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橫死
第120章 橫死
這，便是黎念今日要了結的遺念。
一道極其簡單的遺念。
這位戰死在棲鳳山的開元境修士，在生命最後一刻回溯平生，自問對得起宗門，對得起手中刀，對得起兄弟。
可偏偏，記憶深處翻湧起年少饑寒交迫時，某個寒夜裡，一位陌生賣餅大娘遞來的、那個滾燙而粗糙的燒餅。
「未曾報償，心有愧。」
為此，黎念花了三日時間，在建陽城無數個街角巷尾，默默尋訪著這樣一個或許早已不在，或許早已忘記此事的賣餅老婦。
藉助著腦海中的記憶碎片，也總算是尋到了此人。
隨著這道遺念的完成，黎念那本就紮實的功體，仿佛憑空汲取了一股武學真意，更顯凝實堅韌了一分。
黎念腳步不停，心念微動。
「如今，距離開元境圓滿，約莫只差兩到三門尋常武學技藝，或者一門上品武學，也足以填補最後的空隙。」
「只是...
」
黎念苦笑一聲，伸手入懷摸索片刻，攤開掌心，掌心只躺著幾塊可憐巴巴的碎銀，在午後微光下顯得格外寒酸。
完成遺念，原來也是個頗為耗錢的活計。
那些臨終牽掛家人親友的亡者，他們的安頓與補償，大多都得靠黎念自掏腰包。
這幾日下來，雖不算揮霍，卻也實實在在地散出去一大筆銀錢，幾乎將之前攢的銀子掏空了大半。
「也罷。」
黎念收起碎銀，神色恢復平靜。
「往後，多尋幾道不需耗費銀錢便能了結的遺念便是。」
心思一定，他面容骨骼與肌肉便隨之發生細微卻精妙的調整，恢復成驗屍吏「白元枯」那副略帶倦容、面容消瘦的模樣。
黎念轉身，朝著殮屍所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然而今日險屍所的氣氛卻與往日大不相同。
還未進門，便見院落外赫然立著幾條精壯異常的漢子。
個個赤裸著筋肉虬結的上身，皮膚呈古銅色，身高皆在八尺開外，如鐵塔般堵在門前。
他們沉默地立著，周身自然散發出的真元波動沉凝而渾厚，至少都是開元境中期的修為。
那一雙雙微微泛紅的眼睛，雖竭力壓抑，卻仍能看出深處翻湧的悲慟與一股難以宣洩的戾氣。
其中一人面容尤為眼熟，赫然是那日夜間曾有一面之緣的鐵莫辭。
開元境圓滿修為，鐵氏兄弟之一。
黎念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目光掃過幾人的強悍體魄。
龍象派的人？
他心中疑竇頓生。
這七日獵妖，龍象派在鐵氏兄弟率領下戰績彪炳，一直牢牢占據獵妖榜首位，風頭正勁。
此刻他們的精銳弟子不在山中繼續擴大戰果，為何會齊齊出現在這殮屍所外？
難道說.....
黎念面上未露異色，只如尋常一般，從這幾名沉默如石的龍象派弟子中間穿過，踏入了殮屍所的院落。
殮屍所內，一間廂房的門窗開著。
隱約可見屋內停著一具極其魁梧、幾乎塞滿大半房間的屍首，一道人影正躬身湊在近前，極細緻地勘驗著。
那道人影，正是許革。
賀啟元與其他幾名驗屍所的吏員都圍在門外，神色凝重，不時交換幾句壓得極低的議論。
整個院落的氣氛，都顯得異常壓抑、滯重。
見黎念邁步進來，賀啟元立即快步湊近，低聲喚道：「白大人。」
黎念微微頷首，目光朝那敞開的房門一掃，問道：「死者是誰？今日這是什麼情況？」
賀啟元將聲音壓得更低：「說來......也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是鐵氏兄弟中的那位弟弟，鐵莫尋。今日上午在棲鳳山深處，遭遇了九頭開元境圓滿妖禽的聯合圍攻，力戰不敵，不幸身殞了。」
「屍首是許大人帶著這些龍象派弟子，一同護送回來的。眼下許大人正在裡面仔細驗看，這些弟子，便都候在這外面，等一個結果。」
鐵莫尋。
那日與此人在那三川行的布莊見過一面。
黎念聞言，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
那個面容猙獰、心底卻藏著一絲粗糲善意的漢子，竟就這樣死了？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這算是此次獵妖盛會中，第一位隕落的開元境圓滿、八派核心弟子吧？」
「何止是核心弟子，」
賀啟元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語氣裡帶著惋惜。
「這般年紀便能踏入開元境圓滿的，哪一個不是被各門各派視作靈樞境的種子，傾力培養？假以時日，本必成一方支柱的...
」
賀啟元嘆了口氣，繼續低聲道：「獵妖向來以小隊行進，山中已無靈樞境大妖坐鎮，可誰曾想，這等修為之人竟也會隕落。
「聽聞那些妖禽數量眾多，狡詐異常，也會聯合行事，專尋落單之人或稍顯薄弱的隊伍下手。這獵妖越是往深處推進，只怕，會愈發艱難兇險。」
「當真是......世事無常啊。」
黎念微微皺了皺眉，低聲道：「既然確係被妖物所殺，傷痕也做不了假，還有什麼驗屍的必要？」
賀啟元點了點頭：「老朽也是這樣想的。」
「雖說這鐵莫尋是獨自一人遭妖禽圍殺，並無旁人在場目睹，可屍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創口，儘是妖禽利喙撕扯、爪牙貫穿的痕跡，任誰都看得明白。」
「他這些師兄弟，心裡其實也清楚。只是情感上終究難以接受，總想著讓咱們這些常年與屍體打交道、或許看得更細些的人再勘驗一番，盼著能找出點什麼別的端倪。」
「不過以老朽之見，」賀啟元搖了搖頭，「不過是走個過場，求個心安罷了。傷口是真真切切擺在那兒的，做不了假。」
賀啟元再度喟嘆一聲，語氣里摻雜了些許別樣的惋惜。
「可惜了，鐵莫尋這一死，今年獵妖榜榜首的位置，怕是真要被七殺宗後來居上了。」
「可憐老朽我啊，」他苦笑著搖頭，「可是在坊市里，押了龍象派不少銀錢呢。」
黎念目光在廂房方向掃過，眼底思緒微閃，隨即出聲道：「也不知許大人驗出些什麼沒有。我既來了，不妨也進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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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黎念今日要了結的遺念。
一道極其簡單的遺念。
這位戰死在棲鳳山的開元境修士，在生命最後一刻回溯平生，自問對得起宗門，對得起手中刀，對得起兄弟。
可偏偏，記憶深處翻湧起年少饑寒交迫時，某個寒夜裡，一位陌生賣餅大娘遞來的、那個滾燙而粗糙的燒餅。
「未曾報償，心有愧。」
為此，黎念花了三日時間，在建陽城無數個街角巷尾，默默尋訪著這樣一個或許早已不在，或許早已忘記此事的賣餅老婦。
藉助著腦海中的記憶碎片，也總算是尋到了此人。
隨著這道遺念的完成，黎念那本就紮實的功體，仿佛憑空汲取了一股武學真意，更顯凝實堅韌了一分。
黎念腳步不停，心念微動。
「如今，距離開元境圓滿，約莫只差兩到三門尋常武學技藝，或者一門上品武學，也足以填補最後的空隙。」
「只是...
」
黎念苦笑一聲，伸手入懷摸索片刻，攤開掌心，掌心只躺著幾塊可憐巴巴的碎銀，在午後微光下顯得格外寒酸。
完成遺念，原來也是個頗為耗錢的活計。
那些臨終牽掛家人親友的亡者，他們的安頓與補償，大多都得靠黎念自掏腰包。
這幾日下來，雖不算揮霍，卻也實實在在地散出去一大筆銀錢，幾乎將之前攢的銀子掏空了大半。
「也罷。」
黎念收起碎銀，神色恢復平靜。
「往後，多尋幾道不需耗費銀錢便能了結的遺念便是。」
心思一定，他面容骨骼與肌肉便隨之發生細微卻精妙的調整，恢復成驗屍吏「白元枯」那副略帶倦容、面容消瘦的模樣。
黎念轉身，朝著殮屍所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然而今日險屍所的氣氛卻與往日大不相同。
還未進門，便見院落外赫然立著幾條精壯異常的漢子。
個個赤裸著筋肉虬結的上身，皮膚呈古銅色，身高皆在八尺開外，如鐵塔般堵在門前。
他們沉默地立著，周身自然散發出的真元波動沉凝而渾厚，至少都是開元境中期的修為。
那一雙雙微微泛紅的眼睛，雖竭力壓抑，卻仍能看出深處翻湧的悲慟與一股難以宣洩的戾氣。
其中一人面容尤為眼熟，赫然是那日夜間曾有一面之緣的鐵莫辭。
開元境圓滿修為，鐵氏兄弟之一。
黎念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目光掃過幾人的強悍體魄。
龍象派的人？
他心中疑竇頓生。
這七日獵妖，龍象派在鐵氏兄弟率領下戰績彪炳，一直牢牢占據獵妖榜首位，風頭正勁。
此刻他們的精銳弟子不在山中繼續擴大戰果，為何會齊齊出現在這殮屍所外？
難道說.....
黎念面上未露異色，只如尋常一般，從這幾名沉默如石的龍象派弟子中間穿過，踏入了殮屍所的院落。
殮屍所內，一間廂房的門窗開著。
隱約可見屋內停著一具極其魁梧、幾乎塞滿大半房間的屍首，一道人影正躬身湊在近前，極細緻地勘驗著。
那道人影，正是許革。
賀啟元與其他幾名驗屍所的吏員都圍在門外，神色凝重，不時交換幾句壓得極低的議論。
整個院落的氣氛，都顯得異常壓抑、滯重。
見黎念邁步進來，賀啟元立即快步湊近，低聲喚道：「白大人。」
黎念微微頷首，目光朝那敞開的房門一掃，問道：「死者是誰？今日這是什麼情況？」
賀啟元將聲音壓得更低：「說來......也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是鐵氏兄弟中的那位弟弟，鐵莫尋。今日上午在棲鳳山深處，遭遇了九頭開元境圓滿妖禽的聯合圍攻，力戰不敵，不幸身殞了。」
「屍首是許大人帶著這些龍象派弟子，一同護送回來的。眼下許大人正在裡面仔細驗看，這些弟子，便都候在這外面，等一個結果。」
鐵莫尋。
那日與此人在那三川行的布莊見過一面。
黎念聞言，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
那個面容猙獰、心底卻藏著一絲粗糲善意的漢子，竟就這樣死了？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這算是此次獵妖盛會中，第一位隕落的開元境圓滿、八派核心弟子吧？」
「何止是核心弟子，」
賀啟元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語氣裡帶著惋惜。
「這般年紀便能踏入開元境圓滿的，哪一個不是被各門各派視作靈樞境的種子，傾力培養？假以時日，本必成一方支柱的...
」
賀啟元嘆了口氣，繼續低聲道：「獵妖向來以小隊行進，山中已無靈樞境大妖坐鎮，可誰曾想，這等修為之人竟也會隕落。
「聽聞那些妖禽數量眾多，狡詐異常，也會聯合行事，專尋落單之人或稍顯薄弱的隊伍下手。這獵妖越是往深處推進，只怕，會愈發艱難兇險。」
「當真是......世事無常啊。」
黎念微微皺了皺眉，低聲道：「既然確係被妖物所殺，傷痕也做不了假，還有什麼驗屍的必要？」
賀啟元點了點頭：「老朽也是這樣想的。」
「雖說這鐵莫尋是獨自一人遭妖禽圍殺，並無旁人在場目睹，可屍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創口，儘是妖禽利喙撕扯、爪牙貫穿的痕跡，任誰都看得明白。」
「他這些師兄弟，心裡其實也清楚。只是情感上終究難以接受，總想著讓咱們這些常年與屍體打交道、或許看得更細些的人再勘驗一番，盼著能找出點什麼別的端倪。」
「不過以老朽之見，」賀啟元搖了搖頭，「不過是走個過場，求個心安罷了。傷口是真真切切擺在那兒的，做不了假。」
賀啟元再度喟嘆一聲，語氣里摻雜了些許別樣的惋惜。
「可惜了，鐵莫尋這一死，今年獵妖榜榜首的位置，怕是真要被七殺宗後來居上了。」
「可憐老朽我啊，」他苦笑著搖頭，「可是在坊市里，押了龍象派不少銀錢呢。」
黎念目光在廂房方向掃過，眼底思緒微閃，隨即出聲道：「也不知許大人驗出些什麼沒有。我既來了，不妨也進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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