內,除了騰飛的高層,還坐著一位年輕女孩。她穿著簡單的牛仔外套,梳著高馬尾,未施粉黛,臉上帶著點嬰兒肥,一雙大眼睛靈動有神,笑起來嘴角有淺淺的梨渦,氣質清新又活潑。

  「來來,介紹一下,這是白乘,劉皓存,張導新戲的愛將。這位是我們騰飛非常看好的年輕演員,趙謹麥。」

  名叫趙謹麥的女孩立刻站起身,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笑容燦爛,聲音清脆:「白乘老師好,皓存妹妹好!久仰大名!我可是您的影迷,白乘老師!」

  她語氣直接而真誠,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活力,瞬間打破了初次見面的距離感。

  白乘與她輕輕一握:「你好,趙小姐。」他感覺到這女孩手掌溫暖,眼神明亮且毫不怯場,與劉皓存的羞澀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類型。

  劉皓存也連忙打招呼:「謹麥姐姐好。」看著對方從容不迫的樣子,她心裡有點小小的羨慕。

  席間,話題自然圍繞著電影和表演。張一謀後來果然到了,話不多,但存在感極強。趙謹麥非常健談,而且顯然思維活躍。她不僅能接住關於表演的話題,還能就白乘在《啞光》里的某個細節提出自己的看法,雖然觀點稍顯稚嫩,但角度新穎,顯示出不錯的觀察力和表達欲。

  「白乘老師,您最後看著那個空椅子的眼神,我印象太深了!」趙謹麥比劃著名,「好像把一輩子的沉默都放在那一眼裡了,我當時就在想,這得怎麼練才能演出來啊?」

  白乘還沒回答,劉皓存就下意識地小聲接話,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語氣:「白乘哥說,要先去『感受』到那種失去,不是『演』失去。」

  趙謹麥立刻好奇地轉向劉皓存,眼睛瞪得圓圓的:「感受?皓存妹妹,具體怎麼感受?」


  劉皓存被問住,求助似的看向白乘。白乘只好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下「情緒沉浸」與單純表演的區別。

  趙謹麥聽得非常認真,然後恍然大悟般一拍手:「我好像懂了!就像吃一道菜,得先嘗出味道,才能告訴別人是咸是淡,不能光看菜譜就說!」她這個生動的比喻讓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連張一謀也微微頷首。

  趙謹麥的活潑健談讓飯局氣氛輕鬆不少。她似乎對白乘很好奇,問題一個接一個,從表演技巧聊到興趣愛好,甚至聊到了最近上映的科幻大片。白乘雖然依舊話不多,但也會禮貌回應,他發現趙謹麥知識面廣,思維跳躍,交談起來並不乏味。

  劉皓存大多時候安靜地聽著,小口吃著東西,看著趙謹麥和白乘相談甚歡(在她看來),心裡那種悶悶的感覺又冒了出來,像自己珍藏的寶貝被人發現了,還圍著他嘖嘖稱奇。她只能默默喝著杯子裡的果汁,偶爾偷偷看一眼白乘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張一謀悠閒地品著茶,目光在三個年輕人身上掠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飯局接近尾聲,騰飛的內容官再次熱情地提及《青綠》項目,言語間充滿了對白乘加盟的期待。趙謹麥也適時表達了對這個宏大項目的嚮往。

  離開餐廳,送劉皓存回北舞的路上,車內比來時安靜。

  「趙謹麥……她懂得真多,也很會說話。」劉皓存望著窗外飛逝的燈火,聲音輕輕的。

  白乘靠在椅背上,聞言瞥了她一眼,女孩的側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單薄。

  嗯,是比較活躍,他平淡回應。

  「她跟你好像很聊得來……

  白乘聽出她話語裡那點微妙的情緒,覺得有些好笑,故意反問:「怎麼?嫌我平時跟你話太少?」

  「不是!」劉皓存立刻轉過頭,臉頰微鼓,眼神卻有些閃爍,「我……我只是覺得,她那樣的性格,在圈子裡可能更吃得開。

  看著她那副認真比較又帶著點不自信的樣子,白乘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做好你自己就行。」他重新閉上眼睛,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卻帶著一種肯定的力量,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

  劉皓存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裡的那點小糾結忽然就淡了些。

  是啊,她是劉皓存,不是趙謹麥。白乘哥也說,做好自己就行。

  只是,那個像小太陽一樣閃閃發光的趙謹麥,讓她隱約意識到,白乘哥的世界,未來或許會出現更多色彩鮮明、各具特色的身影。這種認知,讓她在依賴之餘,也悄然生出了一絲想要更快成長、變得更加耀眼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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