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還錢
第106章 還錢
黎念在離開杜府前，刻意放緩腳步，目光掃過這座剛辦完喪事、卻依舊透著幾分往日浮華的宅院。
前院迴廊下，仍能瞥見幾個穿戴講究、插金戴銀的年輕女子身影，鶯聲隱約，僕從穿梭。
他的目光未作停留，轉向更為僻靜的後院。
掠過堆放雜物的角落，最終，在臨近廚房的一處簡陋偏房外，他看到了那張屬於張屠戶記憶中的、曾經熟悉的臉。
那是個仍有幾分姿色的中年婦人，身旁依偎著一個約莫兩歲的懵懂孩童。
只是此刻，她身上穿的不過是粗布衣衫，雙手浸泡在冰冷的木盆里，正用力搓洗衣物。
指節處可見勞作的薄繭，神情麻木而疲憊。
這婦人正是張屠戶曾經的妻子。
如今看來，杜信的新鮮勁早已過去。
不過幾個月過去，這婦人便連同孩子，迅速從「新歡」淪為了這宅院裡最邊緣的僕役，甚至可能處境更糟。
黎念只淡淡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轉身離開了此處。
人心易變，歡情薄涼。
美色這東西，最是容易膩煩。
殮屍所。
「那聽雨樓的餘孽，段宇峰，前幾日偷偷潛回城了。」
賀啟元的聲音壓得不高，卻足夠讓旁邊幾人聽清。
「前夜，又有一位鎮獄衛遭了毒手。」
許革聽得神色一凜，立刻接口道：「這人瘋了不成？真當自己是神照境修為，能在建陽城裡來去自如？」
賀啟元咂了咂嘴，臉上露出幾分不忍回憶的神色：「昨日我親眼瞧著老魏他們收屍回來......嘖，死得那叫一個慘，七零八落，拼都拼不回個人形。」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今兒個庚字旗的校尉大人親自復驗了先前那瞿長風的屍首。雖然痕跡被刻意處理過，但殘留的傷口特徵......瞞不過行家，確確實實是聽雨樓術法的手筆。」
許革臉色沉了沉：「這傢伙，怕是專程回來報仇的。」
「許老弟，你可得警醒著點。」賀啟元抬眼看他，話裡帶著提醒，「說不定......下一個就衝著你來。」
「畢竟，那鄔慧是你親手廢了經脈、押進監牢的。誰不知道，這對師兄妹情分不淺。」
許革聞言，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摸了摸腰間佩刀，低聲嘀咕：「不至於吧？
「」
「不過你也不必太過憂心。」
賀啟元話鋒一轉，寬慰道。
「眼下不光是咱們妖魔司在追查，其餘幾大門派也都在暗中撒網。畢竟那段宇峰手裡握著的【玄心念劍】，是聽雨樓的鎮樓之寶，貨真價實的靈樞境異寶。
66
「誰先揪出他的尾巴，這寶貝，恐怕就歸誰了。」
黎念站在一旁，此時才接了一句：「但願追查之人手腳夠快，能儘早將此獠誅殺。」
「那可說不好。」賀啟元搖搖頭，「那【玄心念劍】雖無殺伐之威，但在感知蒙蔽、氣息隱匿上卻有神效。聽說，在極近的距離下，甚至能短暫騙過靈樞境校尉的心念感知。有這等異寶傍身，他想藏，可沒那麼容易找。」
老頭說著，忽然壓低聲音笑道：「左右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咱們幾個，私下猜猜，這寶貝最後會落到哪家手裡？小小博個彩頭？」
黎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有這麼一個人，帶著如此詭譎的異寶，如同毒蛇般潛藏在的建陽城中....
終究讓人難以全然安心。
殮屍所一日的差事很快結束。
戌時三刻，夜色已濃。
黎念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邵武澤居所附近的陰影中，氣息斂於無痕。
他目光如隼，緩緩掃過周遭巷弄、牆頭與暗處。
許是杜誠與周承宗橫死帶來的震動太大，今夜這一帶格外寂靜，並未發現任何窺伺或異常的氣息。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數個時辰後，自那緊閉的門戶內，傳來一陣隱約卻穩定的真元波動、
逐漸攀升至某個臨界點，隨後一緩緩收斂、沉澱，歸於一片更為深沉的內斂。
「成了。」
黎念心下瞭然。
邵武澤已成功破關，踏入開元境。
他不再停留，身影如融入夜色的墨滴，輕輕一晃，便已經消失不見，未留下絲毫痕跡。
「那一兩銀子的債，今夜算是還了。」
「從此因果已了，往後便各有前路，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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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念自然知曉，與邵武澤結怨的遠不止杜誠一人。
那武卒羅與志，乃至與這幾人利益勾連的某些妖魔衛，恐怕都不會輕易罷休。
但如今，邵武澤已是開元境，已經有護佑自己的實力。
這些糾纏不休的恩怨，本就是一個修行者在世間立足必須趟過的荊棘。
路，終究要他自己去走。
黎念不願過度干涉他人的因果軌跡。
更不可能，亦無必要，去庇護誰的一生。
人各有路，非旁人所能代行。
緣起則聚，緣盡則散，如此而已。
黎念有時會覺著自己骨子裡透著一種近乎冰冷的淡漠，似乎缺了些人情味兒。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未必真是天性薄涼。
或許，只是自己太過警惕，不願輕易虧欠他人因果，故而刻意避開了太多可能產生羈絆的牽連。
完成的遺念越多，窺見的執念碎片也就越多。對這人世間的底色的認知，便越是清晰、冷硬。
那些隨生死而凝結的執念，翻來覆去，絕大多數，兜兜轉轉，都逃不開這些東西。
所謂人與人的羈絆與牽掛。
親情、友情、愛欲......種種聯繫，織成一張張或溫暖或粘稠的網。
它們框定了一個人的目標，塑成了他的活法，給予他動力，也常常成為他不得自由的枷鎖。
人之一生，被這諸多紛擾纏身，縛手縛腳，談何自在。
黎念上一世便是如此。
從小便背負著父母家人的期望，埋頭於書卷，而後按部就班地成家、立業。
為妻兒奔波，為父母憂心，在責任與期望的軌道上，忙碌半生，不幸猝然而逝。
那些牽絆，他從未動過捨棄的念頭。
但如今，重活一世。
此身自清淨中來，自當清淨而去。
「這一世，」
黎念於一片寂然中，對自己清晰地起念。
「唯願登臨絕頂，看一看此方天地，至高處的風景。」
「天地一逆旅，何人不是匆匆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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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念在離開杜府前，刻意放緩腳步，目光掃過這座剛辦完喪事、卻依舊透著幾分往日浮華的宅院。
前院迴廊下，仍能瞥見幾個穿戴講究、插金戴銀的年輕女子身影，鶯聲隱約，僕從穿梭。
他的目光未作停留，轉向更為僻靜的後院。
掠過堆放雜物的角落，最終，在臨近廚房的一處簡陋偏房外，他看到了那張屬於張屠戶記憶中的、曾經熟悉的臉。
那是個仍有幾分姿色的中年婦人，身旁依偎著一個約莫兩歲的懵懂孩童。
只是此刻，她身上穿的不過是粗布衣衫，雙手浸泡在冰冷的木盆里，正用力搓洗衣物。
指節處可見勞作的薄繭，神情麻木而疲憊。
這婦人正是張屠戶曾經的妻子。
如今看來，杜信的新鮮勁早已過去。
不過幾個月過去，這婦人便連同孩子，迅速從「新歡」淪為了這宅院裡最邊緣的僕役，甚至可能處境更糟。
黎念只淡淡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轉身離開了此處。
人心易變，歡情薄涼。
美色這東西，最是容易膩煩。
殮屍所。
「那聽雨樓的餘孽，段宇峰，前幾日偷偷潛回城了。」
賀啟元的聲音壓得不高，卻足夠讓旁邊幾人聽清。
「前夜，又有一位鎮獄衛遭了毒手。」
許革聽得神色一凜，立刻接口道：「這人瘋了不成？真當自己是神照境修為，能在建陽城裡來去自如？」
賀啟元咂了咂嘴，臉上露出幾分不忍回憶的神色：「昨日我親眼瞧著老魏他們收屍回來......嘖，死得那叫一個慘，七零八落，拼都拼不回個人形。」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今兒個庚字旗的校尉大人親自復驗了先前那瞿長風的屍首。雖然痕跡被刻意處理過，但殘留的傷口特徵......瞞不過行家，確確實實是聽雨樓術法的手筆。」
許革臉色沉了沉：「這傢伙，怕是專程回來報仇的。」
「許老弟，你可得警醒著點。」賀啟元抬眼看他，話裡帶著提醒，「說不定......下一個就衝著你來。」
「畢竟，那鄔慧是你親手廢了經脈、押進監牢的。誰不知道，這對師兄妹情分不淺。」
許革聞言，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摸了摸腰間佩刀，低聲嘀咕：「不至於吧？
「」
「不過你也不必太過憂心。」
賀啟元話鋒一轉，寬慰道。
「眼下不光是咱們妖魔司在追查，其餘幾大門派也都在暗中撒網。畢竟那段宇峰手裡握著的【玄心念劍】，是聽雨樓的鎮樓之寶，貨真價實的靈樞境異寶。
66
「誰先揪出他的尾巴，這寶貝，恐怕就歸誰了。」
黎念站在一旁，此時才接了一句：「但願追查之人手腳夠快，能儘早將此獠誅殺。」
「那可說不好。」賀啟元搖搖頭，「那【玄心念劍】雖無殺伐之威，但在感知蒙蔽、氣息隱匿上卻有神效。聽說，在極近的距離下，甚至能短暫騙過靈樞境校尉的心念感知。有這等異寶傍身，他想藏，可沒那麼容易找。」
老頭說著，忽然壓低聲音笑道：「左右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咱們幾個，私下猜猜，這寶貝最後會落到哪家手裡？小小博個彩頭？」
黎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有這麼一個人，帶著如此詭譎的異寶，如同毒蛇般潛藏在的建陽城中....
終究讓人難以全然安心。
殮屍所一日的差事很快結束。
戌時三刻，夜色已濃。
黎念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邵武澤居所附近的陰影中，氣息斂於無痕。
他目光如隼，緩緩掃過周遭巷弄、牆頭與暗處。
許是杜誠與周承宗橫死帶來的震動太大，今夜這一帶格外寂靜，並未發現任何窺伺或異常的氣息。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數個時辰後，自那緊閉的門戶內，傳來一陣隱約卻穩定的真元波動、
逐漸攀升至某個臨界點，隨後一緩緩收斂、沉澱，歸於一片更為深沉的內斂。
「成了。」
黎念心下瞭然。
邵武澤已成功破關，踏入開元境。
他不再停留，身影如融入夜色的墨滴，輕輕一晃，便已經消失不見，未留下絲毫痕跡。
「那一兩銀子的債，今夜算是還了。」
「從此因果已了，往後便各有前路，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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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念自然知曉，與邵武澤結怨的遠不止杜誠一人。
那武卒羅與志，乃至與這幾人利益勾連的某些妖魔衛，恐怕都不會輕易罷休。
但如今，邵武澤已是開元境，已經有護佑自己的實力。
這些糾纏不休的恩怨，本就是一個修行者在世間立足必須趟過的荊棘。
路，終究要他自己去走。
黎念不願過度干涉他人的因果軌跡。
更不可能，亦無必要，去庇護誰的一生。
人各有路，非旁人所能代行。
緣起則聚，緣盡則散，如此而已。
黎念有時會覺著自己骨子裡透著一種近乎冰冷的淡漠，似乎缺了些人情味兒。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未必真是天性薄涼。
或許，只是自己太過警惕，不願輕易虧欠他人因果，故而刻意避開了太多可能產生羈絆的牽連。
完成的遺念越多，窺見的執念碎片也就越多。對這人世間的底色的認知，便越是清晰、冷硬。
那些隨生死而凝結的執念，翻來覆去，絕大多數，兜兜轉轉，都逃不開這些東西。
所謂人與人的羈絆與牽掛。
親情、友情、愛欲......種種聯繫，織成一張張或溫暖或粘稠的網。
它們框定了一個人的目標，塑成了他的活法，給予他動力，也常常成為他不得自由的枷鎖。
人之一生，被這諸多紛擾纏身，縛手縛腳，談何自在。
黎念上一世便是如此。
從小便背負著父母家人的期望，埋頭於書卷，而後按部就班地成家、立業。
為妻兒奔波，為父母憂心，在責任與期望的軌道上，忙碌半生，不幸猝然而逝。
那些牽絆，他從未動過捨棄的念頭。
但如今，重活一世。
此身自清淨中來，自當清淨而去。
「這一世，」
黎念於一片寂然中，對自己清晰地起念。
「唯願登臨絕頂，看一看此方天地，至高處的風景。」
「天地一逆旅，何人不是匆匆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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